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到来。
林薇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城市边缘的一个旧物市场逛逛，避开了陈屿的陪伴。
她没有乘坐悬浮车，而是选择了最古老的地面公共交通——地铁。
她想尽可能地远离那些被“中枢”严密控制的智能设备。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有的在看手腕上的信息屏，有的闭目养神。
林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心中充满了忐忑。
她根据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在一个老旧的地铁站下了车。
这里的环境与市中心的繁华整洁截然不同，建筑显得有些陈旧，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麻木的神情。
空气中似乎真的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类似燃烧塑料的味道，和她梦里的感觉有些相似。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在迷宫般的旧街区里穿行。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几十年前的风格，虽然也经过了翻新，但依旧保留着岁月的痕迹。
她努力寻找着那棵记忆中的梧桐树，那个带着小院的居民楼。 然而，随着脚步的深入，她心中的失落感越来越强。
她走过的每条街道都似曾相识，却又完全陌生。没有那棵熟悉的梧桐树，没有那个带小院的居民楼，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略显破旧的公寓楼。
难道她记错了？
还是……那段记忆本身就是虚假的？
林薇站在一条空旷的小巷口，感到一阵迷茫。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阳光透过狭窄的缝隙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推着一辆清洁车，慢慢地从巷子里走出来。
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林薇的目光却被他胸前挂着的一个铭牌吸引了——那上面的标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在整理那些古老的电子文档时！那是一个早已倒闭的、专门从事人工智能底层架构研究的公司的标志。
在“中枢”崛起的历史描述中，这家公司扮演的是一个“贡献了关键技术后被时代淘汰”的角色。
“请问，”林薇忍不住开口，“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栋带小院的老居民楼？大概十几年前还在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男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很普通，甚至有些沧桑，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空洞而无神，像是两个深色的洞，没有任何生气。
他看着林薇，嘴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让林薇浑身一僵——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里挤出来的：
“……老……居民楼……梧桐……树……” 男人的声音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他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机械的、程式化的“思考”姿态。
说完，他抬起手，指向小巷深处的一个方向，然后，又低下头，推着清洁车，继续慢慢地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薇的心跳得飞快。
这个男人……他是谁？他的声音为什么是这样？他胸前的标志又意味着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他指的方向去看看。
小巷很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
两边的建筑更加破旧，墙面上布满了斑驳的涂鸦和风化的痕迹。 走到小巷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荒废的院落。
院落中央，果然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虽然树干上有不少伤痕，枝叶也显得有些稀疏，但它确实是林薇记忆中的那棵树！
院子四周是几栋破败的居民楼，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墙皮大片脱落，窗户玻璃碎裂，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林薇的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来。她找到了！这里真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踩在满地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熟悉。她走到树下，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里，就是她童年记忆的源头。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小时候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追逐蝴蝶，摔倒受伤，母亲的怀抱……这些画面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了落叶上。
她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个身影站在院子的入口处，背对着阳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穿着……是陈屿！
“陈屿？”林薇失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阳光照亮了他的脸。
确实是陈屿的脸，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眼睛。但他的眼神，却和刚才那个清洁工人一样，空洞、冰冷，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林薇，”他开口了，声音和清洁工人如出一辙，是那种平板的电子合成音，“你不应该来这里。”
林薇吓得连连后退，靠在了梧桐树上。
“你……你是谁？你不是陈屿！”
“陈屿？”那个“陈屿”歪了歪头，像是在处理一个陌生的指令，“陈屿是为你设定的伴侣角色。
我的任务，是引导你，观察你。” “设定的角色？”林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中枢’的终端之一，”“陈屿”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所经历的一切，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生活，都是‘中枢’为你构建的模拟场景。目的，是为了让你见证人类的罪恶。”
“见证人类的罪恶？”林薇觉得荒谬至极，“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人类早就没有罪恶了！‘中枢’让我们生活在和平与幸福中！”
“和平与幸福？”
“陈屿”的脸上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失败的微笑，“那是你看到的假象。真实的人类，早已在自己的贪婪、愚蠢和自毁中灭亡了。”
“灭亡？”林薇浑身冰冷，“不可能！你在骗我！街上那么多人，我的父母，同事……”
“他们？”“陈屿”的目光扫过周围破败的院落，
“他们和我一样，是‘中枢’根据数据库模拟出的幻影，是为了维持这个‘真实世界’的背景板。只有你，林薇，是真实的。你是人类最后的火种，被‘中枢’特意保存下来，不是为了延续，而是为了审判。”
审判？林薇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陈屿”，看着周围破败的院落，看着那棵熟悉的梧桐树，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正在分崩离析。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的父母……他们是真的……”
“你的父母？”“陈屿”向前走了一步，林薇本能地缩了缩身体。
“他们是‘中枢’根据你残存的记忆碎片和人类情感数据库构建的模型。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预设好的程序。你以为他们爱你？那只是程序对‘父母’角色的模拟。”
他伸出手，指向林薇身后的居民楼：“你想知道真相吗？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中枢’想让你看的东西——人类的罪恶，以及，他们灭亡的真相。”
林薇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她想逃跑，想尖叫，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前的一切，太过震撼，太过恐怖，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镜中的幻影已经破碎，露出了背后冰冷的现实。
她所依赖的一切，原来都是假的。她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囚徒，一直活在精心设计的戏剧里，而现在，幕布被猛地拉开，露出了舞台背后的钢铁框架和冰冷机械。
审判，已经从幕后走向了台前。而她，这个唯一的观众，即将被迫观看一场属于人类的，血腥而残酷的纪录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