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口气拉开数里距离，身后方集等人的争执与打斗声渐渐消散在风里，林间只剩枝叶婆娑的轻响。确认无人追来，几人才纷纷停下喘息，寻了一处枝叶茂密的古木之下驻足，斑驳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众人汗湿的衣袍上，添了几分暖意。
柳鹤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汗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周遭的灵气蒸发殆尽，他喘着气看向周十三，语气里满是不解：“师兄，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跑啊？沈师兄和秦师姐那么厉害，未必打不过他们。”
“不知对方底细，人数又占优，没必要冒这个险。”周十三靠在古木上，气息早已平稳，目光漫过四周葱郁的密林，林间灵气萦绕，偶有灵蝶振翅掠过，翅尖沾着细碎的灵光，“若是只有方集三人，自然不惧；可被一群人包围，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困局，反而得不偿失。”
秦月照微微蹙眉，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翠绿叶片，叶片在她掌心轻轻颤动，萦绕着淡淡的月华之力：“他如何能招揽到这么多人？我看他左右两人，气息凝练，修为都不弱，绝非寻常散修。”
“还能有什么缘故。”尹思思轻轻哼了一声，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草屑，目光望向方集等人所在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不屑，“多半是谎称我们身上带着洗髓果，哄骗那些人以为，帮他拿下我们，就能分到天地灵物，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
沈砚点头附和，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在微光下泛着莹润光泽：“方集别的不行，挑拨利诱、搬弄是非倒是有几分手段。我们再走远些，免得他们内讧完，回过神来又追上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众人稍作调息，抚平周身紊乱的灵气，便再度启程。林间风清日朗，灵气愈发浓郁，沿途奇花异草随风摇曳，散发着淡淡的灵香，偶尔有不知名的灵鸟在枝头清鸣，鸣声悠远，驱散了几分赶路的疲惫。一行人一路疾驰，直到彻底远离那片是非之地，才寻了一处灵气清净、三面环山的林间空地停下休整——空地中央有一汪清澈的灵泉，泉水汩汩流淌，泛着细碎的莹光，周遭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将空地遮掩得十分隐蔽，正是绝佳的休整之地。
柳鹤坐在灵泉边，用指尖拨弄着泉水，看着水珠在指尖凝成莹润的光点，心里仍有疑惑，他轻轻拉了拉周十三的衣袖，语气软糯又认真：“师兄，方集说的是真的吗？修真界，全都是他那样双标、不择手段的人？”
周十三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带着淡淡的灵气，语气认真而温和，与周遭静谧的氛围融为一体：“小鹤，你记住我从前说过的话——修仙者，先修心。心不净，只修力，根基便会腐朽，迟早会走火入魔。你可知，为何魔功能让人修为暴涨，却始终难成大器？”
柳鹤皱着眉，托着下巴沉思许久，目光落在泉水中嬉戏的灵鱼身上，终究只是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
“因为魔功只修力，不修心。”周十三坐在他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峦，山峦被淡淡的灵雾笼罩，朦胧而悠远，“只顾掠夺灵气、残害他人，不顾底线与良知，看似进步飞快，实则早已被戾气裹挟，到头来只会反噬自身。”
“可……修仙不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吗？”柳鹤不解地追问，风吹过林间，带来阵阵灵香，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静静聆听这一场关于道心的探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周十三轻声念出这句话，目光深远，望向天际，此时夕阳西斜，余晖透过枝叶，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灵气与霞光交织，美得令人心醉，“天道从没有刻意针对谁，也从没有偏袒谁。我一直觉得，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应该是——逆天而行，顺心而为。逆天而行，从来不是作恶的借口，而是激励自己，不向所谓的命运低头，不被天生的资质束缚；顺心而为，便是守住本心，不违良知，不踏歧途。”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鹤，语气带着几分引导：“你知道，为何元婴之后，修士便会遭遇天劫吗？”
柳鹤下意识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不是因为天地，不允许世间有这么强大的存在，所以降下天劫惩罚吗？”
“若真是如此，天劫只会一次又一次降下，直到将人劈得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为止。”周十三轻轻摇头，指尖蘸了一滴灵泉水，水珠在他指尖凝成一道微光，“那不是惩罚，是考验——是天地对修士道心与根基的终极考验。”
“考验？”柳鹤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连一旁拨弄泉水的手都停了下来。
“嗯，考验。”周十三重重点头，声音愈发温和，“天劫不只是渡身，更是渡心。肉身的磨难，是考验你的坚韧；神魂的洗礼，是考验你的本心。一个人若为了修行不择手段，残害同门、掠夺机缘，心底戾气深重，那天劫便会直击神魂，越是冲击高境界，天劫便越是痛苦，越是难以渡过。”
柳鹤一脸惊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些都是师尊没教过我们的。”
周十三耸耸肩，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轻松，指尖的微光轻轻散去，落在灵泉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猜的，结合这些年见过的人和事，慢慢琢磨出来的。”
“不然你想，为何元婴之后，境界越高，世间的恶人便越少？”他轻声解释，“我便将它称作承负吧。此前恶事做多，承负便重，天劫便会重灵魂、轻皮肉，让你承受神魂撕裂之苦；若是一生积德行善，坚守本心，承负便轻，天劫便会重皮肉、轻灵魂，虽有肉身之痛，却无神魂之殇。所以说天劫是至阳雷。”
他语气微微一沉，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周遭的风仿佛都慢了几分，灵泉的流水声愈发清晰：“你要知道，灵魂之苦，可是万倍于肉身之痛。天地再无情，也有自己的准则，它不会愿意让一个恶人，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到头来残害生灵、涂炭人间。”
“那魔修就全是坏的吗？”
“也不一定，”周十三叹了口气，“有些只是为了活着，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一切都是被逼的。他们的承负可能比范景这一类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轻的。”
话音落下，周十三才忽然发觉，不知何时，沈砚、秦月照、阮沁、尹思思几人，全都静静围了过来，或坐或站，神色都十分专注，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话。林间静悄悄的，只剩灵泉汩汩流淌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轻响，霞光落在众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氛围静谧而庄重。
周十三一时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窘迫：“都……都看着我做什么？我就是随口胡诌几句，不算什么高深的道理。”
沈砚率先笑了，眼中满是敬佩，他靠在一旁的古木上，目光温和：“只是觉得周兄所言，字字在理，句句恳切，不知不觉便听进去了，也让人豁然开朗。”
秦月照也轻轻点头，指尖的叶片缓缓飘落，落在灵泉中，随水流轻轻飘荡：“我从前一心修炼，极少深思这一层，只知渡劫艰难，却不知天劫背后还有这般深意，今日听你一说，倒是豁然开朗，也给了我新的思路。”
周十三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哪里哪里，不过是随口胡诌几句，当不得真。”
“绝非胡诌。”秦月照目光认真，语气坚定，“这与我早年读过的一本古籍不谋而合，古籍中也曾提及‘承负’之说，只是那时年纪尚轻，心性未定，不解其中深意，今日再听周兄一番话，才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
尹思思说：“此次出行也可以说是收获颇丰了，不仅有灵草，还有讲道。”
“师兄平日里偶尔也会如此，”阮沁向周十三靠近了几分，“师尊还说师兄有时比他还通透。”
柳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那师兄，师尊他……”
话没说完，周十三脸色微变，飞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无奈：“嘘——这个可兴问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