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小院里,阿圆抱着她心爱的小木剑,早已在九幽轻柔的摇篮曲中沉入梦乡,小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
林风吹熄了阿圆房里的油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
他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耳中还能听到女儿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可胸腔里的那颗心,却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着,沉重得几乎无法跳动。
灭世血魂鼎在厨房灶上沉默,万魂幡的气息被锁在梳妆台抽屉深处,矮墙下的阵法无声运转,阿圆枕边的木剑散发着微妙的平衡……这一切看似平静,却都指向同一个惊天的秘密——他的枕边人,是九幽魔尊!
那个他曾率领仙盟无数次围剿、双手沾满正道修士鲜血、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绝世女魔尊!
白天虚惊一场的余悸尚未散去,此刻更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与魔尊同床共枕?如果是失忆的他,那自然是夫妻间的濡沫相亲。
但是现在的话,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自寻死路!一旦身份暴露,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连阿圆……林风不敢想下去。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犹豫。对阿圆的不舍,对这段虚假“家庭”的复杂情绪,在生存的本能和仙盟魁首的责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几乎没有停顿,转身就走向他和九幽的卧房。
脚步放得极轻,如同暗夜潜行的狸猫。
他不能惊醒九幽,更不能惊醒阿圆,他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他来时一样。
推开卧房门,一股极其淡雅的、混合着皂角与某种冷冽幽昙花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属于“阿柔”的味道。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借着微光,林风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靠墙的旧木床。纱帐低垂,里面影影绰绰躺着一个人影,呼吸悠长平稳,似乎睡得正沉。
九幽……
林风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沁出冷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有丝毫停留,蹑手蹑脚地走向靠墙的旧衣柜。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个装着几块散碎银子和几枚劣质灵石的旧钱袋,还有……他目光扫过墙角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旧藤箱——里面藏着他的昊天镜和一些真正的保命之物。
但他不敢动!取走这些,气息波动太大,无异于自曝!
他深吸一口气,只从衣柜里快速抽出两件最普通的外衫,胡乱卷成一团。够了,只要离开这里,他自有办法联络仙盟!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模糊的人影,一咬牙,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步,两步……他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栓上。
就在这时!
“夫君?”
一声带着浓重睡意、如同梦呓般的轻柔呼唤,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林风耳边炸响!
林风浑身汗毛倒竖!搭在门栓上的手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醒了?!什么时候?!是装睡?还是被自己的动作惊醒了?!
他猛地回头!
月光朦胧中,只见纱帐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撩开一角。九幽半支起身子,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被扰了清梦的懵懂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柔软的鼻音:“……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
她的眼神迷蒙,如同蒙着水雾的深潭,清澈见底,看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显得格外无辜和脆弱。
林风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疯狂运转,无数个借口在瞬间闪过:起夜?找水喝?查看阿圆?……每一个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抱着衣服,站在门口,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我……”他张着嘴,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九幽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怀里的衣物和他僵硬的姿势。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目光落在林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声音更软了几分:“夫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做噩梦了?”她说着,掀开身上的薄被,作势就要下床,“别怕,我在这儿呢。”
那关切的眼神,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依赖和守护姿态,像一把淬了蜜糖的毒刃,狠狠刺在林风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她演得太真了!真到他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睡眼朦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真的只是他凡间的妻子阿柔,而不是那个弹指间能令山河变色的九幽魔尊!
“没……没有!”林风几乎快吼出来了,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变调,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闷,想……想出去透口气!对!透口气!”
他语无伦次,抱着衣服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透口气?”九幽的动作停住了,她坐在床沿,月光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看着林风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夺门而逃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那担忧之色更浓了,“是不是……今天被我吓着了?都怪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责和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林风为何要抱着衣服“透气”,只是伸出如玉般的手臂,对着林风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外面更深露重的,当心着凉。过来吧,夫君。到我身边来,我守着你,什么噩梦都不敢靠近的。”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包容,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困兽。
林风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走?九幽已经醒了,他此刻强行离开,无异于撕破脸皮,后果不堪设想!不走?难道真的回到那张床上,躺在这个绝世魔头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