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0日,周五
我提着厚实的牛皮纸袋,指尖感受着从袋底透出的温度。三倍意式浓缩的气息,混杂着深烘咖啡豆特有的焦苦与油脂香,让我嘴角上扬。
踏进教室后门,另一股气味强势地钻入鼻腔——是丙烯颜料。
目光落在教室后方。林小野正背对着门,弓着清瘦的脊背,站在垃圾桶旁。他神情专注,左手捏着一根白色的粉笔,右手握着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刮削。
我径直走到黑板前。昨日特训结束后,我画了樱树的主干部分。此刻,它占据了黑板右侧近三分之一的面积,粗粝的笔触勾勒出虬结的枝干,深沉厚重的棕褐色颜料覆盖了原本墨绿的黑板底色,带着沉默的力量感。
鬼使神差般,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碰枝干的边缘。指尖传来的并非预想中干透的粉质触感,而是微微粘稠的胶质阻力——颜料显然还未完全干透。让我诧异的是,指尖下棕褐色的饱和度,似乎比昨日更加浓郁深沉几分。
林小野刚刚补过颜料?
“钟钟,早安!”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我收回手指,转过身。李思颖背着包,正从后门走进来。晨风似乎格外眷顾她,几缕墨色的发丝被轻柔拂起,掠过她白皙的颈侧。深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清澈,此刻正含着笑意望向我。
“颜料好像还没干透,”她走近几步,目光也落在棕褐上,随即又看向我,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需要我帮忙调色或者做点别的准备工作吗?”
“笃、笃、笃。”
突兀的敲击声打破宁静。循声望去,只见冯顿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夸张地后仰,椅子的前腿都微微离了地。他手里捏着圆规,用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椅背,发出清脆的噪音。
少年脸上挂着十足的“委屈”表情,眉毛耷拉着,嘴角向下撇,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思颖,嗓门洪亮:
“班长大人!偏心!大大的偏心!怎么光跟钟钟道早安,不跟我道早安?我脆弱的小心灵,咔嚓,碎了一地!”他边说边用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浮夸的表演让林小野停下了手中的削笔动作。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冯顿。他走到冯顿桌旁,将手中那根刚刚削好的粉笔,放在冯顿桌面上。
“冯副班,”林小野抬手指了指黑板报左上角那片还空着的区域,“早安问候先放一放。现在,有更重要的历史使命需要你肩负。”他的指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这片‘樱吹雪’,非你莫属。就用这根粉笔,赋予它灵魂吧。”
方才还元气四射的小太阳冯顿,脸上的“委屈”瞬间凝固,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他蔫头耷脑地抓起粉笔,高大的肩膀垮塌下来,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三挪地蹭到黑板前。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
“噗嗤——”
清脆又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声,在教室前排响起,驱散了冯顿制造的“悲情”氛围。我循着笑声转头,看到欧阳茜。
她走到窗边靠着,手里举着草莓味利乐包牛奶,细长的吸管含在嘴里。窗外的晨光给她栗色的丸子头和发绳上的小兔子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此刻,她那双盛满活力的栗色大眼睛正弯成了月牙,毫不客气地欣赏着冯顿的窘态。
或许是教室里的轻松氛围感染了我,又或许是欧阳茜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太过具有传染性,一个罕见的念头跳了出来。我看着欧阳茜,模仿起她平日里招牌的小动作——右眼快速地眨了一下,一个干净利落的wink。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欧阳茜脸上灿烂的笑容刹那间凝固。她弯成月牙的眼睛猛地睁圆了,栗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举着牛奶盒的手腕,就那么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吸管还滑稽地叼在粉唇间。紧接着,慢镜头回放般,一层鲜艳的绯色,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占领了整个脸颊,甚至一路红到了脖颈。
她好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弄懵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有那双瞪圆的眼睛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思颖,她纤白的手指优雅地掩住自己微微翘起的唇角,试图压下要溢出来的笑意。然而,那弯弯的眼角和轻轻颤动的肩膀,却将她此刻的愉悦暴露无遗。显然她也目睹了全过程。
风恰好在此刻掠过教室,掀动了桌面的纸张,它似乎也很开心。
可惜,这刚刚升腾起的香槟气泡,还没来得及升至最高点,破灭便已降临。
很明显的注视感。皮肤下的神经末梢骤然绷紧,传递出无声的警报。第六感像精确的雷达,锁定了视线的源头。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视线投向教室前门。
陈默,他正无声地倚在木质门框边沿。
“钟君诺。”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罗老师让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沾着颜料的手指,“提前到特训室。”
“嗯。”
我垂下眼帘,视线落回自己的右手。指尖上的颜料,格外刺目。它顽固地凝结在指纹的沟壑里——不属于此地的烙印。去六楼特训室之前,必须洗净它。
没有再理会门边的陈默,也没有去看仍在石化状态的欧阳茜或强忍笑意的李思颖,我立刻离开教室,前往洗手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下,水流有力地冲刷着指尖。棕褐色的颜料在清水的冲击下一点点溶解、剥离,消失,只留下皮肤被水流冲刷后的洁净感。
明明指尖的粘腻被水流带走,思绪却沉入了更深的漩涡。今天下午,与那位橙发少年——德云初——的比试。隆昌明的得意门生,去年奥数省赛的金牌得主,在小巷深处被混混围堵却眼神倔强的身影……这场比试,真的只是为了赌约吗?
罗玲眼底的笃定,“不容许输”的命令背后,埋了多少未曾示人的暗棋?陈默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仅仅是作为“看管人”的职责,还是……夹杂了别的什么?
水龙头被我拧紧,最后一滴水珠从指尖坠落。用手帕擦掉水。转身离开水池,目标明确——六楼,特训室。
通往特训室的走廊异常安静,只有我与陈默的脚步声。越靠近那扇熟悉的木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山茶花香便愈发清晰。
真不想面对罗玲,无论是层次,经验,还是差距,都太大了。
推开门。特训室里光线明亮。罗玲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她今天穿了件剪裁极为利落的米白色衬衫,同色系的阔腿西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墨绿色的卷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窗外中庭的什么景致,左眼角的小泪痣在侧光中若隐若现。
我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牛皮纸袋轻放在她的桌上。袋口敞开着,里面那个印着泰迪熊的白纸杯清晰可见。
罗玲闻声,优雅从容地缓缓转过身。琥珀色眼眸先是扫过桌上的纸袋,随即目光落在我脸上。她的唇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似笑非笑。
“课代表,”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指尖却已伸向纸袋,“效率不错。”
她将杯子从纸袋里拿出来,然后掀开杯盖上的小饮口。没有犹豫,她凑近杯口,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很快,她的眉毛就蹙了起来,眉心拧起嫌弃意味的竖纹。她咂了咂嘴,舌尖似乎轻轻舔过下唇内侧,然后:
“啧…”
“萃取过度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腔调,琥珀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明显是“孺子不可教”的挑剔,“焦苦味太重,把豆子本身的坚果香和回甘都压没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纸杯,里面的深褐色液体随之晃动,“下次,水温记得低三度试试。还有,粉饼压得再实一点,水流稳定性要加强。”
真可惜,没有看到我想要的表情。
目光掠过她挑剔的表情,没有接话,只是顺势望向她桌面侧后方的阴影角落。陈默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微微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地面,双手紧握成拳,校服外套的肩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出强烈的紧张感。
“下午两点,”罗玲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放下了咖啡杯,指尖随即落在桌面上,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奥数组活动室,别迟到。”她的视线转向陈默,“陈默,你下午的任务,就是看好她。”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陈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红唇勾起,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押到。”
“押到”。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耳膜,穿透鼓膜,直抵神经中枢。怒意从脊椎窜起,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只在胸腔里留下沉闷的回响。
冷静,她故意的,没必要在乎。
“是,罗老师。”陈默肯定的回应。
没有生气的必要,先做题。
我收回视线,安静地解题。
就在第一节课即将到来,我迈步跨门而出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扫过陈默的座位。
他低着头,认真地解题中。
只要没有多余的人,不牵扯与打击这少年的自信心,我还是能接受的。毕竟,努力的人,应得回报。
我站在门外,闭上眼。
下午的奥数组活动室,等待自己的,绝不是简单的数学比试。更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而幕布之后,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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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各位: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喜乐无边,敬此经年
—— 2026.01.01 ——
As seasons wane, may friendship reign;
With joy unbounded, this year is crown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