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将教学楼的走廊烘烤成暖金的甬道。
很热,虽然身上淤青都好了差不多,但还是不想脱掉外套。
陈默沉默地走在我斜前方半步,他衬衫挺括的线条在强光下也显得冷硬。
刚转过通往奥数组活动室的最后一道弯,罗玲的身影就撞入了视野。
她随意地倚靠在走廊护栏上,侧对着我们,目光投向中庭被烈日灼烧的樱花树,身形被逆光勾勒得有些单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紧绷感。
居然会提前到,甚至比我们更早。违和感真强。
听到脚步声,罗玲侧过头。视线掠过陈默,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随即,她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微小的弧度,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下一秒,清脆的响指声。
“课代表,过来。”
第六感的预警黄灯在脑中亮起。同一刹那,我的身体本能地后撤半步,拉开安全距离。然而,接下来她的动作——带着尼古丁气息的指尖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攥紧了我外套的前襟!
烟味!
校服布料被骤然收紧的拉扯感清晰地传来,一股冰冷的锐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后脑。肌肉纤维绷紧、蓄力,马伽术训练刻入骨髓的反制本能即将如同毒蛇般弹出——拧腕,卸力,甚至可能接一个凶狠的关节技……
讨厌!但不行。忍住,忍住。
“呼……”强行压下喉间涌起的血腥气,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反击冲动死死摁回体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差一点,仅仅差一点,不该暴露在阳光下的东西就会失控。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僵持间,冰冷坚硬的金属物,带着罗玲指尖的温度,猝不及防地贴上了我心脏正前方的位置——
白山茶胸针。
她灵巧的手指在我校服外套的衣襟间快速穿梭、整理。
为什么?明明她一直都很宝贝,居然佩戴在我身上,仿佛一枚小小的烙铁,直接烫在了心口。愤怒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更深的疑问困扰。
“该去验收教学成果了。”罗玲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有一丝烟草味的微哑,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宣告。
难闻。
“……嗯。”
罗玲终于松开了手。
我立刻后退一步,垂眸,苛刻地整理着被扯歪的衣领。指尖捻着布料,将领口调整到绝对居中的位置,左右对称,分毫不差。
这个强迫性的动作,让我想起兄长书桌上永远码放成直角的文件堆。
嗯。我和哥哥这点神经质的特质,还真是血脉相承爹地的。
“滴答。”
陈默手腕上的电子表发出轻微的声响。十二点五十分。
奥数组的木门就在眼前,就在陈默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
“唰!”
一个毛橙红色的脑袋,从门框后探了出来!
德云初。
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身旁陈默平稳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半拍凝滞。
哦?说起来上学期陈默还在奥数组的时候……想必他们的故事也不少。
德云初整个人从门后弹了出来,堵在门口。他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随意地扣着。橙色瞳孔毫不掩饰地审视和……玩味?接着径直扫过我的脸,最终定格在我胸前刚刚被罗玲“整理”过的白山茶胸针上,嗤笑从他嘴角咧开。
“哟,你就是罗老师藏着掖着,被当成宝贝疙瘩的杀手锏?”德云初的声音是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刻意拔高的腔调,目光在我和胸针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重重地砸在那个字上,“小——同学?”
……和上次在小巷阴影里、浑身笼罩着阴郁和压抑气息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人吗?很有反差感。
陈默的身体在我念头闪过的同一瞬,动了。他横跨半步,挡在我和德云初之间,将德云初那道释放强烈侵略性的视线完全隔断。
“省赛冠军的教养,”陈默扶了扶眼镜,“都拿去喂狗了?”
唉?陈默居然会说出口?出乎意料。
“哎呀呀,陈大学霸,别紧张嘛。”德云初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像只灵活的猴子般原地转了个圈,手指间不知何时变戏法似的夹了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灵巧地转动着。踱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向活动室中的会议桌,拉开一把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一屁股坐下。
“说起来,”他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里,手里转动的铅笔停下,笔尖遥遥指向活动室一侧墙壁上镶嵌着玻璃的荣耀版名单,“小同学,你认识——”他的声音故意拖长,“苏梦璃学姐吗?”
话题转移?生硬得像是被人强行掰弯的铁丝。不过……等等。
我的目光顺着铅笔的指向,落在玻璃框内排列整齐的鎏金名字上。那是历届奥数竞赛获奖者的名录。
我的视线凝固在玻璃框内一个特定的位置上。2014年。名字是用标准的楷体鎏金刻就的,笔画遒劲有力——苏梦璃。
强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玻璃上,恰好在姐姐名字的位置烙下一片明暗强烈交错的光斑。我将视线聚焦在玻璃框上,清晰看见倒影中淡然的自己。
渐渐的,我似乎又看见另一个身影——
极其荒谬的错觉攫住了我——仿佛姐姐正透过这层玻璃,沉默地凝视着这间活动室里即将上演与我有关的“戏码”。
“不仅如此,”德云初狂热地提高音量,打断了我的思绪,“她还是去年IMO的金牌得主!真正的天才!我们学校的传奇!”
少年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与他此刻轻佻的姿态形成撕裂般的诡异感。
他……真的是在小巷子里,蜷缩着、承受着威胁的少年吗?判若两人的状态,像一层浓雾笼罩在眼前。
“各位久等。”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打断了陈默想要开口的动作。
木门被推开。罗玲率先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紧跟在她身后的,是自己在数学组办公室常见的老师——隆昌明。
他胸前的口袋上,银色金属胸牌别得端端正正,上面刻着两行宋体字:“隆昌明 - 初中数学组组长”。
胸牌之前都没见他戴过,明显要刻意强调,宣示他的身份和领地。
说起来,之前去数学组送作业时,自己就见过他待在办公室里,对着显示屏里姐姐获得竞赛奖项的单人照片出神。
当时,夕阳的光线打在他微秃的头顶和宽阔的背上,背影里透出的,是混合了痴迷、向往和某种强烈不甘的复杂情绪。
现在,则换上了一层职业化、滴水不漏的面具。
隆昌明步履沉稳地走向讲台,站定,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审视,漫不经心地扫过陈默,掠过德云初,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诧异,接着瞬间了然,甚至还牵动嘴角,朝我露出淡淡的微笑。
假。
“三位都准备好了?”隆昌明屈起指节,用指关节在讲台台面上敲击了三下。
三位?
我的目光倏地转向罗玲。她站在窗边,恰好迎上我的视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勾起弧度,朝我露出同样“淡淡”的笑容。
笑容里没有鼓励,没有期待,只有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和看好戏的促狭?
很好笑吗?罗老师。您把我的底线,当成什么了?随意拨弄的琴弦?还是这场“教学成果验收”中,一件称手的道具?
“时刻准备着!”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同一瞬间激烈相撞。
德云初的声音高亢、充满自信,迫不及待的兴奋,他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得意的神采。而陈默的声音低沉、凝重,像一块投入古潭的石子,他扶了扶眼镜,眼神锐利地锁定了投影幕布的方向。
我沉默着,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动,拿起自动铅笔。
“题目选自去年国际青年数学家论坛的‘趣味数学’挑战板块。”隆昌明拿起讲台上的激光笔,射在投影布上。“限时四十五分钟。三题定胜负。”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腕表,“现在——”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