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部的麻痹感逐渐退去。我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严叔发了条晚归的信息。屏幕微光熄灭,将它揣回口袋,起身走向数学组办公室。
走廊空寂,唯有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轻响回荡。推开虚掩的门,一股熟普洱的陈香扑鼻而来。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隆昌明老师一人。
他正埋首于一堆摊开的试卷,泛白的头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皱纹在眼角堆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和:
“小同学?这个点怎么不去食堂吃饭啊?”
“找老师。”
“哦?找你们罗老师对吧?”隆老师的语气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了然,嘴角弯起,仿佛在说“我懂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他拿起桌上那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杯口边缘积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嗯。”
“我记得你,”隆老师放下杯子,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上,“是小罗的课代表?”他手指点了点罗玲整洁得过分的办公桌,“经常帮忙整理她的工位,还帮她批改作业,对吧?昨天下午我进来时,正好撞见你在改最后几本。”
“……”
我微微颔首。
“真是不错的孩子。”他赞许地点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自己桌角摊开的一份文件。标题异常醒目。他飞快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可惜……可惜摊上这么冲动又不计后果的老师,她还偏偏选……”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似乎意识到失言,掩饰性地摆了摆手,语气又变得平淡,“没什么。你们罗老师不在这。”
“您知道她在哪吗?”
“我们开完年级组会后,她就直接去教务处了。”隆老师朝我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微笑,笑容像是刻在脸上,浮于表面。
“好的,谢谢您,隆老师。”我欠身,准备离开。
“小同学。”隆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停步,转身望向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的文件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直直锁定我:“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着字眼,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罗老师不在了,你会怎么想?”
我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樱花树叶,沙沙声透过玻璃窗,显得格外遥远。
“班里的同学们会伤心,”我平静地回答,目光掠过他紧压着文件的手指,“还有其他喜欢罗老师的同学会伤心。毕竟,”顿了顿,补充道,“她在初中部学生会的‘最受欢迎教师’匿名票选里,排名一直很高。”
“是吗……”隆老师缓缓靠回椅背,摇了摇头,又发出一声叹息,“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真假。
“那我不打扰您了。”再次欠身,果断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将那份虚伪隔绝在身后。
走廊的光线比办公室内明亮许多。刚走到转角楼梯口,一个身影正从下方的阴影里拾级而上。
罗玲。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墨绿色的卷发有几缕垂落在肩头。顶灯的光线从她身后斜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她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还没走呢,我亲爱的课代表?”
“找您。”言简意赅。
“哦?”她眉梢微挑,似乎毫不意外,“正好,”她侧身让开楼梯通道,示意我跟上,“走吧,去办公室谈。”
隆老师在办公室,不方便。
“不。”我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花园,“去花园的六角亭。”
“哦~”罗玲唇角的弧度瞬间加深,变得微妙而意味深长,玩味的音节拖得很长。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着水磨石台阶,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重新向下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两臂的距离。楼梯间狭长,她的背影在眼前晃动,深青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山茶花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课代表,”她慵懒的调侃声传来,“为什么离我这么远?老师身上有刺猬吗?”
“正常社交距离。”
“哦?”她脚步未停,笑意更浓,“难道我们朝夕相处的特训情谊,还不够熟稔到拉近距离?”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倚靠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琥珀色的眸子饶有兴味地锁住我。
我也随之停下,脚下像生了根,距离被精确丈量过,纹丝不动。沉默是最好的回应。过度沟通往往会暴露出更多破绽。
“真内敛呢,”她并不意外我的沉默,轻笑一声,重新迈开步子向下,“你该不会是……讨厌我吧?”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却又分明是试探的钩子。
“您很受欢迎。”我陈述事实,避开了尖锐的词。
“呵,”一声轻哼,“课代表,你总是习惯性地把真实想法藏在平静无波的面具后面。”她率先踏下一楼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门厅透进来的夕阳光晕里,微微侧头,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就像你觉得高中部学生会会长苏梦璃……”
“老师。”我打断她。脚步并未跟上,而是停在楼梯口,抬头望向窗外被晚霞浸透的天空,那浓烈的色彩仿佛要燃烧起来,“您今天也去教务处了。”
罗玲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转向,她微微一怔,随即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绚烂的天空。晚霞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跳跃的金红碎光。
“怎么?”她的声音恢复掌控全局的慵懒,“你是在担心周五的赌约结果,会影响到教务处的某些……程序?”
“其他事。”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迈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径直越过她身侧,率先朝通往花园的小径走去。山茶花的冷香被晚风裹挟着,拂过鼻尖。
——初中部花园·六角亭——
晚风拂过,带来草木清新的气息和远处学生们隐约的喧闹。四周新栽的月季在暮色中敛去了白日的艳丽,沉静地吐露芬芳。
罗玲姿态闲适地坐在石凳上,一只手肘支着冰凉的石桌,掌心托着线条优美的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脸颊,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身上,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所以,”她拖长了调子,“特意避开办公室,把我们可爱的隆老师晾在那,就为了说这个?什么事这么重要,非得现在?老师我啊,可是很忙的。”
“周五午休比试结束后当天,”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没有起伏,“我不会参加特训。”
“喔~”她发出一声了然又带点促狭的轻叹,“是要和林小野他们一起完成‘落樱’主题的黑板报,对吧?”她身体微微前倾,“林小野因为这件事,可是连着好几天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逮着机会就跟我软磨硬泡呢。”
她轻笑一声,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画着圈,“想不到我的课代表,除了在数学迷宫里打转,在班级里还挺受欢迎的嘛。”调侃的意味十足。
“您才受欢迎。”我再次陈述,目光掠过她领口的山茶花胸针。
“是吗?”她挑眉,唇角的笑意加深,却有一丝自嘲,“但显然,这份‘欢迎’里,不包括你,我亲爱的课代表。”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要穿透我平静的表象,“还是说,这所谓的‘画黑板报’,也只是……方便你离开的借口?”她顿了顿,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现在,不打算说说你真正的目的?比如……”她刻意停顿,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闪烁危险的光芒,“我们的赌约。”
是你的。
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晚风吹过月季丛,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石凳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来。
“比试,只有我和隆老师的得意弟子,两人,”我打破沉默,目光直视着她,不闪不避,“是吗?”
“对。”她唇角勾起完美的胜利弧度,红唇显得格外饱满诱人,眼底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冰冷,“规则如此。而且——”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不、容、许、输。”
“我也不容许比试多出无关人员。”我的声音同样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这是底线。如果陈默被安排进来……不容许。
罗玲定定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在衡量我这句话的分量和决心。
“好啊。”她笑了,答应得异常爽快,笑容像淬毒的罂粟,美丽却令人不安。
她站起身,深青色的裙摆拂过石凳。“那么,周五见赌约分晓,课代表。”
罗玲不再停留,高跟鞋敲击着石板小径,身影很快融入花园深处渐浓的暮色里。
亭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石桌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天际线,暮色四合,将花园的轮廓温柔地吞噬。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大概是严叔的回复。我没有去看,只是望着罗玲消失的方向,那句爽快的“好啊”和她眼底冰冷的笃定,让我心中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一种隐隐的不安感告诉我,过程不会像她答应的那样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