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缓缓说起了六年前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与不屑,眼底也掠过一丝鄙夷:“六年前,方集托了不少人情、花了重金,走了层层关系,才好不容易攀上清月仙人,拜入她的门下。清月仙人座下,本已有一位师兄、三位师姐——大师兄韩陵,二师姐唐茹,三师姐宋文涵,四师姐马昭仪,个个心性纯粹、专心剑道,也都是清月仙人精心挑选的好苗子。”
“方集刚拜入山门时,倒是装得一副老实本分、虚心好学的模样,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师尊’‘师兄师姐’,哄得清月仙人和几位师姐师兄对他颇为照拂。有什么修炼心得,师兄师姐们会主动分享给他;有稀缺的灵草药引,也会分他一份;就连韩陵,也时常主动指点他剑法招式,待他如同亲师弟一般,生怕他初入宗门,跟不上修炼进度。”
说到这里,沈砚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不屑更甚:“可谁也没想到,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关照,非但没让方集心怀感激,反倒让他心底的龌龊心思渐渐疯长。他像是钻了牛角尖,又像是本性便这般狭隘自私,眼里始终盯着韩陵,总觉得,清月仙人所有的偏爱、师兄师姐们所有的关照,都该是他的,而韩陵,不过是占了先入门的便宜,凭什么能得到所有人的‘恩宠’?”
“那份嫉妒,从最初的隐隐作祟,渐渐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扭曲。他常常躲在暗处,看着韩陵被清月仙人叫到书房,耐心细致地指点心法招式,看着师尊亲自为韩陵纠正剑势,眼里的温柔与期许,是从未给过他的;他看着师姐们围着韩陵,叽叽喳喳地讨论修炼难题,分享自己的机缘,哪怕韩陵性子木讷、不善言辞,师姐们也依旧乐此不疲;他看着宗门里的长老们,提起韩陵时满是赞许,提起他时,却只有一句‘尚可’‘还需努力’。”
“每看一眼,他心底的嫉妒就更甚一分,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明白,韩陵明明看起来那般木讷敦厚,甚至有些愚钝,没什么过人的天赋,也没什么圆滑的手段,凭什么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偏爱?凭什么自己托关系、花重金才拜入师门,却始终只能做韩陵的陪衬?”
“他不甘心,心底的不甘渐渐扭曲成了恶意,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抢回属于自己的关注,一定要让韩陵颜面扫地,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比韩陵强。于是,他开始处处与韩陵‘争风吃醋’,做着各种刻意又拙劣的举动。”
“韩陵去书房向清月仙人请教修炼心法,他便立刻放下手中所有的事,飞奔过去,不管不顾地凑到清月仙人和恰巧在场的师姐们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哪怕那些问题,他早已私下问过其他弟子,哪怕他根本没心思听师尊的讲解,他只是想打断韩陵,只是想让清月仙人的目光从韩陵身上移到自己这里来,只是想让韩陵知道,他也能得到师尊的关注。”
“韩陵与师姐们在演武场切磋剑法,他便非要插进去,硬要展示自己刚学会的招式,哪怕招式笨拙、漏洞百出,哪怕被师姐们委婉指出不足,他也毫不在意;韩陵静下心来打坐修炼,他便故意在一旁弄出动静,要么假装请教师姐问题,要么故意咳嗽、踱步,想方设法干扰韩陵,若是韩陵忍不住看他一眼,他便会心底窃喜,觉得自己终于压过了韩陵一头。”
“他甚至会自我欺骗,骗自己说,这不是嫉妒,这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努力不被看见,不甘心自己比不过一个‘木讷愚钝’的韩陵。可每当看到韩陵被师尊夸奖、被师姐们拥护,他的指甲就会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扭曲,那种滋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心,让他几乎发狂。”
“宗门里的明眼人,早就看穿了他那点龌龊心思,看穿了他所有刻意的表演,只是碍于同门情谊,也碍于清月仙人的颜面,不愿点破。唯有大师兄韩陵,性子太过敦厚纯良,心思也简单,只当方集是真的一心向学、刻苦努力,是太过急切地想要提升自己,非但没有计较他的刻意打扰与针对,反倒时常主动指点他剑法,耐心解答他的疑问,待他依旧真诚无措。”
“可韩陵的这份善意,在方集眼里,却变成了赤裸裸的炫耀,变成了韩陵在故意可怜他、羞辱他——他觉得,韩陵就是在故意展示自己的受欢迎,就是在故意告诉他,自己永远也比不上他。这份误解,又让他心底的嫉妒与恶意,深了几分。”
……
听到这里,周十三忽然抬手打断了沈砚,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预判:“等一下,照这般发展,后来是不是宗门里出了什么事端,脏水便全都泼在了韩陵头上?”
沈砚点了点头,却又立刻补充道:“起初,方集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也暗中做了些手脚。”
周十三眼神一沉,顺着话头问道:“那韩陵,岂不是因此百口莫辩,含冤受屈?”
谁知沈砚却忽然笑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解气:“那倒没有。韩陵性子再敦厚仁慈,也渐渐看出了方集的小人之心——毕竟方集的针对太过刻意,次数多了,再愚钝也能察觉。只是他顾念同门情谊,不愿把事情闹大,先是私下找了方集,严肃警告了他一次,让他收敛自己的心思,莫要再做这些龌龊事,莫要再针对自己。”
“可方集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觉得韩陵是怕了他,心底的恶意愈发嚣张,栽赃陷害的心思也愈发强烈,想要变本加厉地算计韩陵。好在清月仙人与几位师姐也并非愚钝之人,方集的刻意与扭曲,她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加上韩陵私下与她们坦诚交谈,说明了方集的所作所为,她们瞬间便看穿了方集的险恶用心。”
周十三微微一怔,追问道:“最后,便把方集赶出师门了?”
“没错。”沈砚点头,“清月仙人性子刚正不阿,最恨这种心胸狭隘、忘恩负义、搬弄是非的小人,半点没有姑息,直接当着宗门弟子的面,宣布将方集逐出师门,彻底断绝了师徒名分,也细数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在宗门里颜面尽失。”
阮沁轻声问道:“这期间,宗门内没有争执吗?比如清月仙人护短,或是韩陵辩解之类的?”
“自然有。”沈砚点头,“清月仙人事后,非但没有护短,反倒当着全宗门的面,痛批了韩陵一顿,说他太过仁慈,太过心软,明明早就发现了方集的小人之心,却因一时的同门情谊隐瞒不说,险些让奸人得逞,坏了宗门的规矩,也险些让自己蒙冤。”
青竹宗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这般严厉护道、不偏不倚的性子,确实让人感慨。
周十三垂眸摩挲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暗暗感慨:清月仙人这般性子,倒是与师尊张琮有几分相似,一样的刚正,一样的护短却不徇私,可结局,却全然不同。师尊当年,终究是没能护住那些该护的人。
沈砚继续说道:“这件事很快便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不少宗门茶余饭后的谈资。换做别的长老,或许会遮掩家丑,会拼命维护自己的弟子,可清月仙人极为坦荡,非但没有遮掩,反倒痛痛快快地承认,是自己当初眼拙,看错了人,才收了方集这等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小人,闹出让宗门蒙羞的丑事,还告诫修真界各大宗门,莫要再收留方集这等奸人。”
“能这般坦然承认自己的过错,不推诿、不遮掩……”周十三轻声感慨,眼底满是赞许,“这般性情,在人心复杂、处处攀比的修真界里,已是难得。”
“是啊。”沈砚叹了口气,“经此一事,方集的名声彻底臭了,各大宗门都将他拒之门外,没有宗门愿意收留他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他在修真界颠沛流离了数年,处处受人排挤、受人嘲讽,心态也愈发扭曲,渐渐就变成了今日这副心胸狭隘、怨天尤人、只会搬弄是非的模样。”
周十三听完,神色彻底放松下来,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如此便好。说到底,他也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无非是栽赃陷害、搬弄是非,翻不起什么大浪,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只需稍加防备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