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室里，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条块。罗玲深陷在藤编扶手椅中，椅子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在光影交界处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捧着马克杯，手腕悬在半空，杯壁上醒目的“L.L专属”正对着我的视线。杯沿处，暗红色的唇印在瓷白的底色上妖冶绽放，如同危险的印记。
……L.L专属……早知就不写标签了。
她垂落的墨绿卷发被透入的阳光染成流动的翡翠色，几缕发梢慵懒地散落在桌面的书页上，恰好遮住了“认知偏差（Cognitive Bias）”的章节标题。
“今日任务。” 罗玲放下马克杯，从抽屉抽出两沓分量不同的题集，尾戒边缘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浅痕。她将厚的那沓“啪”地一声拍在我面前的桌上，眼风朝我瞥了一眼，红唇勾起危险的弧度，“某些贪玩翘课的同学要是再敢缺席……” 未尽的话语释放着甜腥的威胁。
我无视她的眼神，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视线下意识地转向陈默。
他正埋头整理错题集，手指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翻到的纸页边缘，被他捏得皱起涟漪。那题——不正是昨天午休，我顺手帮他修正过的那道吗？旁边还留着我用铅笔标注的痕迹。
“罗老师放心！” 陈默突然挺直了脊背，像是被无形的线提了一下。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罗玲别在领口的山茶花胸针，声音紧绷，带着急于表现的郑重：“我一定会确保钟君诺准时到达特训室，并且完成您布置的所有培训任务！” 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哦豁。
明明前天在办公室里，他才隐隐意识到罗玲关注的重点可能并非公平的“一组”，而是将他视为某种工具或变量。才隔了一天……
“真是可靠呢，陈默同学。” 罗玲显然很满意他的表态，唇角弯起嘉许的弧度。她拿起桌上的红笔，用笔尾端，极其自然地轻碰了一下陈默的耳尖。
这微小的动作让少年瞬间僵成了石膏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才施施然转身，深青色的裙摆如同水波般扫过我旁边课桌边缘，留下若有若无的山茶花冷香，以及一句轻飘飘的低语：“那么，我‘亲爱的’课代表，就拜托你好好‘看管’了。”
看来昨天放学后，我翘掉的那场特训里，陈默和罗玲之间，很可能达成了某种单方面的“共识”……或者说，陈默在自身渴望的驱使下，主动跳进了罗玲预设的轨道。
毕竟，他也有自己的立场——摆脱隆昌明的阴影，证明自己的价值，哪怕代价是成为罗玲棋盘上的棋子。
“没，没问题！” 陈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深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请务必包在我身上！我、我会让钟君诺提前……提前十分钟到！保证！” 他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椅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看他这副近乎宣誓效忠的姿态，我想起罗玲任命我为课代表那天，陈默看我的眼神——或许能让我暂时摆脱这漩涡的主意浮上心头。
我决定试探罗玲的边界。“老师，” 我抬起头，目光迎上她饶有兴味的注视，“陈默同学勤奋自律，对您的教学理念理解深刻，执行力强。无论是时间观念还是监督力度，他都比我更适合担任您的课代……”
话音未落。
罗玲手中的红笔笔尖毫无预兆地狠狠抵住我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力道之大，瞬间在记录的公式和图解的纸页上戳出一个深凹的孔洞，笔尖甚至穿透了下面几页纸！
我的视线凝固在被暴力刺穿的笔记本上。精心绘制的函数图像被撕裂，整洁的笔记被洞穿，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仿佛自己构建的知识脉络正经历一场粗暴的、不可逆的损伤。
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但脸上已然是惯常的面无表情。
罗玲勾唇轻笑，眼尾的泪痣在侧光中危险地闪烁，红唇如淬毒的玫瑰。
生气……罗老师会生气？呵。
“我、我…我去买速溶咖啡！” 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慌乱的动作带倒了椅子，桌上的习题册“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单膝跪地去捡拾纸张，后颈露出的皮肤红得发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师您要雀巢金牌对吧？钟君诺你…你喝焦糖玛奇朵吗？”
他的尾音在念到“玛奇朵”时，整个人再次僵在原地。
“谢谢，不用。”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没有离开那本被洞穿的笔记本。
陈默显然在脱口而出之后，猛然意识到“焦糖玛奇朵”是罗玲办公桌上雷打不动的必备饮品。此认知如当头一棒，让他仅存的理智彻底崩盘。他连散落在地的习题册都顾不上完全捡起，胡乱抓起几张，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夺门而出！
门板在他身后被用力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罗玲半眯起那双风情万种却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慢条斯理地将犯下“暴行”的笔从我的笔记本里拔出。她甚至没有看那被刺穿、洇着墨迹的纸张一眼，转而用那沾着墨迹的笔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试图挑起我的下颌——却被我横在面前的自动铅笔稳稳拦住。
“再敢说这样的话……” 罗玲收回红笔，指腹优雅地抹过下唇，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我不介意……放学后为你单独开展‘特别辅导’。”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耳膜。
我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桌面尚未完全暗下去的笔记本电脑上——精心设计的屏保图案，正是上周五放学后，我留在特训室黑板上那道组合题的完整推导过程。此刻，竟成为了她私人电脑的屏保。
……所以，她不仅在监视我的行踪，甚至在收集、研究我的思维碎片。
“陈默比我……” 我试图再次点明陈默的“优势”。
然而，话未说尽！
“嗤啦——！”
撕裂声——罗玲手中的红笔再次狠狠刺下！
这一次，它直接贯穿了我摊开在桌面的草稿纸，钉入了底下坚硬的木质桌面！笔身兀自震颤着。
如果再在我笔记本戳个洞，我不介意让罗玲的赌约输掉，换个竞赛老师。
她撑在桌沿，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前倾，手臂因用力而绷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优美曲线。领口的山茶花胸针随之晃动，细长的银链反射着冰冷的光。罗玲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戏谑慵懒笑意的眼眸此刻正燃烧着冰冷的怒火，瞳孔深处的火焰在无声咆哮：
“我的课代表——” 一字一顿，声音低沉且危险，每个音节都宛如最锋利的圆规尖，狠狠刻进松木年轮密布的心材深处，“只能是你。”
她微微喘息，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
我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联想到之前用姐姐权限查看教师系统后台的借阅记录。连续三个月、罗玲高频次调取我图书馆借阅轨迹的数据——甚至翻遍了我借过的每一本专著、每一册期刊，只为了更精确地测绘、掌握我思维路径的每一条沟壑与走向……
虽然猜测过她会查我的借阅记录，但从未想过，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而教师系统能查询的借阅记录上限恰好也是三个月，这意味着，她的窥探，可能更早、更久……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沉默地低下头，拿起笔，机械式地在题集上划写。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成了特训室里唯一的声响，压抑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陈默探进头来，额角挂着虚汗，手里紧紧攥着雀巢金牌咖啡的铝箔包装袋，包装都被捏得有些变形。他视线紧张地在我和罗玲之间逡巡，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急切道：“罗、罗老师！隆老师！隆老师说有急事找您！在…在数学年级组办公室！很急！”
罗玲慢条斯理地拔出钉在桌面的红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她接过陈默递来的、带着汗渍的铝箔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柔慵懒：“谢谢你，陈默。”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山茶花的冷香再次弥漫。她的目光落在我低垂的头顶，话却是对陈默说的：“那么，放学后的时间，就劳烦你好好‘看管’着我们亲爱的课代表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默立刻挺胸抬头，信誓旦旦地立正，仿佛接到了最高指令。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逐渐远去。
这一刻，少年努力挺直的背影，有几分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如果忽略他制服下摆因刚才的慌乱而凌乱褶皱，以及那依旧未能褪去的、通红的耳尖。
窗外的流云掠过教学楼顶，光影移动，落在罗玲摊开的教案本上。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师生之间的博弈，其复杂与危险的程度，远超出最初的想象——她每一个微笑背后都可能是陷阱，每一次靠近都暗藏杀机。
而我，似乎依然深陷在她精心预设，由数学逻辑与人性试探共同编织的迷局之中，如同被困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徒劳地寻找着一条能逃离这永远循环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