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垃圾桶的酸腐气味还在鼻腔里残留，出租屋的门已在身后合拢。凌晨两点十七分，电子钟的幽绿数字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陆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脱力般喘息。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慢了。”
那声音从客厅最深的阴影里浮出，裹着冰碴。陆轩的动作僵住，指尖离墙壁的开关只有一寸。月光吝啬地从窗帘缝隙挤入一道惨白的线，勉强勾勒出沙发上蜷缩的白色轮廓。霍幼晴抱着他早晨离开时叠得方正的被子，灰色狼耳在银发间警觉地微动，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瞳孔幽幽亮起。
陆轩喉结艰难地滚动，干涩地挤出解释：“便利店盘点...”
“你骗人。”霍幼晴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能割裂空气的锋锐。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宽大卫衣下摆晃荡，露出苍白伶仃的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陆轩紧绷的神经末梢上，将他重新拖回昨夜被钉在墙上的窒息感。
她的目光落向茶几——陆轩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此刻正幽幽亮着，无情地展示着今日的聊天记录。他那寥寥几个“嗯”、“好”、“知道了”，机械冰冷，敷衍地散落在霍幼晴大段大段分享的泡面热气、洗衣机轰鸣、窗外鸟叫的文字和图片之间，对比惨烈得刺眼。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霍幼晴的指尖划过冰冷的手机屏幕，指甲刮擦玻璃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无限放大，“在便利店和你说了十二分钟的话。”她的视线抬起，牢牢锁住陆轩惊愕的脸，“比前天多四分钟。”
陆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什么戴眼镜的男人？他毫无印象！可霍幼晴记得，她总是记得这些无关紧要却让她耿耿于怀的细节，如同最精密的监控探头。
“只是普通顾客...”陆轩伸手，想夺回那块泄露他“罪证”的屏幕。
手腕猛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力道之大，指骨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霍幼晴将他的手强硬地按在自己单薄起伏的胸口下，那里正传来急促紊乱的心跳，震动着他的掌心。“昨天是36条消息，”她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带着占有意味，用力摩挲着他干裂的下唇，留下细微的刺痛，“今天只有17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怨毒，“陆轩的回复，越来越短了。”
陆轩太阳穴突突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猛地发力想抽回手，却被抓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他手腕的皮肉，留下清晰的、带着血丝的半月形凹痕。
“我累了！”陆轩低吼，声音里裹着真实的疲惫和无处发泄的烦躁，“不是故——”
“砰——！！！”
刺耳的爆裂声炸开！霍幼晴毫无征兆地抡起手机，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塑料外壳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屏幕在撞击下彻底熄灭，只留下几道狰狞的蛛网状裂痕。巨大的噪音还在耳中嗡鸣，陆轩眼前一花，整个人已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掼在冰冷的门板上！后背撞击的闷痛尚未散开，霍幼晴的膝盖已凶狠地顶入他的双腿之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灼热的、带着她独特清冽气息的呼吸猛地喷在他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那就别去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撕裂空气，又在下一秒死死压成贴着耳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气息滚烫，“永远待在这里...只看着我一个人...”
陆轩的视野边缘泛起愤怒和窒息交织的暗红。他能闻到她身上那浓烈到几乎将他淹没的、属于自己的沐浴露气味——她用了他的洗发水，穿着他的衣服，呼吸着他的空气，现在连他生存的空间都要彻底霸占！
“你简直不可理喻！”陆轩从齿缝里挤出低吼，屈辱和怒火灼烧着理智。
霍幼晴的瞳孔骤然收缩，针尖般的猩红死死钉住他。
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右肩狠狠炸开！
陆轩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霍幼晴的犬齿穿透薄薄的棉质衬衫，深深扎进他的皮肉！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顺着锁骨流下，带来粘腻的触感。不是野兽的撕咬，更像是一种带着极端占有欲的、残酷的标记！他本能地爆发出全身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咚！”
霍幼晴的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旧餐桌边缘，桌上一个玻璃杯被震落，“哗啦”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碎裂的脆响如同信号，窗外，本应是银白的月光，此刻竟诡异地染上了一层粘稠、不祥的暗红色。
而更恐怖的变化发生在陆轩自己身上。
剧痛！灼烧般的剧痛猛地从他双眼深处炸开。仿佛滚烫的岩浆被强行灌入眼球。视野被一片狂暴的金色瞬间吞噬。他惨叫一声，捂住双眼跪倒在地，指缝间无法抑制地渗出黏稠、滚烫的金色液体，一滴，两滴，砸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轻响，腾起细小的白烟，留下焦黑的灼痕！
“陆轩？！”
霍幼晴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轩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勉强抬头，模糊的金色视野里，只看见霍幼晴惊慌失措地扑过来的白色身影，长发在血色的月光下像一道流动的银河。她的嘴唇开合，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和眼内岩浆沸腾的嘶吼。
一滴滚烫的金色液体，灼烧着空气，从陆轩痉挛的指间滴落。
霍幼晴伸出的指尖，恰恰触碰到了那滴滚落的熔金！
“啊——！”一声短促尖锐的痛呼！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瞬间变得通红肿胀，像是被高温瞬间灼伤！更可怕的是，她头顶的白色狼耳和身后的尾巴上，所有毛发如同遭遇天敌般瞬间根根炸立。
陆轩挣扎着想站起，剧烈的动作牵扯着眼眶的灼痛，视野晃动扭曲。就在这扭曲的光影中，他骇然发现——对面墙壁上，自己那被血色月光拉长的影子，头部的位置竟诡异地向上延伸出尖锐狰狞的角状阴影，而肩膀两侧，则伸展出巨大、模糊、如同垂天之翼般的轮廓！
“这是...什么...”霍幼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试图再次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灼热的力量狠狠弹开，身体失控地撞向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黄金之血灼烧、血月当空的混乱瞬间，霍幼晴的状态也急转直下！她的犬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为尖锐、森白，手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正在疯狂地生长、变厚、弯曲，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向着利爪急速蜕变。当她的视线无意间瞥向窗外那轮妖异的血月时，喉咙里猛地溢出痛苦到极致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别看……月亮！”陆轩嘶吼着，强忍着双眼熔毁般的剧痛，凭借本能猛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那扇透进血光的窗户。他用尽力气将失控边缘的霍幼晴紧紧抱在怀里！
“疼...”一个破碎的、带着孩童般无助的单音从霍幼晴紧咬的齿缝里挤出。陆轩这才惊觉，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正泛起一片不正常的、妖艳的潮红，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高得吓人的体温。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个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激烈地碰撞。
陆轩死死抱住怀中滚烫颤抖的躯体，那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几乎要挣脱胸腔。混乱的思绪中，今早离开时无意瞥见的日历日期骤然清晰——满月！
“呼吸！跟着我！”陆轩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霍幼晴的脸用力按在自己同样被血和汗水浸透的胸口。他的衣服沾染了肩头的血、眼角的金痕，一片狼藉，但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怀里的身体烫得像块烙铁，抽搐的频率却在跟着他粗重而刻意的呼吸节奏，一点点、艰难地减缓。
时间在剧痛、喘息和无声的对抗中粘稠地流逝。霍幼晴指尖那骇人的利爪终于开始缓慢地回缩，狰狞的犬齿也渐渐隐去，急促的喘息慢慢趋于平稳。窗外，那妖异的血色如同被水洗去，月光恢复了清冷的银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惊悚的幻觉。然而地板上焦黑的灼痕、陆轩肩膀上仍在隐隐渗血的深刻齿印、霍幼晴后背卫衣被无形力量撕裂的破口...所有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尖叫着，宣告着那恐怖的真实。
当霍幼晴终于能抬起头时，她的瞳孔依旧是猩红的底色，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疲惫的灰翳，眼神涣散，茫然如同刚经历了一场致命高烧。她的手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颤抖，轻轻触碰陆轩脸上已经干涸凝固的金色泪痕，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微风：“陆轩...流血了”
陆轩这时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右肩的咬伤深可见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双眼周围火辣辣地灼痛；后背被霍幼晴失控力量撞到桌角的地方也闷闷作痛。但比这些肉体创伤更让他心悸的，是霍幼晴此刻的状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劫后余生般的脆弱，与方才判若两人。
“没事了。”他哑声说，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欺骗自己。他试探着松开怀抱，霍幼晴没有再次发作的迹象，只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温顺得不可思议。
当陆轩半扶半抱着她，踉跄地走向卧室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地面。那堆手机残骸中，碎裂的屏幕竟然还顽强地亮着一小块，最后一条未发送的消息在裂痕的间隙里，固执地显示着：
“轩，窗外月亮好红，我害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带来尖锐的痛楚。
霍幼晴在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雏鸟，银白的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陆轩坐在床边，用拧干的湿毛巾，动作笨拙却尽量轻柔地擦拭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当微凉的毛巾边缘无意中碰到她微微抖动的灰色狼耳时，那柔软的绒毛蹭过他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对不起...陆轩。”霍幼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不清地传来。
陆擦拭的动作骤然顿住。
“月亮...”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虚弱和茫然，“让我很难受...心里很吵...好多声音...控制不住...”她慢慢从枕头里转过半张脸，那双褪去了凶狠的猩红眼眸里，浮着一层脆弱的水光，映着床头灯微弱的光，像是易碎的琉璃。
陆轩沉默着，没有追问那“很多声音”是什么。他想起爷爷醉酒后含糊提过的只言片语：满月之夜，阴气最盛，血脉躁动，难驯。或许霍幼晴那失控的疯狂，并非全然是她主观的恶意。就像此刻他眼眶深处那残留的灼痛，也在提醒着他，这股不受控的力量同样潜藏着毁灭的危险。他最终只是拿起毛巾，继续沉默地擦拭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冷汗。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干涩。
霍幼晴却伸出手，固执地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角，指尖冰凉：“陆轩也……受伤了……”
陆轩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片深色的、散发着铁锈味的血渍，还有身上狼狈的伤痕与污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去处理一下。”
“我来帮你。”霍幼晴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虚浮无力，眼神却异常坚持。
在这个充斥着血液与血色月光、混乱而惊悚的夜晚之后，某些东西似乎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当霍幼晴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肩上狰狞的咬伤，陆轩凝视着她低垂的、苍白的侧脸，一种清晰的认知猛地攫住了他——他们都被某种远超自身理解的、庞大而危险的力量捆绑着。
窗外，深沉的黑夜依旧浓稠，真正的黎明，还远未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