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四月一日,上午。
我来到了这所医院。
说来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胳膊骨折,打个石膏就可以回家休养。
但爸妈一定坚持要我留在医院,彻底好了之后再出院。说是担心我的伤势,其实我清楚,他们是在担心我还会出事。
...我有严重的自杀倾向。
手臂的骨折,便来源于一次失败的自杀。
爸妈在我三岁那年离婚,我被法院判给了爸爸。
我想和妈妈一起走,好几次偷偷在家里跑出来,但要么就是被爸爸捉回去,要么是找不到妈妈的消息最后只能回家。
妈妈就像是驶入深海的一条小船,永远地淡出了我的世界。
爸爸又给我找了个新妈妈,但她一点也不喜欢我,每天都会给我找各种各样的麻烦。对此爸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也不怎么喜欢我。进入新家,他全部的心是属于那个我不认识的新弟弟的。
我也试过杀了弟弟。但是嘛,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我差点被报警抓了起来。而且退一步讲,杀了弟弟能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稀罕他们两个的爱。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他们最后没有报警?
我也知道,这绝非父母的一时心软,他们只是想拿到老爷子的遗产罢了。
老爷子,也就是我爷爷,在前年因病去世了。
我自小就是被老爷子一手带大的,我有个好妈妈,只可惜跟了我爸。老爷子清楚我爸是什么脾性,所以一直不待见他。后来我爸找了新的妻子,老爷子就更看不惯他了。
老爷子临去世时,拉着我的手交给了我一份遗嘱。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遗产全部属于我,爸妈一分钱也分不到。
对此爸妈虽然气得发疯,但他们也什么办法都没有。老爷子已经去了,遗嘱自然是没法改动。这东西可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他们只好把主意打在我身上。对于我这样的孩子,他们不敢打骂,只能对我无限的宽容,企图让我松口,好让他们分一杯羹。
我对此,嗤之以鼻。爸妈的做派让我感到恶心。每天都用困倦慵懒的目光盯着他们僵硬的殷勤。我早就受够了。
说起来也是可笑,我被爸妈押着待在这个医院里,也只是因为我没答应分给他们遗产。一但我签了财产转让的合同,他们立马就会走,再也不会管我。
多么无所谓的家庭。
我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些破事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再管了。罢了,已经来到医院了,家里的事和我没关系。
雪白的天花板莫名使我心慌。我不自然的偏头,恰好看见了天蓝色的柜子,颜色正像翻涌的浪花。
真想一个人逃到大海。
......
每天医院都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年长的,年少的,病轻的,病重的,不过总而言之还是只有两种:有钱的和没钱的。
老爷子留下的遗产之多超乎我的想象,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缺的是乐。
小时候的我可真是天才儿童,长的贼帅成绩还贼好,一切的一切都被别的家长拿来和自家孩子做比较。
不过,强者总是孤独的嘛,我也不例外。自小我就没什么朋友,别人不愿意和我交朋友,我也懒得理他们。看不起我就看不起我。反正我也看他们不顺眼。
医院里总是有那种病重而又没钱的人。别误会,我不是那种心善的菩萨。
我只是想找个能带给我乐趣的朋友。
我给他钱,他给我提供情绪价值,很公平的交易。
第一次遇见的是一个大叔。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他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向我挥了挥手,这意思是赶我走啊。
我呸,又不是小爷求着你和我做朋友,整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呢。
第二个是一个青年,听完了条件他直接愤怒了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总而言之就是不需要我的施舍。
施舍?谁施舍你了,我的话难道就这么难理解吗?
就这样盯了好多天,一个合适的人选也没碰到。
我有点沮丧。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没有提前认出来他们是这样的人,和这种人做朋友岂不是更糟糕?想到这儿,我也稍稍宽心了一点。
就当我快放弃交朋友这个计划时,她出现了。
......
那是我到了医院的第四天。早上,我还是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上晃着双腿,叼着棒棒糖仰望着天。
糖被烦躁地一口咬碎。我转身跳回了阳台,正好撞在了不知所措的她的身上。
当时的她看起来可真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两只手不安地扭绞在一起,带着惴惴不安的目光,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是谁?”我开口问道。
“...你,你是不是那个,交朋友就能免费治病的那个...少爷?”
叫我少爷我还不太习惯。老爷子的公司我不怎么去,只是手里捏着不少股份罢了。
她极小声地问。声音实在太小了,我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来活了?我把棒棒糖的柄一丢,饶有兴趣地说:“对啊,就是我,高价悬赏一位朋友。”
没想到她听完之后直接给我下跪了,一边哭一边求我救救她妈妈。
动作之突然,倒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赶忙把她扶起来,并郑重地再次强调了一遍我的目的。
看她意外的表情,她也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不过她似乎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只能寄希望于我是个钱多的没处花的蠢富豪。
看她弦然欲泣的模样,她妈妈应该病的挺严重的?
“那么,”我小心地问,尽量不触碰她的伤疤。
“方便问问你妈妈的病吗?”
她把头低了下去。
啊,我最讨厌应付女孩子了。明明本意不是为难她,为什么要做出一副这样的表情呢。
“没关系,不说也可以的。”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清澈的眸子像是两汪泉水。
“你真的...会帮我吗?”
我点了点头。
......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她低着头说。
软骨病...
我也不禁开始同情她起来。软骨病,这种病十分罕见,一但患上几乎没有治疗的可能,只能缓解却不能根除。
“这种病,似乎不...”
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神,我竟无法说出口。
“...似乎并不容易治啊,不过我是谁,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我试着用轻松的口气稳住她。
看着她重新恢复光彩的眼眸,我一下子安心了不少。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呢?”
她看着我问。
“你的任务就是做我的朋友,每天陪我聊天玩乐,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听完这话她开始诧异了起来。
“就这么简单?”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就是这么简单。我这人什么都不缺,只缺乐和朋友。”
她疑惑地摇了摇头。“可前面那几位..”
“他们也像你一样不相信我,但他们没有更进一步,而是选择了直接离开。”我顿了顿,又说:“而且事实证明,你更适合做我的朋友嘛。”
她微微愣了愣。
“你有去处吗?”
“我的家在别的城市,回家了就没法照顾妈妈了。平时,我一般住在路边的那个旅馆。”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破屋子。
那么脏乱差的地方,我怎么会让我的朋友吃这种苦呢。朋友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手机上都是这么说的。
“你来我这里住吧?我家里空房间有很多,而且离这里也很近,条件比你那个旅馆条件好多了!”
“啊...”
她显得有些犹豫。
“并且,”我补充道。“住在我家里,至少吃住这一块我包了,你用不着花钱,可以省下来更多存起来啊。”
她显然心动了,不过看起来还是有些顾虑。
“那...我该用什么还呢...”
我嘴一抽,差点说出了“用你的身体”。
动漫和小说里,男主在遭遇这种情况时似乎都会这么说吧?
不过最后我还是压了下去。
“嗨,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实在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就帮我做做家务好了,反正我平时懒得干。”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我的提案。
“先认识一下吧。我叫凉生,你呢?”
“浅...浅月。”
“好啊,那我们今天可就正式成为朋友了。”我煞有介事地拉着她向着大海的方向拜了一拜,美其名曰“拜把子”。
她问:“拜把子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说:“拜把子之后关系就会变好啦。”
她懵懂地点了点头,那模样让我联想到了林中清晨,走到溪水边准备饮水的笨呆呆的小鹿。我不禁轻笑了两声,小鹿的眼神便瞬间变得惊慌。
“怎,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傻呆呆的样子,没忍住就笑出声了。”
“我才不傻!”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我又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真的,你不傻。”我试图安抚她。
哼,就是傻。
傻得可爱,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
生活在平稳的节奏中继续着。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我也大概弄清楚了浅月的一些情况。
父亲早亡,母亲病重,家中只有她一个能撑起这个家,压力不可谓不大。对此,我只有想尽办法让她心安理得地多拿点我送她的东西,缓解缓解她的生活压力。
自从她来到我家,她的衣食住行倒是不用担心,但我会在她每次探望母亲时为她准备很多礼品让她拿上,一来为了改善老人的生活质量,二来也是让老人放心:她的宝贝女儿,在我这里没有被亏待。
有一天,我和她并排坐在阳台上,静静地感受凉风吹拂脸颊。
“能听我说说话吗?”她突兀地问。
我正发愁如何打破这沉默的僵局,忙不迭点了点头。
“我爸爸,以前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她慢慢地说。
“和我一样帅吗?”我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刚意识到话说的不对,却没想到她满脸认真地对我说“和你一样帅”,倒是把我弄得很不好意思了。
她扭过头去,继续说:“小时候,家乡里的人都羡慕妈妈,说妈妈有好福气,能找上这么漂亮俊健的男人。那时候,爸爸算是个技术工,妈妈每天在一家流水线工厂上班,工资加起来绝对不低了。”
“我以为,我们一家会一直幸福下去。”
我的心不由揪紧。
“爸爸,突然在什么时候,迷上了赌博。”
“他的几个不务正业的朋友将他拖入了水中,他再也没能上来。他开始毫无节制地喝酒——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他严格控制自己的酒量。他还开始源源不断地拿家里的钱出门,往往是空着手回来,家里的积蓄也被他败得精光。他开始学会了怎么使唤我们母女,怎么让我们放弃尊严。出门挨家挨户地讨钱。如果我们没能讨到钱供他去赌,他也会殴打我和妈妈。”
“我爸在我十一岁那年倒在了酒桌上,再也没起来过。我抱着他的尸体失声痛哭,但妈妈的脸上只有绝望的解脱和麻木。她已经不会流泪了。”
我出神地听着,没有在意时间的流逝。
“从那以后,我看人就再也不会只靠外貌而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她缓缓转向了我。
“不过啊,少爷,你是我见过的少有的长得帅还值得托付的男人。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爸爸。但你不一样,你比我爸爸要尽责的多呢。”她叹息着说。
突然受到这样的夸奖,我有些受宠若惊。表面上我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如此在意她的看法了。
......
与她的关系,与其说是是朋友,不如说是主仆。
她对我言听计从,但几乎从来不会有自己的意见。只有在路过医院,征得我的同意后,她才会一路小跑进她妈妈的病房去看看。
我虽然并不反感这种关系,但我总觉得这样子貌似对她不太公平。
我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被她听到了心里。
当我第一次提出来没必要这样时,她的眼泪立马流了下来。
我赶忙解释并不是放弃治疗她妈妈,而是她没必要这么累。自从我和她成为“朋友”之后,我的吃穿住行被她一手全包,简直像是一位我养的贴身女仆。
她听完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平时最拿手的就是照顾别人,你就让我照顾照顾嘛。”
我犹豫了。毕竟她真的很体贴,事事都想的周到。自从她来到我家,我在生活质量这方面就没操过心。
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我终究是没说什么。
......
是夜。
窗外,电闪雷鸣。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
...呃。
和朋友出门喝了太多的酒,躺在床上的我不禁闷哼一声。
头晕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就算躺在床上我也觉得天旋地转。
我烦躁地抓了抓脑袋,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嗯?
门口似乎有个人。
我费力地撑起身子才发现这是浅月。
“凉生,你这是怎么了?”浅月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担忧。
“我...我没事,和朋友出门,不小心喝多了...呃...”
“醉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她伸手轻轻打了我一下。“我去给你弄点醒酒汤,你先躺着别动。”
说完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去了厨房,只留我一个人晕晕乎乎地盯着她。
今天的浅月似乎格外好看。
不一会儿,汤被她小心地端着送过来了。我看她看的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喝呀。”她催促道。
我这才慢慢悠悠地接过了碗,一口一口仔细地喝着。
到最后我终于喝完了,浅月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你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啊。”一边说着,她一边拿起了碗,准备出去。
...这就要走了吗?
我想多看一会儿你的脸。
心里这样想着,我的身体突然一下向前跌去,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啊!”她小声地叫了一声。
也许是酒后壮人胆吧?我故意装出来迷迷糊糊的样子,理所当然地抱着她。
“别走...”
我都快被我的举动给吓住了。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咬咬牙硬是没松手,就那样一直抱着。
她也被我吓坏了吧?怀中的人似乎在颤抖着,但还是坚持着回应了我一句:“我不走。”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时不时劈落的惊雷映照着卧室中相拥的我们。
多想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我暗暗叹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会坠入爱河了吧,凉生!
我在心中暗骂着自己。
...算我没骨气,坠入就坠入吧。
没骨气的我这么没骨气的想着。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我装出来睡着的样子,呼吸故意变得平稳起来,身体也慢慢往下滑。
她稍微用了点力托住我的身体。
像她这么纯情的人,我都能想象出来抱着我时她脸红的样子了。我在心底暗笑着。
...这样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准备将我放在床上。
由于我是在正面抱住的她,这让她把我放在床上时只能被迫骑在我的身子上,动作着实暧昧。
要这么结束了吗?我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就在她马上就要起身,我突然再次用力,抱住了她,嘴里还模糊不清地说着“别走”。
“咿——!”
她再次小声地惊叫起来。如果这时我睁开眼,一定能看见她爆红的脸颊。
当然,我也会暴露就是了。
遗憾归遗憾,我还是更想一直抱着她。
她再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趴在我身上抱着我。
我故意翻了个身,让她和我都躺的更舒服了点。
她的脸距离我是那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忙乱的气息吹过我的脸。
好想,亲一口啊。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尽管念头十分强烈,但我还是强行把它压了下去。
就这样,我们“安稳”地睡过了一夜。
任由窗外雷霆炸响,或是雨水敲打玻璃,我们都没有再醒过。
互相抱着睡觉带来的安心感竟是如此强烈。
第二天一早,我最先醒了过来。
看着怀中的人,我的大脑一时短路。
“...嗯?”
她也慢慢悠悠地转醒。眼睛微微张了张,却在看到我的瞬间猛地瞪大。
一时间,我们都十分尴尬。
“那,那个,昨天晚上只是误会!”
“酒喝的太大了!对,太大了!”我几乎忙乱到喊了起来。
“我还有事要去公司,我,我先走了!”
哪儿来的公司啊,我才懒得接管,只是随便找了个逃离现场的借口罢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我夺门而出,只留她一个跪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呸!”
看着我狼狈的背影,浅月揉搓着自己的脸颊,轻轻啐了一口。但很快,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
洗碗,拖地,洗衣,这些活自浅月来了我家,一次也没被我亲手做过。
浅月这么照顾我,每天都这么累,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朋友之间,怎么能一直索取而不付出呢。
因此,今天我打算给她“放个假”,带她出去玩一玩。
虽然她是自愿的,但和我相处时我总有一种错觉:她是在我家里打工的小女仆。
“浅月。”
“浅月!”
“浅月!!!”
我对着楼上大喊。不一会儿,楼梯口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怎么了?大早上的,喊什么喊啊。”她打了个哈欠。
“今天我准备出去玩玩,顺带着拉你一起好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本来就是要让她出去玩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顺带着她出去。唉,我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我心疼她。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真的吗?今天出去玩?”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快点说个地方,我带你一起去。”
“真哒!让我想想...”
连她低头皱眉都样子都那么可爱。自从经历了上次事件后,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喜欢上她了。
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好奇妙。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让给她一人,却又羞于让她知晓自己的心意。但她要是不知晓,自己的心又像是被无数爪子挠着一样,希望她也一样对自己抱有相同的情感。
谈恋爱,原来这么麻烦吗?
甩开脑海中的杂念,我等着她的回答。
“不如就...去海边吧!”
她看着我笑。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海。”
我根本没注意到海,满脑子都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海。”
“...喂喂,凉生你不会反悔了吧!”
回过神来,我冲她笑了笑。“马上出发!”
......
波澜壮阔的大海可真是漂亮。
大概她也这么认为。我看见她享受地眯起了眼,感受着吹拂自己脸颊的海风。
“为什么会想到来海边呢?”
对于我的突然发问,她还没反应过来。
“明明有好多的去处,你可以去游乐场,去电影院,甚至去五星大酒店让我请你狠狠吃一顿。为什么要选择海边呢?”
“这个啊...”
她笑着道:“在海边,你不会觉得很自由吗?”
“让海水抚摸自己的脚,我会感觉像灵魂出了窍,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海面上。”
我打了个哆嗦。
她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每次我到海边,总觉得我想变成一条鱼,自由自在地活在大海里。”
“也许,我会结交一群鱼朋友,和他们每天在大海里横冲直撞,经历各种各样的冒险,天不怕地不怕,就这样无忧无虑的活着。”
我不禁被她逗笑了,也望向了远处。
浪花轻抚海岸,拍打着我们两个的脚丫。
我随意踢了一脚,没想到正好激起一朵水花,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立马开始不甘示弱地反击,也泼了我一下。
我哪能就这么善罢甘休,干脆直接下了海,向着她泼起一串串水珠。她大笑着也跑进了水里,边躲边反击。
我们打闹了好久好久,最后我一个不小心滑倒在了她的身上。
她惊叫着和我一起倒了下去。好在我最后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平衡,两只手撑在了她的脸侧,没让身体直接压在她的身上。
...距离好近。
我们两个一时之间都没有动作。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我突然涌起了一股冲动,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做。我刮了刮她的鼻子,率先站了起来。
她的脸微微红了。瞪了我一眼,她也站了起来。
沉默在蔓延着。
又是我率先打破了局面。“玩够了吧?”我问她。
像是打开了阀门的水龙头,她也一下子舒展了开来。
“嗯!”
“玩够了那就回家吧?时间可不早了哦。”看着天空已经泛起黑色,我说道。
“好啊,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回家路上,我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着向她表白的剧情。而她仿佛也比平时走的要慢,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终于能看见家里。我在心里暗下决心,终于开口叫住了她。
“浅月。”
“嗯?”
“我...”
清纯的眸子盯着我,带着一点疑惑。我的勇气瞬间荡然无存。
“我今晚想吃咖喱饭,你会做吗?”
“当然会啊。正好我也想吃了,今晚就让你好好饱饱口福咯。”
我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遗憾。
罢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机会下次还会有的。
“下次,我带你去逛小吃街。”
“我等着哦。”
......
我和她一同坐在了傍晚的天台上。
“喂,不知不觉快一年过去了啊。”
她突然看着我说。
“...嗯。”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没趣。一周年纪念日快到了,你就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吗?”
“什么一周年纪念日?”
“我们正式认识一年了啊!”
“那你想让我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呢?”
“自己的事自己想啊!笨蛋!”
唉...这姑娘可真难伺候,我闭上眼摇了摇头。
“还有点事,我怕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又看着我,不过这次的面容多了些严肃,和一些我看不出的情绪。“之前,我算着只有一年的时间,估计我快到时候了...”
她一下子坐到我的身旁。
“到时候了?到什么时候了啊。”
我被她弄糊涂了。
她没理我,
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还记着上次去海边吗?你上次好像有话没说完的样子。”
“你当时想说什么呢?”
呼吸完全被打断了。
心跳像太鼓一样咚咚咚响个不停,我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汗从后背划过。
她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还有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也...
我不想放弃这次的机会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
“...我上次要说,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我便闭上了眼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迟迟没有声音。
我向她转过了头。
她安然的闭着眼睛躺在了椅子上,像是睡着了。
“...这姑娘,怎么突然睡着了。”
啊,那么意思是说,她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撇了撇嘴。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气,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又溜走了。
我站了起来,想把她抱回房间里睡,却在抱起来她的瞬间觉得不对劲。
...怎么没感觉到她的呼吸呢?
我赶忙摸了摸她的脉搏。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这是怎么回事?!
热血一股脑涌上了头部。我把她放下,抓起手机颤抖着拨打了120。
......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赶忙起身。
大夫将我拉到一旁,表情严肃。
“准备后事吧,重度肠癌,已经没救了。”
我感到大脑一阵轰鸣,险些跌倒在地。
癌...癌症?怎么可能!
我求救般抓住大夫的袖子。“我有钱!我有钱!求求您了,求求你们,救救她好不好?她才...”
大夫挥手打断了我。“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全无,没有救活的希望了。”他沉痛地看着我,“请节哀。”
两眼一黑,我晕了过去。
......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一起扛?
她恐怕早就知道了自己得了如此严重的病。
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救了,不想拖累任何人。
电脑上的数据告诉我,她分明已经在一年前在别的医院知晓了自己的病情。
采取化疗可以勉强延长一段时间的生命,但化疗,生不如死。而且痊愈的概率极低,再加上极其高昂的费用,让她放弃了治疗的打算。
而如果什么都不做,她还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
一个人的生命只剩下了一年,这该是多么绝望啊。
她还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她不能告诉自己的妈妈,当然,在她认为她也绝对不能说给我听。
如果告诉了我,我们的关系也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自在随意,就像是理所当然般生活在一起。
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跪在地上无力地抹着眼睛。
......
今天是...二零二五年四月四日。
她口中的一年,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真没骗我啊,说一年就一年,不多也不少。
比我爸妈守信用多了。
心中空空落落。
你像一阵风,蛮不讲理地刮进了我的心里。
而现在,风停了。
我的心意,她是否知晓呢?
我不知道。
还没一起吃的特辣款咖喱套餐,还没一起逛的小吃街,还没拍的樱花树下的合照,和还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她就这么死了。
违背誓言的人,是你。
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这么痛呢?
真的好痛,好痛,好痛...
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想哭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你的脸庞近在眼前,是我梦中的距离。
我多么想...好好地吻你一次啊。
我闭上了眼睛。
天空又飘起了不如意的雨,打在了我的脸上,遮盖了情绪,隐藏了泪水。风声呜咽,尽显哀伤。
我第一次意识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她那双似乎温柔到能够包容一切的眼睛了。
雨越下越大。
我又忆起了初见她的那个清晨。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一切感到绝望的呢?还是我和你相处的时候不够仔细,没有看到你眼睛中悄然流逝的生机?
如果一切能回到从前该多好。
可惜这一切已经回不去了。我抱着她的身体,愣愣地想着。
......
季节不断轮换,而我拥抱着无尽的思念,将生活继续下去。
在临出国去公司的前一个晚上,我最后去了一次她的坟墓。
我终究还是忘不掉你。
远远地眺望着她,仅仅是眺望。
然后,转过身去。
“再见。”
空气十分潮湿,太阳也没有出现,似乎又要下雨了。
这真是个难忘的夏天。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努力不让眼角的泪水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