南极冰盖之下·海底之城
细碎的、仿佛珍珠碰撞的微光从墙壁的贝壳装饰上流淌下来,唤醒了沉睡的意识。
“唔……” 弱水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深蓝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头……好痛……” 她伸出小手揉了揉额角,环顾四周。缀满珍珠和莹光贝母的墙壁,柔软的海藻编织的床幔……这是她的房间。
“我怎么回来的?” 记忆如同深海中散落的光点,一点点汇聚。偷溜出城……禁地的神秘波纹……那个光与暗撕裂的奇异空间……巨大的双色沙漏……金砂环绕的舞蹈……还有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白光!
“我明明在禁地晕过去了……” 她坐起身,小脸上满是困惑。她努力回想晕倒之后的事,却只有一片空白。“难道是海神大人显灵送我回来的?” 这个天真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念头冒了出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些。毕竟,她可是人鱼族的小公主呢!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声打破了房间的静谧。弱水的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她赶紧滑下那张由巨型砗磲贝壳打造的床铺,鱼尾轻摆,优雅地游向门口。
门外,两名身披暗蓝色生物鳞甲、手持三叉戟的护卫如同礁石般矗立。见到弱水,他们立刻恭敬地行礼,头颅低垂:“公主殿下!”
“嗯。” 弱水摆摆手,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被严格教导出的威仪,“我饿了,去厨房。你们继续值守。”
“是!” 护卫齐声应道,起身肃立。
待那抹小小的、海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其中一名护卫迅速对同伴低语:“你守着,我去禀报潜苍队长!” 身影一闪,如游鱼般迅捷离去。
护卫殿
潜苍,这位人鱼王城禁卫军的队长,已经在此驻守了整整四天。四天前,女王曦水亲自降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公主将于未来七日内苏醒,需时刻守卫,第一时间回报!女王亲自关注的任务,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潜苍甚至未曾返回自己的居所,日夜守在这冰冷肃穆的殿中,唯恐错过一丝消息。
当报信的护卫冲进来时,潜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被巨大的使命感取代。他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深蓝的激流,直扑王城核心。
女王宫殿
曦水慵懒地倚靠在一张由巨大幻彩珍珠母贝雕琢而成的王座上。她绝美的身姿仿佛融入了宫殿中流淌的幽蓝光影。此刻,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正轻轻拂过悬浮在面前的一颗水晶球。球体内并非清澈的水液,而是如同浓缩的极光般,流淌着变幻莫测的光晕,隐隐映照出模糊扭曲的景象——似乎是人类城市的轮廓,车水马龙,光影交错。她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水晶,也穿透了万里冰层与海水,落在那遥远陆地的某个角落。
亲卫无声地飘入,垂首低语:“陛下,潜苍队长求见。”
曦水指尖微顿,水晶球内的光晕悄然隐去,恢复成剔透的深蓝。她红唇轻启,声音空灵而带着深海的压力:“让他进来。”
潜苍低着头,快步进入,不敢直视那王座上的绝代风华。仅仅是女王不经意散发出的威压,就让他感到窒息。他行礼膜拜,声音带着敬畏的微颤:“陛下!公主殿下已于一个时辰前苏醒,现已前往餐厅。”
“一个时辰……” 曦水重复着,精致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沉默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让潜苍感觉如同置身万丈海渊之下。“知道了。” 她的声音恢复清冷,“传令四大长老,半刻钟后,偏殿议事。”
“遵命!” 潜苍如蒙大赦,迅速退下。
宫殿再次陷入静谧。曦水重新将目光投向水晶球,指尖轻点。球体内光晕流转,景象变幻,最终定格在一座人类城市的上空。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如同冰刃划过深海。“呵,看来……有小偷呢。”
偏殿
半刻钟后,偏殿内。人鱼族权力核心的四大长老已齐聚。大长老萨隆,下半身八条粗壮的章鱼触须盘踞在地,神色肃穆;二长老是一位面容冷峻的女性人鱼;三长老身形精瘦,眼神闪烁;四长老则沉稳如山。曦水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主位。
“陛下!” 四位长老躬身行礼。
曦水微微抬手,目光扫过下方,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滞。“弱水醒了。” 她淡淡开口。
尽管早有猜测,这四个字依旧让四位长老身躯同时一震,触须或尾鳍不安地蜷动了一下。
萨隆深吸一口气,代表众人发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敢问……仪式结果……”
曦水没有直接回答,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三长老:“一年前交予你的任务,完成的如何?”
三长老心头一紧,连忙回答:“回陛下!依循秘典指引,‘大人’已置于华夏之地,洛城深处!臣派遣亲卫长率精锐小队秘密执行,绝无泄露!”
“洛城……” 曦水低语,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如冰棱碰撞的声响。“弱水苏醒的时间,比秘典预言……提前了九个时辰。”
“什么?!”
“九个时辰?!”
二长老和四长老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三长老更是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额边的鳞片——他终于明白女王为何先问“大人”了!这提前的苏醒,是否意味着……
“我们没有按照秘典的指引,这……这……” 二长老的声音带着惊惶。
曦水冰冷的目光扫过三长老,后者感觉仿佛被深海巨兽凝视,几乎要匍匐在地。但女王并未问责,只是转回目光,清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定之事,无需再究。当务之急,确保‘大人’安然无恙。三长老,你即刻确认其现状。萨隆长老,再次沟通秘典,寻求新的指引。二长老、四长老,传令王城,启动一级静默战备。外松内紧,不得引发恐慌。本座去见弱水。”
“谨遵陛下谕令!” 四大长老肃然领命,迅速离去。
曦水独自回到宫殿深处,再次凝视着那流转不息的水晶球。球体内的光影变幻不定,时而闪过洛城的街景,时而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半个时辰后,亲卫通报三长老复命。
三长老几乎是踉跄着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不等行礼便急声道:“陛下!‘大人’被一个人类老人收养于洛城棚户区!臣已探查过收养者背景,并……并使用了‘心漪’……”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
“‘心漪’?” 曦水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整个宫殿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凡际已启,‘源生之灵’已经逐渐苏醒,对任何的波动都极度敏感!你竟敢在人类城市动用心灵力量?你的胆子,何时膨胀到能装下整个深渊了?”
“陛下恕罪!臣……臣……” 三长老浑身剧颤,触须僵直,几乎要瘫软在地。他深知女王平静语气下蕴含的雷霆之怒。
“够了。” 曦水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回你的长老殿‘沉淀’。与秘典沟通及对外事务,暂由萨隆接管。未得本座允许,不得擅离王城。”
“……臣……领命。” 潜苍面如死灰,深深叩首,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
宫殿重归寂静。曦水看着水晶球中映出的、那个在洛城简陋小屋中那一老一幼的两道身影,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带着一丝玩味:“呵……有趣。命运的纺线,似乎被一只不安分的手……拨动了一下呢。”
与此同时,一级静默战备的命令如同无声的波纹,迅速传递至王城每一个角落。无形的能量屏障在海底之城外围悄然加固,巡逻的卫队密度倍增,武器库无声开启。整个辉煌的城市,如同一只沉睡的深海巨兽,开始缓缓收拢爪牙,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状态。
而我们的小公主弱水,对这些暗流汹涌一无所知。她在餐厅等了一会儿,厨师长陆续端上来很多美食,小弱水心满意足地享用完一顿丰盛的深海珍馐,拍了拍小肚子,便欢快地摆动鱼尾,朝着母亲曦水的宫殿游去。她迫不及待地想把“海神显灵”送她回家的奇妙经历分享给妈妈。
“妈妈!” 弱水清脆的呼唤在空旷华丽的宫殿中响起。她一眼就看到斜倚在王座上的曦水,那熟悉的、令她安心的身影,让她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依恋,仿佛分别了很久很久。她像归巢的幼鱼,加速扑向母亲的怀抱。
曦水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张开双臂迎接女儿。然而,就在弱水扑入她怀中的瞬间,无人可见的,在曦水光洁的眉心,一道极其细微、无形无质的波纹悄然荡开,精准地连接上弱水额心那枚若隐若现的金色符文。
温暖而熟悉的怀抱让弱水无比安心,她刚张开小嘴,想要讲述那“海神显灵”的故事,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如海的困倦感却猛地席卷而来。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意识迅速沉入黑暗,小小的身体软软地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曦水低头凝视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目光落在她额心那微微闪烁的金色符文上。她闭上双眼,伸出纤长如玉的食指,轻轻点在了符文的中心。
嗡——
弱水的意识,瞬间被拖入一个不断循环的梦境。
她回到了那片光暗割裂的奇异空间。混沌的黑暗与纯粹的白光在身体周围流淌。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轮廓像是一个人类小男孩。他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嘴唇开合,但弱水的耳中只有一片寂静的嗡鸣。
梦境重置。
光影流转,空间重现。小男孩的身影似乎长大了一点点,轮廓依旧模糊,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找……我……或者……找……”
梦境再次重置。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循环,小男孩的身影都在“长大”,面容却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无法看清。而他努力传达的声音,却随着“长大”变得越来越清晰:
“你来找我……”
“或者我去找你……”
“我们……玩一个游戏……”
当第十七次梦境循环开始,小男孩的身影已接近少年。这一次,他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屏障,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弱水的意识深处:
“你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一个叫‘躲猫猫’的游戏。”
话音落下,那循环了十七次的、光暗交织的梦境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破碎、消散。无边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弱水的意识,将她送入更深沉的安眠。
现实之中。
曦水缓缓睁开了眼睛,收回了点在女儿额心的手指。她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倒映着弱水沉睡的面容和那枚渐渐隐去的金色符文。一声轻得如同叹息的低语,在她唇边逸出,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命运的凝重:
“十七次……究竟是还有十七年光阴……还是……命运只给了我们十七年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