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特训室,如同沉入深海的一隅。
推开厚重的木门,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将走廊的喧嚣隔绝在外。
罗玲蜷在窗边藤编扶手椅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她墨绿色的卷发上流淌光泽。她正低声哼唱着一段慵懒的法语《香颂》,调子缠绵,像午后晒暖的猫。
青色的丝质衬衫熨帖地勾勒出她的身形,领口别着的白山茶胸针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她左手小指上的银戒,与腕间宝玑月相表的铂金表圈遥相呼应,偶尔随着她指尖轻点扶手椅藤条的动作,闪出一道道锐利而短暂的银芒。
她近期似乎偏爱青色。
听到门响,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瞳孔在暮光中流转,带着狡黠的意味。
跟在身后的陈默轻轻带上门,门锁发出“咔哒”声,将外界彻底隔绝。
罗玲的目光掠过陈默,唇角勾起弧度,是无声的嘉许。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将书包搁在桌角。
“陈默,”罗玲的声音带着小憩后的微哑,“你在黑板上解这道就行。”她拿起桌上一份打印好的题目递给他。随即,拿起一个黑色的方形计时器,步履无声地走到我桌旁,俯身将它“咔哒”放在我摊开的习题册旁。山茶花香随着她的靠近骤然浓郁。“老规矩,”她红唇轻启,气息若有若无拂过额发,“四十分钟定时,最优解。”
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左手腕的运动手表上,指尖飞快地设定好倒计时,按下启动键。
秒针无声地开始跳动,如同生命流逝的具象化。我拿起自动铅笔,笔尖抵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瞬间沉入由数字、符号和逻辑链条构筑的战场。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演算中飞速流逝。笔尖在纸上摩擦声,是这空间里唯一的战鼓。
当最后一个步骤推导完毕,将结论工整誊写在题集下方时,计时器恰好发出短促的“嘀嘀”声。同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捏住了还带着我余温的习题册边缘,将它从我手下抽走。
罗玲拿着我的“最优解”,从容走回她的藤椅,姿态优雅地坐下,开始批阅。
而我做完的试卷,似乎从未在我手上停留超过五分钟。
另一边,陈默的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留下清晰的白色轨迹。演算到第四行,一个关键的积分符号处,“啪”的一声,粉笔突然断裂,半截粉笔头滚落在地。
他盯着断裂处,眉头紧锁,低声喃喃,有一丝焦躁:“函数项级数的收敛域……边界点……”
罗玲批改完我的“最优解”后,正悠闲地翻看着一叠作文本(周记),她指尖划过纸页,头也没抬,红唇轻启:“课代表。”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知道她的想法,视线从陈默僵硬的背影上收回。
陈默弯腰去拾取地上那半截粉笔。弯腰时,他后颈处凸起的脊椎骨清晰地透过薄薄的白色衬衫布料显现出来,一节一节,脆弱又倔强。
“收敛域的确定,需结合通项特性,灵活选择比值或根值判别法,”我拿起桌上的短粉笔头,目光落在少年猛然直起身时扬起的衬衫下摆上,“最终结果,是使级数收敛的所有x值构成的集合。”停顿,补充道,“老师前天在特训室,给你详细推导过相似题型。”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指节在粉笔槽边缘骤然收紧,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浮起。
这熟悉的应激反应,让我联想到之前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
拳头……有必要握得那么紧吗?倔强的少年。
“……”他沉默了几秒,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关节的苍白逐渐被血色取代。“谢谢。”声音低沉,带着被点破的窘迫和释然。
罗玲将手中的作文本卷成一个纸筒,姿态慵懒地用它抵住线条精致的下颌,琥珀色的眸子转向我,玩味道:“明天午休,就要去奥数组踢馆了。”她尾音微微上扬,看来是迫不及待了。
“……”
她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窝进藤椅里,墨绿色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在胸口。“课代表,”她饶有兴致地追问,“紧张吗?”
我站起身,将散落在桌上的草稿纸叠整齐,连同那支陪伴我征战题海的自动铅笔,一起收进包里。拉链的声音在特训室中格外清晰。
“该紧张的是您。”
本想顺势问一句“您的辞职信是否已拟好初稿”,目光却瞥见陈默依旧僵直、侧耳倾听的背影,喉间的话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时机不对。何况,这场比试,我本没必要输。
陈默背对着我,我不清楚他此刻心情,像蒙着一层浓雾。
他究竟知晓多少内情?是否清楚我们这所谓的“一组”尚未得到奥数组官方的正式批复?罗玲将他安排在我身边,真的仅仅是作为对照组,还是……另有所图?
罗玲眨动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轻笑出声,腕间的宝玑月相表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表盘折射出光斑,精准地掠过我校服外套左胸的校徽:“手里握着王牌,自然没什么好紧张。”
王牌?她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陈默。
“那我先失陪了,两位,再见。”我拉上书包最后的拉链,肩带搭上肩膀时,书包侧袋里一个硬物的轮廓硌了一下手臂——是林芝给的剧本。这个触感瞬间勾起了不久前的回忆:
初中部艺术楼后面的长椅旁,灰绿色短发的少女抱着几本影视教材,有些惊讶地看着特意等在那里的我:“钟钟?听冯顿说你找我?”她歪了歪头,几缕挑染成薄荷绿的发丝滑过耳际,“怎么了吗?”
“昨天和前天舞台剧彩排,你都请假了。”我开门见山。
“啊,”她脸上立刻浮起歉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鼻音有些重,“清明跟家人去拜山,淋了点雨,回来就发烧了,躺了两天。哈哈。”笑声里带着虚弱的沙哑。
我从保温袋里拿出温热的甜牛奶,递过去:“现在还好吗?”
她眼睛一亮,欣喜地接过,指尖触到温暖的瓶身时满足地喟叹:“谢谢你!钟钟!你真的是暖心天使!”她拧开瓶盖,小口喝起来,眉眼弯弯。
暖心天使?这个称呼让我心底掠过微妙的违和感,但此刻的重点不在此。“周一彩排的时候,因为生物学家的角色缺席,林小野临时顶替,效果……”我斟酌着用词。
“啊!啊!真的对不起!”林芝立刻双手合十,满脸懊恼和愧疚,“我烧得迷迷糊糊都在想这事,怕拖累大家进度!”
“没关系,”我安抚道,“时间还充裕。学生会那边,李思颖已经协调好了,会额外给我们预留几次彩排时间。”
“太好了!”林芝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雀跃得几乎要跳起来,苍白的脸色都因为激动而染上了一点红晕,“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对了,林芝。”我适时切入正题。
“嗯?怎么了?”她停下喝牛奶的动作,好奇地看向我,眼睛里带着询问。
“我看了班里之前的彩排片段,”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兴趣,“对班里的节目构思挺感兴趣的。能借你的剧本看看吗?想了解一下生物学家角色的戏份脉络。”说完,朝她露出温和的笑。
“当然没问题!”林芝立刻激动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同好,眼睛闪闪发亮,语速都加快了几分,“我和你说哦!我们每个人的剧本都只有自己的台词和戏份说明,没有对手角色的详细内容!保密工作可严格了!”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自己抱着的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用彩色荧光笔标注了很多记号的活页夹,塞到我手里,“给!这就是我的部分!”
回忆的画面按下了暂停键。平常在班里总是表情淡淡、甚至有些疏离的林芝,一旦涉及到表演,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火炬,眼里迸发出的热爱光芒几乎能灼伤人。
这份纯粹的热情,确实令人意外。只是……有时也过于“热情”了些。
思绪拉回现实。林芝的剧本虽然只有她自己的部分,但结合之前看过的彩排和李思颖初稿流露出的压抑基调,足以推演出整个故事的核心冲突和走向。不过……如果能拿到李思颖最初那份写满批注的完整剧本……
此念头一闪而过。视线仿佛穿透书包布料,再次触及李思颖紧捂左臂时那瞬间苍白的面容和紫眸深处翻涌的复杂。
“不在多呆一会儿?”罗玲调侃的语调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的沉思。她倚在藤椅里,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戏谑的光,“陪陪孤家寡人的老师我?”
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您有更适合的人选。”拧动门把,拉开一条缝隙。
“唉,”身后传来故作哀怨的叹息,尾音拖得长长的,“看来在课代表心里,冷冰冰的黑板报,比活色生香的老师我还重要呢。”
确实,比你重要多了。
我拉开教室门,走廊稍显嘈杂的空气涌入。“作为补偿,”脚步迈出门槛的瞬间,“明天给您带黑咖。”
“不行!”罗玲的声音陡然拔高,明显是被冒犯的娇嗔,瞬间击碎了她的慵懒氛围,“坏孩子!谁要喝苦药汁!老师要焦!糖!玛!奇!朵!”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满孩子气的蛮横喊出来的。
没错,这是我蓄意的报复。
为了那本被洞穿的笔记本,为了被当成屏保的思维碎片,以及你当面在姐姐面前提“姐控周记”那档事。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了几分。“好的,”声音顺着走廊的风飘回去,不容置疑的笃定,“黑咖换成三倍意式浓缩,不加糖奶。”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影已迅速拐过走廊转角,将特训室里那声气急败坏的“钟君诺——!”彻底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