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寻宝”之旅，霍幼晴的热情空前高涨。她彻底进入了状态，像一台精准的金属扫描仪，拉着陆轩在各个堆放废旧金属的摊位间穿梭。她的鼻子成了最灵敏的探测器，不时发出指令：
“陆轩！那边！那个长条的铁棍！有味道！”
“那个圆圆的铁饼！钱味！”
“还有那个...那个像小房子的铁盒子！味道浓！”
每一次“有味道”的发现，都伴随着摊主们或惊讶或戏谑的目光，以及陆轩钱包里硬币和零钞不断减少的叮当声。霍幼晴的挑选标准极其“专一”——只认“钱味”（其实是金属味），对物品本身的完整性、美观度、甚至实用性完全无视。于是，陆轩手里很快多了一根锈得快断掉的撬棍、一个凹了一大块的旧铁皮饼干桶、一个沾满水泥的U型螺栓、还有一个沉甸甸、布满蜂窝状气孔、疑似是废弃发动机零件的铁坨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淘金，而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废品收购。每掏一次钱，他都能幻听到钱袋子在哭泣。而霍幼晴，则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工蚁，每次付钱时都眼睛发亮，仿佛又向“钱袋子吃饱”的伟大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幼晴啊，”陆轩终于忍不住，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下，把手里的“破烂”们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指着那个最沉、最丑、花了整整八块钱的发动机零件铁坨子，“你确定…这玩意儿真有‘钱味’？能卖出去？”
霍幼晴正宝贝似的把那个油腻的铁疙瘩从饼干桶里拿出来擦拭，闻言抬起头，小脸满是理所当然：“有啊！很浓！沉甸甸的，味道都压在里面了！”她拍了拍那个铁疙瘩，又指了指地上那一堆，“它们都有！加在一起，味道更浓了！肯定能换钱！”
她看着陆轩一脸“你确定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似乎觉得需要进一步证明自己的理论。她放下铁疙瘩，跑到那堆“战利品”旁，拿起那个锈迹斑斑的U型螺栓，献宝似的递到陆轩鼻子底下：“陆轩闻！是不是？是不是有味道？”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陈年机油和泥土的复杂气味直冲陆轩鼻腔。他猝不及防，被呛得猛地后仰，连连咳嗽：“咳...咳咳...是...是有味道...” 这味道简直是对嗅觉的生化攻击！
霍幼晴却理解成了对她判断的肯定，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螺栓宝贝地放回原处。
陆轩看着她那副“看，我没说错吧”的认真小模样，再看看地上这一堆散发着“钱味”的破烂，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他绝望地抬头望天，试图寻找一点精神慰藉，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那个摊位夹在两个卖旧家具的大摊之间，格外冷清。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缩在一张小马扎上打盹。摊位上东西不多，几件磨损严重的旧皮具，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铁件，最显眼的是角落里堆着的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只有巴掌大的扁平石头随意地压在一捆旧皮绳上。
就在陆轩目光掠过那块石头时，一直蹲在地上整理她那些“宝贝”的霍幼晴，猛地抬起了头。她的动作快得像发现了猎物，帽檐下的狼耳瞬间警觉地竖立起来，指向那个石头摊的方向。她根本没看石头，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视线牢牢锁定了陆轩。
“陆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兴奋，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陆轩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边！快！那个味道...那个味道不一样！”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猩红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是单纯的金属渴望，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什么味道？”陆轩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她拉扯的方向看向那个石头摊。
“是...是陆轩的味道！”霍幼晴急急地说，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很暖！很亮！藏在石头里面！比钱味好闻一万倍！”她拉着陆轩，几乎是拖着他在人群里穿行，目标明确地冲向那个打盹的老头。
陆轩被她拽得踉跄，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莫名。我的味道？藏在石头里？这丫头是饿出幻觉了，还是被这旧货市场的混合气味熏晕了头？
转眼间，两人已经站在了石头摊前。霍幼晴松开陆轩，根本无视了打盹的老头，小手径直伸向那块压着皮绳的、灰扑扑的扁平石头。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咳咳！”一声刻意的咳嗽。
打盹的老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多少睡意，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裹紧了身上的旧军大衣，目光在霍幼晴急切的小脸和那块石头上扫过，最后落在陆轩身上。
“小兄弟，看上这块压摊石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点调侃，“这可是我家压咸菜缸压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实在得很。”
陆轩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甚至边缘还沾着点可疑深色污渍的石头，实在无法把它和霍幼晴口中那“很暖很亮”的“陆轩的味道”联系起来。他尴尬地笑了笑：“呃...老先生，我妹妹她...就是觉得这石头...形状挺特别。”他试图找个合理的借口。
“特别？”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是挺特别。特别压秤。”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那块石头，“看你们诚心，给二十块，搬走。”
“二十？！”陆轩差点跳起来。五块钱买个废铁疙瘩已经够冤大头了，二十块买个压咸菜缸的石头？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老先生，您这...这价也太...”
他话还没说完，霍幼晴已经急了。她似乎根本不在乎价格，只在乎那块石头。她猛地从自己那个油腻的铁疙瘩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陆轩昨天给她应急、后来又忘了要回来的几张零钱，她一直当宝贝似的藏着。她小手飞快地把那几张皱巴巴的一块、五毛，连同几个硬币，一股脑地塞到老头手里，语速飞快：“给你！钱！石头！幼晴的！”
做完这一切，她根本不等老头反应，也不管钱够不够，双手用力，像拔萝卜一样把石头从皮绳堆里“拔”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那石头对她来说似乎有些分量，她抱着它，小脸都憋红了，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兴奋和满足，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老头看着手里那几张加起来绝对不到十块钱的零票和硬币，又看看霍幼晴那副护食小兽般的架势和陆轩一脸“这都什么事儿啊”的崩溃表情，脸上那点精明的神色慢慢褪去，变成了纯粹的愕然和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把那些零钱随意地揣进大衣口袋，挥挥手：“得了得了，拿走拿走！小丫头力气倒不小...算我老头子今天开张，图个吉利。”
陆轩简直无地自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老先生，小孩子不懂事，这钱不够，我补给您...”他慌忙去掏手机。
老头却摆摆手，重新缩回他的小马扎里，闭上眼睛，一副“懒得跟你们计较”的样子：“行了，快走吧。看好你家这小丫头，别让她再把谁家压咸菜缸的石头给抱跑了。”
陆轩脸上一阵发烫，也顾不上再说什么，赶紧拉着心满意足抱着石头的霍幼晴，逃离了这个让他尴尬癌都快犯了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轩背着一个沉重的、塞满了“钱味”破烂的旧麻袋，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发动机零件铁坨子的塑料袋，每一步都走得气喘吁吁。他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废品回收站。而霍幼晴，则轻松地抱着她那块宝贝石头，脚步轻快，时不时还用脸颊蹭蹭那粗糙冰冷的表面，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满足感，仿佛抱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团温暖的阳光。
“幼晴，”陆轩累得不行，停下来喘气，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忍不住吐槽，“这石头真有我的味道？你确定不是咸菜缸的味道？”
霍幼晴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非常严肃地看着陆轩，用力点头：“嗯！确定！”她把石头举高一点，小鼻子凑近石头表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暖暖的...亮亮的...像...像陆轩的眼睛！”她努力描述着那种感觉，然后看向陆轩，猩红的眼眸在夕阳下流淌着纯粹的光，“比所有钱味...都好闻一万倍！陆轩的味道...最好闻！”
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认真的侧脸，额角因为刚才的兴奋和搬运渗出细小的汗珠。她抱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像是在拥抱一个无人能懂的宝藏，眼神里是全然的笃定和欢喜。
陆轩望着她，背包勒在肩上的沉重感，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带来的窘迫感，还有对那一麻袋“钱味”破烂未来的深深忧虑......这些沉甸甸的现实，在霍幼晴那句“陆轩的味道最好闻”面前，奇异地被冲淡了。
他看着她被汗水濡湿的几缕银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看着她因为抱着石头而微微发红的小手，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疲惫的身体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她额角那点晶莹的汗珠。
“傻狼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他重新背好那个沉重的麻袋，深吸一口气，“走了！回家！研究研究怎么把这些‘钱味’变成真正的钱！”
霍幼晴立刻跟上，紧紧抱着她的石头，像抱着最珍贵的勋章。阳光有些刺眼，陆轩下意识地拉低了帽檐，将那些沉重和窘迫暂时遮在阴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