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9日,周四。
午间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将不锈钢餐桌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空气里弥漫着点心的香甜、炸猪排的油香、水果的清香和米饭蒸腾的热气,混合成校园特有的烟火味道。
“钟钟。”坐在对面的欧阳茜忽然放下筷子,栗色的眼睛锁定我面前打开的粉色双层食盒。
里面整齐码放着酱烧鸡块、清炒芦笋、金黄的厚蛋烧,还有几颗圆润饱满、泛着油润光泽的牛肉丸。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只嗅到鱼干的小猫,“你今天怎么带便当了?食堂的白切鸡不香了吗?”
“昨天晚餐做多了。”我平静地回答,用筷子尖夹起一颗饱满的牛肉丸。
它悬在半空,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酱色光泽。欧阳茜的目光被完全吸附过去,栗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牛肉丸的倒影,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求。
我手腕轻转,丸子稳稳落入她的餐盘,“尝尝?”
“嗯嗯嗯!”她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地夹起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得像只藏食的仓鼠,满足地眯起了眼,“唔…好Q弹!酱汁也超入味!”
我又看向欧阳茜身旁安静用餐的李思颖。她正小口吃着食堂的胡萝卜炒肉,动作斯文。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班长也尝尝?”我将食盒朝她推了推。
“可以吗?”李思颖的声音很轻,有点不易察觉的迟疑,目光落在看起来就很用心的菜肴上。
“当然。”我主动夹起一块酱烧鸡块,轻轻放到她餐盘里,“这个也不错。还有这个,”我又夹起一颗牛肉丸,放在鸡块旁边,“正宗的手打牛肉丸,很劲道。”
脑海中浮现昨晚厨房的场景:严叔围着新买的皮卡丘围裙,额头沁着细汗,手臂肌肉贲张,握着沉重的木槌,一下、又一下,节奏分明地捶打着砧板上的鲜牛腿肉。
木槌撞击肉泥的沉闷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案板旁的小碗里,是他亲手剥好的新鲜马蹄碎,准备拌入肉糜增加清甜爽脆的口感。
“哇!太好吃了!”欧阳茜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发出由衷的赞叹,又飞快地夹了一颗丸子。
李思颖则用筷子尖小心地戳开丸子,小口小口地咬着,细细品味,脸上流露出真实的愉悦:“真的很弹牙,味道层次也很丰富,谢谢钟钟。”
我端起保温杯,轻抿温水。视线掠过喧闹的食堂,落在另一头的长桌。姐姐苏梦璃正和许沐冉坐在一起,周围簇拥着几位初中部学生会的干部。
姐姐似乎在听身旁一个女生激动地说着什么,唇角含着浅笑。就在这时,她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抬起眼,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我的位置。海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漾起笑意,极其俏皮地、飞快地朝我眨了一下右眼!
动作迅疾如同蜻蜓点水,却在她周围激起一片小小的动荡。几个正偷偷瞄着她的男生瞬间呆住,连筷子停在半空都忘了收回。离她最近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更是低低惊呼出声,脸颊飞起红霞。
“钟钟!”欧阳茜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差点噎住,她用力拍了拍胸口,激动地指着姐姐的方向,“刚刚!苏学姐是不是朝我们这边眨眼了?!天呐天呐!是幻觉吗?”
我放下保温杯。“不知道。”语气平淡无波。
李思颖也望着那边,轻轻点了点头,紫眸里带着确认:“嗯,确实是对我们这个方向眨眼的。”
“对吧!我就说嘛!”欧阳茜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脸上迅速切换成痴迷表情,“想不到今天能在初中部食堂遇见苏学姐!这是什么神仙运气!我宣布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她双手捧着脸颊,陶醉在巨大的幸福感里。
“苏梦璃学姐真的很出色,”李思颖的目光追随着姐姐优雅起身去添汤的背影,语气是由衷的钦佩,“她担任高中部学生会会长期间,策划并成功举办了校内外二十多项大型活动。像去年刚当上会长就举办的‘城市定向公益挑战赛’,不仅提升了学校的声誉,还联合企业为山区儿童图书室募集了超过十五万的善款。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更添肯定,“她个人在这期间获得的国家级、省级奖项数量,比前几届会长加起来还要多。”
她的目光转回兴奋的欧阳茜身上,温和地探询道:“茜茜也想成为苏梦璃学姐那样的人吗?”
欧阳茜立刻摇头,栗色的丸子头随着动作轻晃:“不,不一样!我是仰慕苏学姐,想向她学习,努力靠近她的高度,但并不是想‘成为’另一个她。”她握紧小拳头,眼神明亮而坚定,“我想成为的,是像她一样优秀的、闪闪发光的欧阳茜!”
“那她会很高兴的。”我加入她们的对话。
欧阳茜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小酒窝形成灿烂的弧度:“钟钟?真的吗?苏学姐会……会为这个感到高兴?”她表情充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
李思颖的目光则再次投向姐姐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停留了几秒,最终落回我面前那个粉色的双层食盒上。她的视线在我食盒和苏梦璃放在远处桌上的浅蓝色食盒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个来回。
款式、大小、边角的弧度,除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被发现了?班长果然一如既往地心细如发。
“嗯。”我肯定地回答欧阳茜,同时不动声色地合上了自己的食盒盖子。
“嘿嘿~”欧阳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心欢喜地傻笑起来,双手托着下巴,“其实我觉得苏学姐就是我们所有女生的榜样!爸爸从小就对我说,女性就要独立,就要强大,靠自己的力量站在阳光下!”她再次握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独立……与强大……”李思颖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很低,像含在唇齿间的呓语。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班长。”我重新打开食盒,用筷子夹起一块裹着琥珀色酱汁的鸡块,轻轻放进她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米饭上,“尝尝这个,甜咸口的。”
李思颖抬起头,脸上那一丝阴霾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喜悦和一点受宠若惊:“谢谢钟钟!”她夹起鸡块,小口咬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钟钟!我也要!不能偏心!”欧阳茜立刻举起筷子,像个等待投喂的小鸟,急切地伸向我的食盒。
“都有。”我无奈地又夹了一块给她,用行动安抚她的急躁。
“对了,”欧阳茜一边满足地嚼着鸡块,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知道吗?最近学校好像启动了一个新的特别项目,专门帮助那些家庭情况特别困难的贫困生。”
“贫困生?”李思颖停下筷子,疑惑地歪了歪头,一缕乌黑的发丝滑落肩头,“学校不是一直有助学金吗?”
“对,是有常规的,”欧阳茜咽下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但这次好像更深入一点,是针对个别情况特别困难的学生。尤其是今年,听说之前有个通过自主招生破格录取进来的特困生,学校把给他的帮扶条件提高了。”
“高中部的?”我顺着她的话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喧闹的食堂。
欧阳茜摇摇头:“不,是初中部的,**比我们大一届**。”
“但我们是九年义务教育,学费书本费全免的呀?”李思颖更困惑了,秀气的眉头微蹙。
“我知道,”欧阳茜的表情认真起来,压低了些声音,“他不仅免除了所有的住宿费、伙食费,连校服、课外活动的学杂费都全免了!而且,只要成绩保持优异,每学期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奖学金可拿!”她的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欣赏和赞叹,“学校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用心了。毕竟全校也没几个人能享受这种级别的帮扶。”
“那确实很厉害,说明这个同学本身也一定非常优秀。”李思颖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茜茜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爸爸告诉我的呀~”欧阳茜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他最近在跟进这个项目。”
“茜茜的父亲在教育局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李思颖体贴地问。
“辛苦!特别辛苦!”欧阳茜用力点头,小脸垮下来一点,“爸爸在工作上简直是个拼命三郎,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不过他说这是他的责任。”她很快又打起精神,解决掉餐盘里最后一口饭,目光转向李思颖,“说起来,思颖,我记得你爸爸是在省书法协会工作,对吧?好厉害!那些书法作品看着就很有意境!”
李思颖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目光低垂,落在餐盘边缘:“嗯,是……在协会工作。”那浓密的睫毛再次垂落,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复杂情绪,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晦暗。
“哇!那也很棒啊!不愧是书法世家!”欧阳茜真心实意地赞叹,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自然而然地转向我,“对了,钟钟,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呢?”
问题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李思颖也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紫眸安静地望向我,有一丝探询。
指尖在光滑的保温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知道欧阳一定会问这个问题的。
“小本生意。”我淡淡回答,目光却转向欧阳茜,自然地抛回问题,“欧阳,你母亲呢?也在教育局工作?”
“不是,在学校工作,是特级英语老师!”提到母亲,欧阳茜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小灯泡,闪闪发光,充满了自豪,“就在市一中!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当个超厉害的特级英语老师!”她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很棒的理想。”李思颖朝她露出温柔鼓励的笑容,眼底的晦暗似乎也被这明亮的氛围驱散了些,“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嗯。”我表示赞同。
看着她们脸上轻松的笑容,我盖上餐盒的塑料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思绪却转向了刚才欧阳茜提到的贫困生。“欧阳,”我看向她,“你刚才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贫困生的事?是看到什么了吗?”
“啊,那个啊,”欧阳茜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示意我们朝食堂另一端的打饭窗口看去,“因为刚刚排队打汤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生!橙色的头发,特别显眼!瘦瘦高高的,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校服,一个人坐在最角落吃饭。”她努力回忆着,“爸爸跟我提过那个特困生的特征,好像……叫什么‘德’……”
“德云初。”李思颖轻声接上,语气带着了然。
“对对对!德云初!”欧阳茜惊讶地看向李思颖,“思颖,你怎么知道的?你也认识他?”
李思颖摇摇头,目光平静:“不认识。但他是重点班的,是我们初中部数学长期霸榜的第一,雷打不动。去年还代表学校参加奥数省赛,拿回了个人金牌,全校升旗仪式上都表彰过。”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没想到……他会是那个需要特别帮扶的贫困生。”
“哇!奥数金牌!”欧阳茜的眼里充满了纯粹的敬佩,“好厉害!学霸中的学霸!”
我回想起罗玲说的比试对象,去年奥数省赛金牌,隆昌明的得意弟子……大概率就是他了。
我的目光顺着她们示意的方向望去。食堂角落,一个显眼的橙发少年正低着头,独自坐在一张空荡荡的餐桌旁。他背对着我们,校服衬衫洗得微微泛白,脊背有些佝偻,显得有些单薄。当食堂阿姨推着餐车经过他身边,他侧身让路时,半张清隽却难掩疲惫的侧脸露了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
那略显苍白的肤色,紧抿的薄唇,尤其是在日光下依旧显得桀骜不驯的橙色短发……不就是放假那天,在小巷深处被三个混混围堵勒索的身影。
“他是单亲家庭。”欧阳茜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好像……只有父亲,而且他父亲……额…爸爸说学校领导近期会组织一次家访,专门去他家里看看情况。”
“为什么?”我的视线从橙发少年身上收回,看向欧阳茜。家访通常由班主任进行,需要校领导层面出面,情况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
“不知道,”欧阳茜脸上浮现迷茫,摇了摇头,“爸爸只提了一句,没细说原因。我本来也想跟着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结果被爸爸非常严肃地拒绝了,还说这次家访只允许男老师参加。”她困惑地皱了皱鼻子,“神神秘秘的。”
“好啦,”李思颖轻轻拉了拉欧阳茜的手腕,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她看了一眼食堂墙壁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教室了。钟钟一会儿还要参加罗老师的特训,”她转向我,紫眸里带着理解和关切,“不然下午就没时间画黑板报了。”
“对哦!”欧阳茜如梦初醒,立刻加快了收拾餐盘的速度,“快快快,思颖,我们快去把餐盘放好!钟钟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下!”
李思颖朝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拿起自己的餐盘:“钟钟,辛苦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为了黑板报,你今天可是第一个到教室就开始画的。”
“因为和你约好了。”我迎上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声音很轻,视线再次滑过她左上臂的位置,尽管被熨帖的校服衬衫袖口严严实实地遮盖着。
李思颖似乎察觉到了我目光短暂的停留,抱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勉强。她很快转过身,和已经收拾好的欧阳茜一起,端着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
看着她们融入人流中的背影,我指尖按了按保温杯冰凉的杯壁。
烫伤的痕迹……需要多久才能完全褪去?表皮下的淤血会消散,增生的组织会慢慢软化,最终或许会留下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淡浅色印记。
那么,心底的难过呢?也会像皮肤的伤痕一样,随着时间流逝,最终归于平静吗?
还是说,它会像顽固的色素,沉淀在记忆的深层,永远改变着某些东西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