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鹤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抬起女人枯瘦如柴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脉搏上，眉头微微蹙起，凝神细辨。他虽年纪尚小，却跟着周十三学了不少医术，平日里也常帮着调理身边人的气息，把脉的动作虽不及周十三娴熟，却也有模有样，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惊扰了本就虚弱的女人。
屋内静得只剩下女人沉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周十三、秦月照和阮沁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目光落在柳鹤凝重的脸上，隐约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柳鹤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是从脉象中察觉到了女人身体的严重状况，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眼神犹豫地在女人脸上来回打量，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女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却将柳鹤的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她历经半生磨难，早已看透了生死，此刻见柳鹤这般犹豫，反倒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几乎转瞬即逝，却带着几分通透与坦然，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字字清晰：“小公子，不必为难，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我这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承受得住，不碍事的。”
柳鹤听到这话，心里的犹豫消散了几分，却依旧有些沉重，他缓缓收回手，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女人，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如实说道：“阿姨，不瞒您说，按道理来讲，您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气血耗尽，风寒入体已深，早就撑不住了，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女人闻言，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凄惨却释然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藏着无尽的心酸与无奈。“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她轻轻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身旁的小乞儿，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我叫林晚娘，这是我女儿，叫阿禾。若不是城里的杨医生心善，我早就在几年前就死了，又怎能苟活至今，还能陪着我家阿禾。这些年，我一直去他那里看病，他从不收我一分钱，不管我去得多晚，他都愿意给我诊治，有现成的药便给我拿，没有药，就教我去郊外采些草药熬着喝，靠着他，我才勉强吊着这一口气。”
“杨医生？”柳鹤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好奇瞬间褪去，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神色也沉了几分，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说着，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林晚娘，嘴角抿得紧紧的，那副欲言又止、神色凝重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林晚娘脸上的柔和淡了几分，轻声问道：“小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这神色，莫不是……怀疑杨医生有别的心思？”
女人见他神色不对，脸上的柔和淡了几分，轻声问道：“小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医生是个好人，怎么会有别的心思？”
被林晚娘一语点破，柳鹤的脸微微一红，眼神更加躲闪，神色也有些窘迫，连忙低下头，搓了搓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气也带着几分辩解与不好意思：“阿姨，我……我不是不信您，也不是故意把人想得太坏，只是……只是我们刚到平京，这里的人和事都太陌生，我总觉得凡事要多留个心眼才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还是没敢直说“怀疑杨医生另有目的”，只含糊地补充道：“我跟着师兄学医术这么久，知道药材都不便宜，杨医生又要给您诊治，又要送您药材，一分钱都不收，这……这也太反常了。我就是怕……怕您和阿禾太单纯，万一遇到什么坏人，吃亏上当可就不好了。”
林晚娘看着柳鹤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急切也消散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下来：“小公子，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担心我和阿禾，怕我们被人骗了，是不是？”
见柳鹤连忙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林晚娘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起来：“你放心吧，杨医生绝对不会有别的目的！他是城西医馆的那位杨医生，年纪不算大，性子却极好，待人温和，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我们这样的穷苦百姓，他都一视同仁，尤其是对我们这些没钱看病的穷人，更是格外照顾。”
她喘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附近的穷苦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有的得了重病没钱治，都是他免费诊治、送药，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回报。我也问过他，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他只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他的本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些年，他不仅救了我，还时常叮嘱阿禾，要好好做人，若是有难处，就去找他。”
柳鹤听得十分认真，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可神色依旧带着几分迟疑，指尖还是紧紧攥着衣角，显然心里的疑虑没完全打消，却又不好意思再追问，只小声说道：“我知道您相信他，可……可我们刚到这里，什么都不了解，还是多留个心眼比较好。”
林晚娘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开来，眼底的黯淡也泛起了一丝光亮，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阿禾的头顶，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声音里满是期盼与卑微的恳求：“能好转就好，能好转就好……起码，起码能看到阿禾长大成人，看着她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十三看着她期盼的模样，眼底泛起几分柔和，缓缓点头，转头看向身旁还在沉思的柳鹤，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吩咐：“自然是可以的。柳鹤，你开几副温和的补气血、驱风寒的药，辅佐杨医生的医嘱，帮林夫人好好调理身子，切记不可用猛药，免得伤了她本就虚弱的经脉。”
周十三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阿禾。阿禾吓得瑟缩了一下，身子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林晚娘的衣角，脑袋埋得低低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做错了事，不能一直逃避，便深吸一口气，鼓足全身的勇气，慢慢向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却格外诚恳：“对……对不起，各位大人，我不应该一时糊涂偷你们的钱的，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十三见状，连忙俯身，轻轻将阿禾从地上抱了起来，动作温柔得生怕碰疼她。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细细擦去阿禾脸上的灰尘与泪痕，指尖带着温和的暖意，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的微风：“没关系的，好孩子，钱包已经回到我们手里了，没什么损失。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就好，不然你娘会伤心，你自己也会后悔的，知道吗？”
听着周十三温柔的话语，阿禾积压在心底的愧疚与委屈瞬间爆发，泪水终究是决堤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周十三的衣襟上，她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好……好，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可……可是，不……不能让……让杨医生不……不拿钱……他给娘看病很辛苦，不能白让他受累……”
“我们会去杨医生那里给钱的。”周十三一边拍阿禾的背给她顺气一边说。
阿禾靠在周十三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与愧疚，小声说道：“可是……可是这是你们的钱，本来就该是你们的，用来给杨医生，你们会不会吃亏啊？”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却处处替别人着想，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周十三看着她这般懂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阿禾的小鼻子，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宠溺：“哦？这时候想起这是我们的钱了？刚才偷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呀？”见阿禾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着嘴，他又笑着补充道：“跟你开玩笑呢，要不让你娘把你卖给我，以后你就跟着我们，这样你就不用再担心没钱给杨医生了，好不好？”
阿禾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孩童的认真：“好！只要能让娘好好治病，能给杨医生拿钱，我愿意被卖给你！”她小小的脸上满是坚定，丝毫没有觉得“被卖”是件委屈的事，只想着能为娘分担。
周十三万万没想到阿禾会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一时有些惊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又温柔地解释道：“好孩子，我说笑的，可不能当真。你是你娘的心头肉，怎么能被卖掉呢？你还要留在你娘身边，好好孝顺她，陪着她好好治病、好好过日子。我只是说，以后我们若是有需要找你，你别拒绝我们就好。”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伸出小小的手指，拉了拉周十三的衣袖，认真地说道：“不行，说话要算数，我们拉钩起誓！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反悔，也不会忘了找我，我也能帮上你们的忙，帮娘报答你们的恩情。”周十三看着她执拗又认真的模样，无奈又心疼，只好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阿禾的小手指，顺着她的心意应道：“好，拉钩起誓，说话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