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惨白灯光重新统治了空间,无情地驱散了刚才那片滋生恐慌的黑暗。空气里残留着关东煮的咸香、一丝若有若无的泪水和...嗯...陆轩领口上可疑的、带着萝卜块香气的湿痕。
陆轩低头,看着怀里这颗紧贴着自己胸口、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的银白色脑袋。霍幼晴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洞穴的幼兽,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双手依旧死死环着他的脖子,力道虽然放松了些,但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那对在帽檐下若隐若现的狼耳,此刻也软软地贴着银发,随着她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幼晴?”陆轩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电...充好了没?黑暗怪兽被灯光打跑了,警报解除。”
怀里的人没动,只是用鼻音发出一声模糊的、拖长尾音的“嗯~~~”,带着浓浓的依恋和…耍赖的意味。意思很明显:电量显示1%,需要持续涓流充电。
陆轩:“......” 行吧。他认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这个“人形挂件”挂得更舒服点。目光扫过重新亮堂却一片狼藉的便利店——收银台下那个散发着精神污染气息的滴血切肉刀手机壳在灯光下更加狰狞;关东煮锅里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截内容物,汤面上还漂浮着几颗孤零零的海带结,仿佛在控诉刚才黑暗中某张“充电”时顺便“补充能量”的小嘴;而他自己的领口,那片深色的、带着关东煮精华的印记,更是铁证如山。
就在陆轩思考着如何用“表妹受到惊吓需要安抚,不小心打翻了关东煮锅,手机壳是她的安慰物”这个集狗血与敷衍于一体的理由糊弄店长时——
“吱呀——”
便利店那扇需要点力气才能推开的、略显沉重的后门被推开了。
店长那张万年波澜不惊、仿佛被生活盘出包浆的脸探了进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惺忪和疑惑:“小陆?怎么...灯又跳闸了?刚才好像听到...”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收银台后抱成一团的两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店长的视线,在陆轩明显被“蹂躏”过的领口、霍幼晴那埋在陆轩怀里只露出银白发顶的脑袋、收银台下那个散发着“非礼勿视”气息的凶器手机壳、以及明显被薅掉一大块内容的关东煮锅之间,来回扫射。他那张被生活磨砺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一个混合了“了然”、“震惊”、“无语”以及“年轻人真会玩”的复杂表情上。
陆轩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座魔仙堡。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平稳、最无辜的语气解释:“店长,那个...刚才突然停电,我表妹她...胆子特别小,吓坏了,就...就躲我这儿了。关东煮...呃...可能是她害怕的时候不小心...碰洒了点?” 他说“碰洒”的时候,目光心虚地瞟过锅里那几颗幸存的海带结。
霍幼晴似乎感觉到了外人的注视,在陆轩怀里不满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鼻音的哼唧,把脸埋得更深,用实际行动表达“拒绝交流,充电中”。
店长的目光在霍幼晴那顶棒球帽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回陆轩那张写满“我很清白”实则漏洞百出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长得让陆轩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最终,店长只是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唉...年轻人,精力旺盛是好事。”店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不过...下回注意点影响。便利店...毕竟是公共场所。还有,”他指了指关东煮锅,“这锅汤...算你的损耗。另外,看你这样子也...挺累的,后半夜估计也顶不住。这样吧,提前下班,回去...好好‘休息’。” 他特意在“休息”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陆轩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感觉比被赤切指着还要烫。他张了张嘴,试图再挣扎一下:“店长,我其实...”
“行了行了,”店长摆摆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赶紧收拾收拾走吧。对了,别忘了把你表妹的‘玩具’收好,怪...别致的。” 他指了指那个滴血手机壳,摇摇头,转身回了后面的休息室,留下一个充满哲学思考的背影。
陆轩:“......” 他感觉自己的清白和打工人的尊严,如同那锅关东煮一样,被薅得干干净净。
低头看看怀里这个对外界风暴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充电”舒适区的罪魁祸首,陆轩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提前下班就提前下班吧,至少...省了编关东煮消失理由的脑细胞。他小心翼翼地把霍幼晴从怀里“撕”下来一点——这姑娘抱得死紧,像个人形八爪鱼。
“幼晴,下班了,我们回家继续充?”陆轩用商量的口吻,感觉自己在哄骗某种珍惜保护动物松开它的桉树。
听到“回家”和“继续充”,霍幼晴才勉强抬起头,猩红的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但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亮堂的便利店,确认没有黑暗残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任由陆轩帮她整理好被蹭歪的帽子和衣服。她弯腰,宝贝似的捡起那个滴血手机壳,揣进口袋,然后小手又自动自觉地抓住了陆轩的衣角,一副“挂件已就位,随时可启动”的架势。
回家的路上,凌晨的街道空旷而安静。霍幼晴紧紧挨着陆轩,汲取着“移动充电宝”的热量,之前的恐惧似乎被“充电”的满足感取代了。她甚至开始有闲心研究路灯下两人拉长的影子。
“陆轩,”她指着地上陆轩的影子,“你变高了!”
又指指自己的,“幼晴...变胖了?” 她疑惑地捏了捏自己没什么肉的脸颊。
陆轩失笑:“那是影子被拉长了,不是变胖。”
“哦...”霍幼晴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别处,“陆轩,关东煮...好吃。下次...‘充电’的时候,可以多补充点吗?” 她仰着小脸,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充电配套能量补充包”的渴望。
陆轩:“......” 他想起了店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锅“损耗”。588的猫咖创伤未愈,关东煮损耗又添新债...他感觉自己的钱包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幼晴啊,”陆轩语重心长,试图引入一点“充电宝经济学”,“你看,‘充电’这个服务呢,本身是免费的,是陆轩对幼晴的‘友情赞助’。”
霍幼晴点点头,表示理解“友情赞助”≈“轩的东西就是幼晴的”。
“但是呢,”陆轩话锋一转,表情沉痛,“‘充电’时消耗的‘配套能量补充包’,比如关东煮,那是需要花钱买的!钱!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很重要的、可以买吃的、交房租的...小纸片和手机里的数字!”
霍幼晴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猩红的眼睛瞬间变得严肃:“钱!很重要!不能没吃的!不能没地方住!” 猫咖的惨痛教训和陆轩的“破产教育”显然深入狼心。
“对!非常对!”陆轩赶紧趁热打铁,“所以,你看,今晚的‘充电’加上‘能量补充包’,又花掉了我们很多很多…钱!” 他做了个“消失”的手势,“我们的‘钱袋子’...它快要饿扁了!”
霍幼晴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仿佛看到了“钱袋子”饿扁后,她和陆轩流落街头、垃圾桶里抢发霉面包的凄惨画面。她紧张地抓紧了陆轩的衣角:“那...怎么办?幼晴...可以少吃点?” 语气带着巨大的牺牲精神。
陆轩看着她那副“为了革命事业可以少吃一顿肉”的悲壮表情,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软。他揉了揉她的“鸡窝双揪”:“少吃不是办法,我们要开源节流!节流嘛...嗯,‘充电’时尽量只充电,不额外消耗‘能量包’?开源嘛...”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自己可怜的家底和周航那点不靠谱的“辣条债务”,“我们得想办法...赚点外快!”
“外快?”霍幼晴对这个新词充满好奇。
“就是...额外的钱!”陆轩解释,“比如...帮别人做点事?或者…卖点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晨练的老人,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不靠谱的念头:让霍幼晴去公园卖艺?表演空手碎大石?或者展示赤切切西瓜?不行不行,这太刑了!
“幼晴!很能干!”霍幼晴一听“做事”能赚钱,眼睛瞬间亮了,小胸脯挺得老高,“幼晴帮陆轩赚钱!做什么?”
做什么?陆轩看着身边这位拥有徒手撕牛排、徒脚踢飞模型刀、徒手捏弯绣花针、以及随身携带核武器级凶器的“能干”小祖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让她去搬砖?怕不是工地的砖一夜之间全变成粉末。让她去发传单?怕不是路人会被她“别碰轩”的眼神吓得传单都不敢接。让她去做客服?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这个...从长计议,从长计议。”陆轩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想法,“我们先回家…把沙发上的洞补一补?这也算‘省钱’了!” 他祭出了万能的“省钱”大法。
“嗯!省钱!幼晴帮忙!”霍幼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干劲十足地点头。
出租屋里,晨光熹微。
陆轩对着沙发上那个无声控诉着赤切暴行的破洞,拿出了针线包和一块颜色勉强凑合的旧布。他刚穿好针线,准备开始这场艰苦的“外科手术”。
“幼晴帮忙!”霍幼晴积极地凑过来,手里拿着那把被她捏弯的绣花针,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陆轩,“穿线!幼晴这次轻轻的!”
陆轩看着那根倔强地保持着“L”型姿态的弯针,再看看霍幼晴那跃跃欲试、充满了“这次一定行”信念的小脸,以及她口袋里那个隐隐散发着煞气的手机壳...
他默默地、默默地把新针和线递给了她。
生活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比如,在破产的边缘,欣赏一下小祖宗是如何用“轻轻的”力道,再次创造新的“省钱”奇迹的。
他拉低了帽檐...感觉生活又变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