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十三几人匆匆离开了林晚娘居住的贫民窟。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混杂着泥泞与尘土,每走一步都难免颠簸,空气中还弥漫着贫民窟特有的破败气息。一路之上,几人皆是沉默不语,柳鹤走在最外侧,眉头始终紧紧皱着,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神色间满是郁结与困惑,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询问,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直到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柳鹤再也按捺不住,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委屈,还有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师兄,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明明那个杨医生就有问题,他免费给林晚娘治病、送药,还不收一分钱,这太反常了。这还是你教我的,凡事要多留个心眼,不可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过度善意,可你刚才却制止我,还不让我再多说一句,这到底是为什么?”
周十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一脸急切的柳鹤,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也放缓了几分,缓缓开口,将自己方才在林晚娘体内察觉到的异常,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众人:“小鹤,我不是不让你多心,而是我在林晚娘的体内,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力量。”
“不寻常的力量?”柳鹤微微一怔,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疑惑,“什么力量?难道是那杨医生给她下了什么手脚,故意用邪术吊着她的性命?”
“不是。”周十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又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疑惑,“那力量清润醇厚,纯净而绵长,绝非凡间草药所能蕴含,反倒像是仙草提炼出的灵气。林晚娘早已病入膏肓,经脉亏空,气血耗尽,风寒深入骨髓,按常理来说,早就撑不住了,可就是那一丝仙草灵气,死死吊着她的性命,让她能勉强活到现在,还能陪着阿禾。”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惊。秦月照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的平静被打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轻声思索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合理的猜测:“难道是某位隐居的修行前辈,厌倦了修仙界的纷争,隐居在这平京城内,化名杨医生,见不得凡间疾苦,所以才出手救助这些穷苦百姓,林晚娘只是其中之一?”
阮沁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思索,补充道:“有这个可能。修仙界中,确实有不少心怀仁心的前辈,不愿卷入门派争斗,选择隐居凡尘,以己之力救助苍生。只是这位杨医生,若是真的修行前辈,为何要隐藏身份,只做一个普通的凡间医生?而且仙草珍贵,他为何愿意轻易用在一个无名无姓的穷苦妇人身上?”
“不好说。”周十三轻轻摇头,目光扫过秦月照和阮沁,最后又落回柳鹤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询问,“月照姐,阮沁,我们要不要去城西医馆,亲自去看看这位杨医生?”
秦月照淡淡一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上,神色淡然,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笃定:“看你们就好。我此次跟着你们,本就只是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们想去,我便跟着一同前往,暗中护着你们;若是不想去,我们便留在小院,再从长计议。”
阮沁轻轻点头,语气清冷却简洁:“我无异议,听你们安排。”
周十三闻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依旧眉头紧锁、神色纠结的柳鹤。“不如问问小鹤吧,”周十三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柳鹤猛地一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我吗?师兄,你们真的要听我的?我年纪小,阅历也不如你们,万一我做的决定不对怎么办?”
见众人都齐齐望着自己,柳鹤的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语气郑重地说道:“那就去看看吧!总归是个不稳定的因素,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我们也能安心,也能放心林晚娘和阿禾的安全,免得她们被人欺骗,吃了大亏。而且我也想亲自看看,这位杨医生到底是真的心怀仁心,还是另有图谋。”
“好,那就这么定了。”周十三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缓缓叮嘱道,“我们此次去医馆,只是暗中观察,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也不可贸然与杨医生发生冲突。毕竟我们还不清楚他的底细,若是他真的是隐居的修行前辈,贸然冒犯,反倒不妥;若是他真的有别的图谋,我们也能先摸清他的套路,再做打算。”
柳鹤连忙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了师兄,我一定不会冲动的,我会好好观察,不轻易开口,不给大家添麻烦。”秦月照和阮沁也纷纷颔首,表示明白。几人又简单商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乔装成寻常百姓,避开了贫民窟的人群,朝着城西医馆的方向走去。
平京城的西城区,虽不如东城区繁华,却也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类小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小吃的香气、药材的清香,还有市井的烟火气。几人一路小心翼翼,神色淡然,装作闲逛的样子,避开路人的目光,不多时,便看到了那家城西医馆。
医馆的门面不算气派,却十分干净整洁,木质的牌匾上刻着“杨氏医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牌匾下方挂着两串晒干的草药,随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让人一闻便觉得心神安宁。此刻医馆内的病人虽比白日最繁忙的时候少了些,却依旧络绎不绝,门口不时有病人进进出出,神色或是焦急,或是释然,看得出来,这位杨医生在附近的百姓心中,口碑极好。
周十三几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进医馆,找了个角落里的空位静静坐下,尽量不引人注目。医馆内陈设简单,几张木质的桌椅整齐摆放着,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还有几味常见的草药标本,角落里放着一个大大的药柜,柜子上贴着各类药材的标签,一目了然。堂中一道身影端坐案前,正专注地为病人诊治,那便是杨医生。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眼温和,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起,露出半截光洁的手腕,周身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市侩,唯有指尖沾染的淡淡药香,衬得他更显医者仁心。只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让人看不透深浅,哪怕是在专注诊治病人时,那份沉静也未曾散去。
此刻,他正垂眸为一个面色苍白的孩童把脉,神色专注而认真,指尖轻轻搭在孩童的手腕上,眉头微蹙,凝神细辨脉象的起伏。孩童的母亲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神色焦急,眼眶微微发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到他。
片刻后,杨医生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沉稳而舒缓,安抚着孩童的母亲:“夫人莫急,孩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普通的风寒,只是邪气入体稍重,才导致高热不退,缠绵数日。”
“是是是!杨医生,您说得太对了!”孩童的母亲闻言,脸上的焦急瞬间散去大半,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急切,“已经好几天了,我们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什么效果,孩子烧得浑身发烫,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啊!”
“夫人放心,”杨医生温和一笑,语气笃定,“我给你开几副驱寒退热的药,回去后按时煎服,早晚各一次,若是一日之内,孩子的烧还没退,便直接带过来,我再给孩子调整药方,保证能让孩子尽快好起来。”说罢,他提笔蘸墨,在药方纸上快速写下几味药材,字迹工整有力,而后将药方递给身后站着的伙计,叮嘱道:“按药方抓药,记得告诉夫人煎药的方法,不可有误。”
“好嘞,杨医生!”伙计连忙接过药方,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去药柜抓药。孩童的母亲连连向杨医生道谢,又掏出几文钱递过去,却被杨医生轻轻摆手拒绝了。
“夫人不必如此,”杨医生语气温和,“孩子的病不重,几副草药不值多少钱,若是家里困难,便不用给了,只要孩子能早日康复,便好。”
孩童的母亲闻言,眼眶一红,又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医馆。
几人就这般静静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默默观察着。杨医生依旧耐心地为每一位病人诊治,语气温和,态度诚恳,无论是年迈的老人,还是年幼的孩童,无论是衣着整洁的商贩,还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他都一视同仁,认真把脉、开方,偶尔还会叮嘱病人注意饮食、按时休息,甚至对那些实在拿不出药钱的穷苦人,直接免费送药,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半分势利。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医馆内的病人才渐渐散去,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后,医馆内终于安静了下来。伙计收拾好桌椅,又去整理药柜,杨医生则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有些疲惫,而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径直落在角落里的周十三几人身上,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发现了他们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各位久等了,方才忙着诊治病人,未能及时招呼,还请见谅。”
说罢,他转头朝内堂的方向喊了一声:“阿牛,沏一壶茶,再备些点心,有客人来了。”
“好嘞,杨医生!”内堂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不多时,伙计便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走了出来,放在几人面前的桌上。
周十三几人站起身,跟着杨医生走进内堂。内堂比外堂更加安静整洁,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四周摆放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医书,空气中的药香比外堂更加浓郁,却依旧不刺鼻。
杨医生一边提壶倒茶,一边淡淡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语气从容:“几位找我,所为何事?看你们在外面坐了这么久,神色平静,不似有病之人,想必,不是来我这医馆看病的吧?”
柳鹤答道:“是林晚娘的事。”
杨医生倒茶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提起林晚娘一般,缓缓抬起眼,看向柳鹤,语气温和:“林晚娘?她们怎么了?我昨日才去看过她,她的身子虽依旧虚弱,但气息还算平稳,应当不会出事才对。难道是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自然没出事。”柳鹤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坚定,“我们今日去看过她了,她的气色还算不错。我们此次前来,是想问问,林晚娘这些年欠你的药费,一共是多少,我们来替她还。”
杨医生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柳鹤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声音轻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们是林晚娘的什么人?我看你们衣着整洁,气质不凡,不似与她相识多年的亲友,倒像是……从未打过交道的人。”
“你说得没错,”柳鹤坦然开口,没有丝毫隐瞒,“今日之前,我们确实不认识林晚娘和她的女儿阿禾,只是偶然遇到她们,得知她这些年一直受你的照拂,欠了你不少药费,所以便想来替她还清,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杨医生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的温和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不认识,便替她还钱?倒是罕见。我倒是好奇,几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哪家的公子哥儿,闲得无聊,大发善心,来这市井之中施舍穷苦人?还是……瞧见那林晚娘虽体弱,却还有几分姿色,所以想借着替她还钱的名义,图谋不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已经足够刺耳,满满的嘲讽与恶意,毫不掩饰。柳鹤本就性子单纯,脾气也有些急躁,听到这话,一张小脸瞬间气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发作,眼神死死盯着杨医生,语气带着几分愤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只是单纯地想替林晚娘还清药费,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十三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柳鹤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下来,而后抬眼看向杨医生,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杨医生,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今日前来,只是为了替林晚娘还清药费,没有任何别的图谋,还请你自重。”
阮沁也微微上前,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寒意,语气冰冷:“杨医生若是不愿告知药费数额,便直说,不必如此嘲讽污蔑我们。”秦月照则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目光紧紧盯着杨医生,周身气息微微收敛,暗中警惕着,若是杨医生再有过分举动,她便会立刻出手。
杨医生看着几人各异的神色,脸上的嘲讽笑容渐渐散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模样,仿佛刚才的嘲讽从未发生过一般,轻轻放下茶壶,语气缓和了几分:“抱歉,是我唐突了,还请几位莫怪。只是我实在好奇,几位与林晚娘非亲非故,为何要替她还钱?毕竟,这些年她欠我的药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