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宗山门的青石板上，晨露还未完全消散，泛着淡淡的莹光。阮沁反手将青霜剑斜挎在肩头，剑鞘上的缠枝竹纹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她转过身，对着周十三挥了挥手，眉眼弯成两道浅弧，语气轻快又明朗：“师兄，那我便下山去了，晚些时候回来。”
周十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上，抬手将腰间一个素色储物袋解下，递到阮沁面前。那储物袋是用普通的云纹锦缎缝制，边角已有些磨损，却是他日常惯用的物件。“嗯，注意安全。”他的声音温和却郑重，指尖轻轻碰了碰储物袋，“里面放了些疗伤丹药和清心符箓，山下人多复杂，若遇麻烦，先自保，不必逞强。”
阮沁笑着接过储物袋，随手系在腰间，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有劳师兄。”说罢，足尖一点青石板，身形轻盈如燕，提着青霜剑，循着下山的小径掠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葱郁的竹影深处。
看着阮沁的身影远去，苏芳萋脸上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凑到周十三身边，语气里满是不解：“师兄，小沁这是去做什么了啊？好好的待在山上修炼不好，非要下山跑一趟。”
“下山教青竹镇的百姓青竹剑法和心法。”周十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伸手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片竹屑。
“可为何？”苏芳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困惑，“明明山下的那些百姓，都是些天赋低劣、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普通人，教他们剑法和心法又有什么用？而且这些是按规矩不应当授给外人的才对。”
她自幼在大宗门长大，接触的皆是天赋出众、一心求道的修士，在她的认知里，修仙本就是强者的路，天赋便是敲门砖，耗费心力教普通人剑法，既不能提升宗门声望，也不能助力修行，纯属吃力不讨好。若是为了扬名，下山降妖除魔、斩杀邪祟，远比做这些琐事更有用。她越想越不解，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直直地看着周十三，等着他的解释。
周十三闻言，目光缓缓投向远处连绵的青竹山，神色渐渐柔和下来，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师尊说，当年他被逐出宗门，身无长物，无处可去，只能四处流浪，颠沛流离，幸得青竹镇的百姓，肯给予他一处容身之所，不嫌弃他落魄。”
苏芳萋仍是不解，眨了眨眼，追问：“可留住一位修士，对他们而言，本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既能护着青竹镇不受山匪侵扰，日后若是师尊得道，他们也能沾沾光，可为何师尊还要这般记挂，甚至让小沁下山教他们剑法？”在她看来，百姓收留张琮，本就是一场“互利”，实在不必这般郑重地报恩。
“你不懂。”周十三轻轻摇头，“当时师尊被逐，深受重伤，恐有人加害，便屏蔽了自己所有的修为，收敛了周身的灵气，在常人看来，他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是个身受重伤、孤苦无依的苦命人。”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乡亲们不知道他是修士，只当他是个可怜人，不仅给了他一口热饭、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怕他住得不舒服，在他到青竹山的第三日，便自发扛着木料、和着黄泥，给他修了一间小小的茅屋。等师尊伤势渐渐稳定，才告诉了百姓们自己修士的身份。”
……
“不知仙家驾到，实在有辱仙家颜面！”杨怀镇长一眼便认出了恢复修为气息的张琮，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与局促，连忙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跟着的几个百姓也慌忙效仿，一个个双膝跪地，对着张琮狠狠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神色里满是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琮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一扶起跪倒的众人，指尖带着柔和的灵力，轻轻托住杨怀镇长的胳膊，语气恳切又平和，没有半分修士的架子：“镇长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我如今不过一介废人，前些日子更是身负重伤，狼狈不堪，若不是你们收留照料，我恐怕早已没了性命，说到底，我还得好好感谢你们这些天的悉心照顾才是。”
杨怀镇长被扶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语气恭敬又谦卑：“仙长说笑了，能收留仙长，此乃小人与乡亲们的荣幸，怎敢当仙长一句‘感谢’？”身后的百姓也纷纷附和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拘谨与敬畏。
张琮看着众人朴实又恭敬的模样，心中愈发暖意涌动，他轻轻拍了拍杨怀镇长的肩头，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镇长，我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幸得你们青竹镇的百姓不离不弃，收留我这落魄之人，这份大恩，我没齿难忘。你们若是有什么心愿，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定当尽力满足，绝不推脱。”
……
“所以，杨怀镇长提出要修仙？”苏芳萋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残留的疑惑。
“对。”周十三点头。
苏芳萋却又皱起了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可这也有些异想天开了吧？修仙一道，天赋为本，没有天赋的人，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更别说修炼剑法、走上修仙路了，就算教了，也不过是些花架子，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这是她从小被灌输的理念，天赋，便是修仙者的一切。
“这么想，自然正常。”周十三语气平和，没有反驳，“当初欧阳冶刚知道这件事时，也和你一样疑惑，甚至直言不讳地问过师尊，可师尊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气，模仿着张琮平日里的语气，沉声道：“哪有什么天赋不天赋，修真界废柴逆袭的例子，还少吗？世人皆讲天赋，说到底，不过是做师傅的想偷懒，想找个有天赋的徒弟，事半功倍，好借徒弟的名声，抬高自己罢了。”
说到这里，周十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师尊还说，教他们这些，不求他们能修仙得道，只求他们能护得自身平安，至于他们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能把剑法练到何种程度，就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全看他们自己的心意和毅力。”
苏芳萋怔怔地听着，心里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在大宗门里，天赋便是一切，没有天赋的人，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被师傅悉心教导了。张琮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缓过神来，她又想起了一个疑问，轻声问道：“那他们既然想修仙，为何不直接加入我们青竹宗？这样既能系统地学剑法，若是有几分天赋，也能走上修仙路。”
“有很多原因。”周十三缓缓说道，“其一，就如你之前所说，他们大多天赋低微，修行速度极慢，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只提出每三月下山授课半月，学点基础剑法和心法便好，不想强求，也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其二，师尊性子喜静，青竹宗之所以这般清净，便是因为他不喜人多，除了我们这些被他捡回来的徒弟，山上曾经就没有过其他弟子。其三……”
说到这里，周十三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嘴角微微抽了抽。
“其三是什么？”苏芳萋好奇不已，连忙追问道，一双杏眼紧紧盯着周十三，生怕错过什么。
“其三啊，就是师尊的教学水平，实在太差，而且还懒得出奇！”一道活泼又带着几分八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柳鹤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当初教师兄剑法的时候，就有苗头了，教了个基础剑式，就扔给师兄自己琢磨，连纠正都懒得纠正，要不是李玉衡真人偶尔上山，看出了师兄剑式里的问题，耐心指点，师兄恐怕早就长歪了！后来我们几个入门，就都是师兄一手教的，师尊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要么在茅屋里睡觉，要么就去后山闲逛，啥也不管。”
苏芳萋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错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在她的想象里，张琮身为他们的师尊，即便性子懒散，修为也必定高深莫测，教学水平也应当是顶尖的，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幅模样，和她印象中的“师尊”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我跟你说啊，还有更离谱的……”柳鹤见她这副错愕的模样，愈发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了些，正要滔滔不绝地继续吐槽张琮的“糗事”，突然，一股冰冷又带着几分怒火的恐怖气息，从身后悄然传来，空气瞬间凝滞下来，连周围的竹风都停了。
柳鹤浑身一僵，后颈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缓缓转过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张琮正笑着站在那里，周身的灵气都在微微波动。
柳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求生欲瞬间拉满，也顾不上继续吐槽了，尖叫一声，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师兄救我！师尊要打人啦！”
“小兔崽子，你别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让你知道乱嚼舌根的下场！”张琮气得咬牙切齿，怒喝一声，身形一闪，便朝着柳鹤追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怒火，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显然是被这小兔崽子气坏了。
周十三站在原地，无奈地抬起手，按压着眉心，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