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宗坐落在东洲中部的青竹山深处,说是宗门,倒不如说更像一处清雅的山间别院。连绵的翠竹遮天蔽日,灵气顺着竹节蜿蜒流淌,在院落上空凝聚成淡淡的白雾,终年不散。这处小宗门规模不大,算上宗主青竹真人张琮,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个人,却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修行者 —— 当然,大师兄周十三除外。
周十三现如今天赋不及同门,但修练极为刻苦,且心性极好。要说起青竹宗谁最受欢迎,那必然是非周十三莫属。只因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无论是清炒的时蔬,还是慢炖的荤菜,经他手一做,总能香飘整个山头,让修为高深的师尊和师弟师妹们放下身段,巴巴地守在灶台边等着开饭。
这日黄昏,夕阳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周十三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慢悠悠地从山下回来,布包里是赵屠夫特意留给他的五花肉。赵屠夫的猪肉在山下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好,肉质紧实不柴,肥膘均匀,用来做红烧肉再合适不过。想到师弟师妹们馋了许久的模样,周十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回到宗门的厨房,周十三熟练地挽起袖子。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案台上摆放着他从后山采摘的茴香、桂皮,还有晒干的陈皮。他先将五花肉取出,放在清水中浸泡片刻,褪去血水,随后用刀仔细地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一块都肥瘦相间,比例恰到好处。接着,他烧起一锅热水,将肉块放入锅中焯水,待水面浮起一层浮沫,便迅速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
高端的食材,果然只需最简单的烹饪。周师傅轻哼着小曲,转身走向三师弟柳鹤的炼丹房。柳鹤的炼丹炉保温性极佳,用来炖肉再合适不过 —— 当然,这是周十三的想法。
周十三将炼丹炉擦拭干净,架在灶上,倒入适量的清油,待油热后,放入姜片和葱段爆香,随后倒入处理好的五花肉,小火慢慢煸炒。肉块在炉中滋滋作响,渐渐逼出油脂,色泽变得金黄诱人。周十三动作娴熟地翻炒着,待肉块两面都煎至微黄,便加入少许料酒去腥,再放入茴香、桂皮、陈皮等佐料,最后倒入没过肉块的清水,盖上炉盖,转成微火慢炖。
炼丹炉的密封性极好,佐料与肉香渐渐融合,透过炉盖的缝隙缓缓溢出,先是淡淡的清香,随后便愈发浓郁醇厚,带着五花肉独有的脂香,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弥漫在整个青竹宗的院落里。那香气像是有魔力一般,勾得人食指大动,连空气中的灵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烟火气。
“师兄,什么时候好啊?” 一个软糯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周十三回头一看,只见五师妹姜田田正扒着厨房的门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炼丹炉,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动,被烟熏出的眼泪从嘴角流下,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神却丝毫没有离开炉子。姜田田生得一副婴儿肥的脸蛋,皮肤白皙,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平日里最是嘴馋,每次周十三做饭,她都是第一个凑过来的。
周十三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感柔软顺滑:“快了,再炖半个时辰,等肉软烂了就好。” 说着,他掀开炉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块,已经有了几分软烂的迹象,肉香瞬间喷涌而出,比之前更加浓郁。姜田田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好香啊师兄,比上次的炖鸡还要香!”
“少油少盐,慢火细炖,自然入味。” 周十三盖上炉盖,对她说,“田田,去喊师尊吃饭。”
姜田田闻言,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消了大半,小嘴微微嘟起,嘟囔道:“他呀,指不定又和山下的李掌柜他们喝酒呢,每次都喝到忘了时间。” 话虽如此,她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眼神依旧恋恋不舍地瞟着那冒着热气的炼丹炉。
周十三刚转身,就瞥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凑到炼丹炉旁,正想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尝尝,正是三师弟柳鹤。柳鹤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面容俊朗,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此刻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刚要碰到肉块,就被周十三一把打开了手。
柳鹤只觉背后一寒,猛地回头,对上周十三笑吟吟的目光,顿时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师……师兄,我和你说啊,你用我的炉子,你就别打我了哈。”
周十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你就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会因为你偷吃就打你的人吗?”
柳鹤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 “你就是这样的人” 的笃定。周十三见状,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威慑。柳鹤吃痛地龇牙咧嘴,抱着头蹲在地上,夸张地喊道:“师兄,你的功力又强了!这一下,怕是比二师姐的剑气还疼!”
“少贫嘴。” 周十三没好气地说,“快去叫你二师姐阮沁,她应该还在青竹山瀑布那边修炼,那里灵气充沛,她肯定舍不得回来。顺便把你四师弟欧阳冶也拉过来,那小子,估摸着又在房间里偷偷喝酒了。”
柳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委屈,笑嘻嘻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欧阳冶那家伙,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跟着师尊喝酒,醉了就耍酒疯,偏偏醉了之后剑法还比醒着的时候厉害,真是奇了怪了!”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外跑,生怕去晚了红烧肉就被人抢光了。
周十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掀开炉盖,撒上少许细盐,盐粒融入汤汁,瞬间激发了更深层次的香气。他用筷子将肉块翻了个身,确保每一块都能均匀入味,随后再次盖上炉盖,耐心等待。
不多时,院落里传来了脚步声,二师姐阮沁率先走了进来。阮沁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她是宗门里修为进步最快的,短短几年便已达到筑基中期,一手青竹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凌厉异常。
“师兄。” 阮沁的声音带着喜悦。
周十三笑着回头,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问道:“小沁啊,今日修炼可有精进?”
“多谢师兄指导,已到筑基中期。” 阮沁上前轻轻抱住周十三。
“好啊,进步神速,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将来能抵达化神境。” 周十三夸赞道,又问,“你师弟柳鹤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们在后面。” 阮沁松开周十三,帮着他一起布置餐桌。
周十三正笑着摇头,门口突然传来了柳鹤的大喊声:“师兄!搭把手!这家伙又醉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回应:“醒了醒了,别…… 别和师兄说我又喝酒了……”
周十三心中暗自叹气:“好好的一个娃,偏偏喜欢喝酒,还酒量不济,一喝就醉,偏偏醉的时候剑法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精妙几分,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剑仙!哪天非得把山门里的酒全藏起来,把他的零花钱也全扣了,我看他还怎么喝!”
他刚走到门口,就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速度越来越快,显然是被人推了一把。周十三身形一闪,轻巧地避开,那两个身影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定睛一看,四师弟欧阳冶正躺在柳鹤身上,双目紧闭,嘴角还挂着一丝酒渍,呼呼大睡,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欧阳冶年纪最小,只有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性格跳脱,偏偏嗜酒如命,每次都偷偷摸摸地喝酒,却又极易喝醉。
“哎呦,师兄,快帮我一把!” 柳鹤被压得龇牙咧嘴,奋力想把欧阳冶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动。
周十三走上前,伸手将欧阳冶扶起来,一边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边问道:“你们怎么飞起来了?还摔成这样。”
“还不是师尊他老人家!” 柳鹤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我扛着这家伙往回走,师尊正好从山下回来,说要帮我一把,结果呢?他一脚就把我们给踢上来了,说是送我们一程,害得我们没站稳,直接摔成了这样!”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粉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便出现在门头,他面如冠玉,眼神带笑,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瞎说什么呢?为师明明是好心给你们送上来,是你们自己学艺不精,没站稳罢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正是青竹宗宗主,结丹境圆满的青竹真人张琮。张琮虽已年过五十,但驻颜有术,看起来就像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性格跳脱,毫无宗主的架子,平日里最喜欢和弟子们打打闹闹,尤其爱喝酒。
“嘿!你还有理了!” 柳鹤顿时不干了,梗着脖子就要和张琮理论,甚至作势要动手,“明明是你踢得太用力了,不然我们怎么会摔成这样?今天非得和你比划比划不可!”
张琮也不恼,反而笑着撸起袖子,眼神里满是战意:“比划就比划,为师还怕你不成?让你见识见识结丹境圆满的厉害!”
眼见着这二人就要在院子里大打出手,看那架势,怕是要打得天地崩摧,灵气激荡。周十三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欧阳冶安顿在一旁的椅子上,让他靠好,随后幽幽地开口:“今天炖了红烧肉,师妹们已经入座了,再不吃,可就没了。”
这句话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僵住,同时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餐桌,随后异口同声地大喊道:“小沁 / 师姐,给我留点!” 话音未落,两人便争先恐后地朝餐桌冲去,刚才的争执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红烧肉的渴望。
周十三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转身走进厨房,将炼丹炉的炉盖掀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红烧肉已经炖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诱人,用筷子轻轻一夹,便能感受到肉质的软糯,汤汁浓稠,包裹着每一块肉块,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周十三将红烧肉小心翼翼地盛入一个白瓷大碗中,端到餐桌上。碗刚放下,张琮和柳鹤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姜田田和阮沁也不再客气,纷纷动手。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满足的赞叹声,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满是温馨与惬意。青竹宗的日子,便是这样,有修行的精进,有打闹的趣味,更有这一碗红烧肉带来的烟火人间,简单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