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看着坐在地上的藿幼晴,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晓燕,不由得压低了帽檐,随后他对着林晓燕露出了一个微笑。
“抱歉,晓燕,没吓到你吧。”陆轩关心的向林晓燕询问。
“没...没事。我很好。”林晓燕稍微有点不安地说道。
林晓燕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微微颤抖的手和依旧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她下意识地往远离收银台的方向挪了半步,眼神复杂地扫过蜷缩在角落阴影里、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白发红瞳少女,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被那猩红的目光灼伤。
“没事就好,”陆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打翻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正沿着地板缝隙缓缓流淌。“我去拿拖把处理一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歉意和恳求看向林晓燕,“晓燕,你看...能不能再帮我个忙?我得先带她离开这里。就一会儿,我安顿好她马上回来!店里...你先帮忙看一会儿,行吗?算我欠你一个的人情。”
林晓燕看着陆轩帽檐下露出的、写满焦急和无奈的眼睛,又偷偷瞄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小狼崽,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她实在不想和那个白发红瞳的女孩多待一秒。“好吧,陆轩,你快点回来。还有...你小心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谢谢你晓燕!我尽快!”陆轩,立刻转身走向角落。
霍幼晴依旧蜷缩在那里,猩红的瞳孔警惕地盯着林晓燕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友善的呜噜声。当陆轩靠近时,她的目光才转到他身上,虽然依旧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但那份针对林晓燕的敌意明显收敛了一些。
“幼晴,可以起来吗?”陆轩尽量让声音温柔又平静,同时他伸出了手,“跟我走,我们回家。”
“家?”霍幼晴的耳朵动了动,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她似乎对这个词有模糊的概念,但并不完全信任。
“对,我的家。很安全的地方。没有别人。”陆轩强调道,手依旧伸着。
霍幼晴看了看陆轩的手,又警惕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林晓燕,似乎在权衡。最终,对“没有别人在家里”和陆轩本身气味的信任占了上风。她伸出自己纤细却带着薄茧和些许污垢的手,迟疑地搭在了陆轩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
陆轩轻轻握住她柔软娇小的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他拉着她站起来,低声说道:“别怕,跟着我。” 然后对林晓燕点了点头,拉着霍幼晴,快步走出了便利店那令人窒息的苍白灯光。
陆轩租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远,是一个老式居民楼顶层的单间,狭小但还算干净整洁。打开门,一股独属于他的、混合着书本、洗衣粉和一点点食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霍幼晴站在门口,猩红的瞳孔快速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空间,鼻子微微闻了闻,似乎在确认环境的安全性和...陆轩气味的浓度。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尾巴也低垂着轻轻摆动。
“进来吧,这里很安全。”陆轩侧身让她进来,关上了门。
屋内的灯光比便利店柔和许多,但霍幼晴还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陆轩指了指唯一的小卫生间:“幼晴啊,你...需要洗个澡。”他看着她身上那件脏污不堪、散发着混合气味的旧T恤和裸露皮肤上的污渍。
“洗澡?”霍幼晴重复着这个词,眼里充满了困惑。她似乎对这个概念非常陌生。
“嗯,用水,洗干净。”陆轩比划着冲洗的动作。他打开卫生间的灯,放好热水,调试好水温,指着花洒,“像这样,水冲下来,把身上的脏东西洗掉。”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用这个,会起泡泡,香香的。”
霍幼晴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水流,又凑近闻了闻洗发水的味道,眉头微皱,似乎不太喜欢那些化学香气。
陆轩把干净的毛巾和浴巾放在一边,“你...自己试试?我在外面等你。”他说着就要退出去。
“陆轩,我不会。”霍幼晴的回答直接而干脆,猩红的眼睛坦然地望着陆轩,里面没有丝毫羞涩,只有纯粹的茫然和依赖。她似乎完全没有隐私的概念,在她看来,陆轩是她很重要的人,他帮助了她,给了她温暖,在她心中陆轩可能已经是她的“伴侣”了,帮她清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轩的脸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别开视线,不敢看霍幼晴清澈的红瞳,声音都有些结巴:“不...不行!这个呢...要自己洗!我...我是男的!不能帮你洗!”他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人类社会的性别和隐私观念。
霍幼晴歪着头,更加困惑了。她理解男和自己洗的意思,但无法理解为什么男的就不能帮她清理?在她的认知里,这就像狼群中互相舔舐皮毛梳理一样自然。
看着陆轩手足无措的样子,霍幼晴似乎明白了他的坚决。她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不满的小兽,但还是慢吞吞地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但并没有锁。
陆轩靠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以及偶尔几声困惑的拍打水花的声音和低低的呜噜声,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他努力平复心情,开始翻箱倒柜。
他找出了自己最宽大、最柔软的一件灰色旧卫衣和一条运动裤。霍幼晴比他娇小太多,这衣服穿在她身上肯定像袍子,但总比那件破T恤好。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霍幼晴湿漉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银白色的短发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滴水。她身上裹着陆轩那条对她来说巨大的浴巾,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笔直的小腿。洗去了污垢,她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剔透,像一个洋娃娃一样。那双猩红的瞳孔在水汽下,少了些戾气,多了几分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热水熨帖后的舒适感。
“洗好了?”陆轩赶紧把衣服递过去,“来,把这个穿了。”
霍幼晴接过衣服,好奇地摸了摸柔软的布料,然后笨拙地开始往身上套。宽大的卫衣罩在她身上,下摆直接盖过了大腿,袖子长得需要卷好几道。运动裤更是完全挂不住,她尝试了几次都滑落下来。
陆轩看得哭笑不得,只好上前帮忙。他尽量目不斜视,快速帮她把裤腰收紧打了个结,又把过长的袖子仔细卷上去,露出她纤细的手腕。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霍幼晴。
洗去了污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前,配上那双带着懵懂好奇的猩红眼瞳和头顶那对因为水汽而显得更加蓬松柔软的灰色狼耳...她像一只不小心闯进人类世界的、被雨水打湿的精灵幼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感的美丽。
陆轩把她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旧T恤扔进了阳台的洗衣机。然后,他指了指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单人床:“幼晴,你今晚睡这里。累了,休息。”
霍幼晴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陆轩,猩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睡意。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固执:“陆轩,我不睡。我要跟你走。”
陆轩一愣:“跟我走?去哪里?便利店?”
“嗯。”霍幼晴点头,往前一步,直接抓住了陆轩黑色大衣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一起,你的地方。” 在她简单的逻辑里,陆轩在哪儿,她的地方就在哪儿。便利店是陆轩工作的地方,自然也是她需要守护的领地之一。而且,她刚刚在那里标记过,更不可能让陆轩独自离开,尤其是还有一个让她充满敌意的雌性在那里!
陆轩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感受着她那份近乎偏执的执着,感到一阵头大。他知道,以霍幼晴的力气和她那说炸就炸的脾气,强行把她留在这里,后果可能更严重——拆家都是轻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好吧。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到了店里,要像刚才那样,待在收银台下,不许乱动,不许出声,更不许...攻击任何人!能做到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地强调。
霍幼晴看了看他竖起的手指,又看了看他严肃的脸,似乎在理解规则。几秒后,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算是承诺。但那双猩红的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固执光芒。
再次回到“星光便利店”,林晓燕看到陆轩身后跟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却穿着明显不合身男装的霍幼晴时,眼睛再次瞪圆了。但这次她学乖了,强忍着好奇和恐惧,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轩感激地朝林晓燕点点头,然后拉着霍幼晴回到收银台下面那个熟悉的角落。他把之前弄乱堆在那里的稍微整理了一下,铺上一条从休息室拿来的干净薄毯。“幼晴,坐这里吧,尽量要安静,如果有其他急事记得要和我说。”他低声叮嘱。
霍幼晴这次没有抗拒,顺从地走过去,蜷缩在毯子上,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她似乎真的有些疲惫了,毕竟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猩红的瞳孔半眯着,警惕的目光依旧时不时扫过店内的林晓燕和门口的方向,但频率明显降低,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陆轩重新戴上工作帽,开始处理之前耽搁的工作。夜渐渐深了,偶尔有几个零星的顾客进来,买烟或者买水。每当有人靠近收银台,霍幼晴的耳朵就会警惕地竖起,猩红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身体也瞬间绷紧。但在陆轩及时的眼神警告下,她只是喉咙里滚动着低低的,并没有真的跳起来。
陆轩一边应付顾客,一边还要分神留意着角落里那只高度警惕的藿幼晴,精神高度紧张,感觉比搬了一晚上货还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便利店里的灯光依旧苍白,只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凌晨时分,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轩刚给一个晚归的上班族结完账,送走客人。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回头看向那个角落。
目光触及的瞬间,他微微怔住了。
角落里,霍幼晴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蜷缩在薄毯上,身体放松地侧卧着,宽大的卫衣领口滑落一边,露出小半个圆润的肩膀和纤细的锁骨。白色的头发向下洒着,柔顺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调皮地搭在长长的白色睫毛上。那双总是燃烧着警惕的红色眼睛,此刻安静地闭合着,眼睑下透出淡淡的青色阴影,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脆弱。那双毛茸茸的白色狼耳,此刻也完全放松地软软耷拉在银发间,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猫般的呼噜声。
月光透过便利店巨大的玻璃窗,温柔地洒落进来。洗去污垢的她,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的攻击性,纯净美好得如同月光凝结的精灵。
看着这毫无防备的睡颜,陆轩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不知怎地,忽然就松弛了下来。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无奈、怜惜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开脸颊上那几缕发丝。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惊醒这只沉睡的小狼崽。
最终,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嘴角悄然扬起的那一抹无比真实的微笑。这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这奇异羁绊的悄然接纳。
便利店冰冷的灯光下,收银员青年看着角落里蜷缩熟睡的狼耳少女,无声地笑了。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