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青竹宗的院落,将翠竹的影子拉得修长,落在青石地面上,斑驳交错。大堂前的石桌旁,周十三与张琮相对而坐,桌上一壶刚泡好的红茶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合着山间的竹香,清雅宜人。
周十三执起茶壶,为张琮面前的白瓷茶杯添满茶水,茶汤色泽红亮,热气氤氲。他动作娴熟,手腕轻旋,水流平稳,显然茶艺已颇为精湛。张琮一手撑着石桌,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神色间少了白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郁。
不远处的空地上,阮沁正指导欧阳冶练习剑法。青霜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阮沁身姿轻盈,每一个剑招都标准利落,剑气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 “咻咻” 声。东方冶手持一柄普通铁剑,凝神跟随着她的动作,一招一式虽略显生涩,却格外认真,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愈发坚定。
另一侧的炼丹房外,柳鹤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新得的焚天炉,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缕缕青色的火焰从他指尖冒出,缓缓注入焚天炉下的火口。炉身的丹纹在火焰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柳鹤脸上满是专注,时不时抬手调整着火候,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次一定不能炸炉,一定不能……”
而姜田田则带着小黑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像只活泼的小兔子,跑动间裙摆飞扬。玄色的灵蛇小黑盘在她的肩头,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偶尔从她肩头滑下,在地面上灵活地游动,引得姜田田阵阵惊呼与欢笑,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
这般岁月静好的景象,让张琮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周十三,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次出门历练,可曾寻到修复你根基的方法?”
周十三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释然:“师尊,我已拜入您门下十二年,我这幅药人的身子您也清楚,早已无法根治。这些年您为我寻医问药,耗费了不少心力,弟子心中感激不尽。只是我这体质,修为最高不过元婴境,若想再有精进,便只能以损耗寿命为代价,得不偿失。”
张琮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周十三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满是疼惜:“你这小子,还敢想元婴境?为师修行多年,也不过结丹境圆满,尚未触及元婴门槛。为师从未奢求你能有多高的修为,只希望你这药人的身子能好些,不必再忍受那钻心之痛。”
周十三坐下,端起茶杯,微微吹了吹,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茶汤入口醇厚,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师尊多虑了,经过这些年您的调理,我现在早已感觉不到那钻心之痛,能安稳活到如今,已是万幸,多谢师尊这些年的悉心照料。”
“哎…… 你这小子……” 张琮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周十三平静的面容,知道这徒弟向来懂事,再多的安慰也显得多余。他话锋一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你这小子的茶艺,倒是又精进了不少,这红茶泡得愈发香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落中各自忙碌的弟子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起来,为师从未担心你们的修为之事。你们哪个拎出来不是天才?小沁的剑道天赋,柳鹤的炼丹奇才,东方冶的剑心通明,还有田田与灵兽的契合度,都是万中无一。”
“师尊过誉了。” 周十三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若不是您当年将我们一个个捡回来,恐怕我们早就在外面饿死、冻死了。能有今日,全凭师尊的恩情。”
“哈哈哈……” 张琮畅快地笑了起来,回忆起往昔,眼神中满是怀念,“想想初见你们时的模样,真是令人难忘。你和小沁当时饿得奄奄一息,见到我就咬着我的手不放,像是两只倔强的小兽;之后捡到柳鹤时,他正蹲在路边,和野狗抢半个的包子,眼睛都红了;东方冶是在一个大雪飘飞的冬日,浑身是血地躺在山门口,气息奄奄,若不是你发现得早,恐怕早已没了性命;还有田田,当年她经脉尽断,被人弃于荒野,是你冒险将她带回宗门,求着我救她。”
他感慨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而现在,修为最低的田田,也在十二岁时成功练气,你们一个个都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我啊,真是放心得很。”
“这一切,都离不开师尊的教导与庇护。” 周十三郑重地说道。
“得了吧,这附近的宗门谁不知道我张琮是个甩手掌柜。” 张琮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宗门大小事务,弟子们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你在操心?你这大师兄,做得比我这个师尊还要称职。”
“师尊不必理会这些流言。” 周十三反驳道,“若不是您将为自己疗伤的珍贵丹药给了四师弟,助他稳住伤势;又放下身段,低三下四地去请求玉泉宗的长老,为五师妹修复经脉,他们现在恐怕早已……”
“好了,别说了。” 张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黯淡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那是师尊没本事,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好,还要去求别人。”
石桌旁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有茶水的热气依旧袅袅上升,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清冷。良久,张琮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十三啊,你可知为师的过往……”
“听师尊讲过一些,但都只是片段,并不完整。” 周十三如实答道。
张琮愣了一下,随即疑惑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同你讲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十三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尊喝醉的时候,抱着我哭,断断续续地讲过一些。”
“好好好,打住打住!” 张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显然不想回忆那段黑历史,连忙转移话题,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罢了,今日便索性同你讲讲。为师当年,也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年纪轻轻便已筑基后期,意气风发,在修真界也是小有名气,好不风光。”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清濯真人与我青梅竹马,她也是一代天骄,天赋异禀,当时我们二人并称联阳双侠,是修真界人人羡慕的一对。我俩本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只待时机成熟便结为道侣。可谁曾想,中间却插了个范景。”
提到 “范景” 二字,张琮的语气瞬间变得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火:“那厮处处同我作对,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要横插一脚,好似我屠了他全家一般!”
讲到此处,张琮的情绪愈发激动,手臂上青筋暴起 —— 准确说是青黑色的筋脉凸显出来,数个黑点在他的手臂上快速游走,显然是旧伤发作。周十三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运转体内灵力,温和地为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张琮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该死的东西,诬陷我杀了玉昭真人的兄长。可那明明是魔修的手笔,只要仔细调查一番,便能查明内情。可一向冷静理智的清濯真人,这次不知为何,竟直接将罪名安在了我身上,对我百般指责。幸好清濯真人的妹妹玉衡,始终相信我,为我作证担保,我才得以暂时脱身。”
“自那以后,清濯真人便渐渐亲近范景,与我愈发疏远,直至彻底决裂。” 张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与不甘,“虽然玉衡一直为我奔走,四处为我作证,可清濯真人似是被范景彻底蛊惑,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信,更是说出了决裂这种荒唐话。”
他苦笑一声,眼神复杂:“若不是我自己主动背下这黑锅,又让玉衡假意与我作对,取得范景的信任,留在玉泉宗暗中调查真相,你恐怕就看不到如今的玉泉宗九长老了。”
“那师尊您身上的暗伤……” 周十三轻声问道,心中早已对那位范景恨得牙痒痒。
“也与范景脱不了干系。” 张琮的眼神变得冰冷,“当年我所在的宗门 —— 或者说前宗门,组织弟子进入一处上古秘境探寻机缘,却遭到了魔修的偷袭。危急关头,那范景竟将我推了出去,挡住了一名魔修的自爆!我身受重伤,伤及根基,修为再也难以精进,这才无奈之下,离开了前宗门,独自来到这青竹山,创立了青竹宗。”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卷《九灵内功》卷轴,摊开在石桌上,月光洒在泛黄的卷轴上,映照出古朴的字迹。他看着卷轴,脸上露出惨然的笑容:“这功法,想必是我当年的大师姐给的。可笑啊可笑,我当年为了疗养伤势,恢复修为,求这《九灵内功》求了许久,可她却转手将功法给了范景,只因为我被人诬陷,杀了她最心爱的灵兽 —— 她一个御兽修士,视灵兽如命,无论我如何据理力争,她都不肯相信我。”
“此后种种变故,我被逐出师门,声名狼藉,只能整日饮酒消愁,郁郁寡欢,浑浑噩噩地度日,直到遇到你们这些小家伙,我的人生才重新有了意义。” 张琮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神却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那为何玉泉宗的大长老,现在会将这功法给您呢?” 周十三心中的疑惑更甚。
张琮摇了摇头,语气茫然:“不知。或许是她终于查明了当年的真相,心中有愧;或许是玉衡在她面前说了什么。我也不想深究了。”
“那师尊,您为何会接受这伤害过您的人的东西呢?” 周十三不解地问道。
张琮抬头看向院落中嬉戏的姜田田,认真练习剑法的东方冶与阮沁,还有专注炼丹的柳鹤,眼中满是宠溺与坚定:“那不是有你们吗。师尊再强一些,你们被人欺负的就少一些,宗门的安全便多一些。一旦我借助这《九灵内功》晋级元婴境,这青竹真人的名号才算真正坐实,宗门的山门也可以扩建得大些,我们的日子便可好过些,我也能更好地保护你们……”
听到这里,周十三猛地站起身,对着张琮深深拜了两拜,神色郑重:“师尊对弟子们的恩情,弟子永世不忘。将来无论遇到何种困难,弟子都会与师尊一同面对,守护好青竹宗,守护好我们这个家。”
张琮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便是姜田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大师兄!三师兄又炸炉啦!炼丹房要烧起来了!”
两人同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炼丹房的方向。只见炼丹房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柳鹤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跑出来,头发被烧焦了几缕,道袍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脸上还带着几道黑印,狼狈不堪。焚天炉不知被爆炸的冲击力掀到了哪里,只留下一地狼藉。
“不好,快去救火!” 周十三反应最快,当即朝着炼丹房冲去。
张琮也顾不上伤感,连忙起身跟上,一边跑一边对着柳鹤怒吼:“你这臭小子!我就说让你小心点!这焚天炉刚到手就被你炸了,看我不收拾你!”
月色下的宁静被彻底打破,青竹宗的院落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只是这混乱中,却透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与归属感,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