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昌明的手指死死扣住答卷边缘,青筋在骨节处蜿蜒凸起,如同坚硬的玉髓纹路。
罗玲的高跟鞋轻敲击地面,蓝牙耳机里传来模糊的声线。
"...反证法?"
德云初的惊呼像被扼住了咽喉。这位重点班的数学王牌此刻正死死盯着我的答卷,橙色的刘海垂落遮住半张脸。他胸前别着的数学竞赛徽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却远不及他瞳孔中剧烈震颤的惊愕来得明亮。
“我们竞赛组都还没来得及学……”
"云初。"
隆昌明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得意门生的肩胛骨。
"去泡壶陈年普洱,用我办公室档案柜第一排左数第七罐的茶饼。"
德云初猛地抬头看向隆昌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勉强从齿缝里挤出:“…是。”接着,他夺门而出,门轴发出沉重的“轰”声。
我看向陈默。他镜片后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垂落的茶色额发掩盖。少年攥紧草稿纸的手,骨节泛白,指关节因用力而绷紧,努力压抑着情绪。
这位常年稳居全年级普通班前三的学委深深地低着头,后颈凸起的颈椎骨如同未破茧的蝶,在四月的空气里微微颤抖。我注意到他草稿本上潦草写着的公式——正是昨天罗玲教他的泰勒展开式。
"第三题的解法很有灵性。" 隆昌明的声音响起,他不动声色地用教案遮挡罗玲仍在录像的手机镜头。
“小钟同学的解题思路,师承何处?"
"家姐与罗老师共同启蒙。" 我的回答简洁。
余光瞥见罗玲骤然收紧的指节,她腕间的月相表带在桌面磕出极轻的脆响,手机屏幕应声熄灭。
隆昌明眉间那深如沟壑的皱纹似乎松弛了一瞬:"令姐是数学系出身?"
"嗯。" 我转动着自动铅笔,调整0.7mm笔芯的位置。
姐姐确实具备大学数学系毕业的知识储备,她常说:“数学不是竞技,是为宇宙谱写十四行诗”。
罗玲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正午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将我的影子长长地钉在陈默刚刚仓皇逃离的轨迹上。少年清瘦的背影在强光下被拉长成一道哥特式的尖顶,校服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带起的风掀动了墙上那张印着“省赛特等奖保送资格”的数学竞赛海报,纸张边缘在光线下轻轻摇晃。
"我要这个学生。" 隆昌明斩钉截铁,将我的答卷重重拍在桌上,震落了我放在一旁的一叠演算纸。A4纸打着旋儿飘向地面,正反两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在光影中交替浮现。
“罗老师可以尽管提条件。”他的目光如炬,紧盯着罗玲。
罗玲却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指尖轻轻抚平我外套上那枚白山茶胸针的褶皱。清雅的山茶花香尾调缠绕着她的指尖:“真不巧,这孩子,”她琥珀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我无悲无喜的面容,“已经烙着我的印记了。”她尾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对吧?”
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如同笛卡尔坐标系的两轴,将我牢牢锚定在原点。我对着隆昌明,幅度精确地十五度颔首:
“承蒙错爱,我始终如一。”
两位教师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对撞,仿佛能擦出静电火花。隆昌明突然爆发出洪钟般的笑声:
“哈哈!罗老师真是……鸿运当头啊!”
如果他指关节没有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咔咔作响,我或许会相信这是发自肺腑的赞美。
隆昌明离开时,他棕褐色的衬衫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待走廊里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我转身面对仍在整理教案的女人:
“为什么。”
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我抬手,利落地摘下她别在我领口的山茶花胸针,置于冰冷的实木桌面。金属别针上残留着体温,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半圆轨迹。
同时,我向后退开一步,精确地保持着一百二十公分的社交距离。
"生气了?"她似乎并不意外,将胸针拈起,重新别回自己月白色的衬衫领口,"像只被抢走松果的松鼠。"她的尾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迟疑。
活动室顶灯刺眼的光线在罗玲深褐色的瞳孔里碎成细小的星屑。我低头整理着散落的演算纸,刻意避开她的注视:
“您说过比试仅两人。”
"陈默,"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某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连续两天潜伏在走廊,观察你的解题过程。"
她忽然显露出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倦色,这让她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强光下鲜艳得像是新点的朱砂。“他是自愿参与的参数,”她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尾戒,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阳光,“就像樱花……需要一场倒春寒的淬炼,才能盛放得惊心动魄。”
"参数?"
此冰冷的词汇从舌尖滚落时,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凛冽。记忆里骤然显影出三月初那个阴冷的场景——陈默被竞赛组拒之门外后,独自蜷缩在昏暗的器材室角落里,机械地整理着散落的三角板。镜片蒙着厚厚的水雾,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那一刻的他,像极了暴风雨中独自舔舐伤口的流浪犬。
"所以您就给他注射名为‘希望’的安慰剂?"我的声线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冰川,手中攥着的演算纸被抓出放射状的深刻褶皱,"用他作为对照组,来刺激您想要的实验变量?观察他的挣扎,来验证您的理论?"
"钟君诺!"
罗玲猛地抬眸,凌厉的目光如实质般刺来。她垂眸凝视腕间的月相表,娥眉月的阴影仿佛笼罩着我们此刻交叠的、充满张力的残像。表盘蓝宝石玻璃清晰地映出我冷酷的侧脸轮廓。就在秒针跳过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走廊里突然炸响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罗老师!"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男声猛地击碎了活动室内凝滞的空气。陈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组合数学》。镜片后的眼睛红肿,显然刚刚经历过激烈的情绪波动,然而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胸前的校徽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十字星芒,宛如一枚象征着不屈信念的圣殿骑士纹章。
陈默比我想象中更具韧性。被视作棋子的少年,此刻眼中迸发出的求知光芒,竟带着超新星爆炸般的决绝光辉。他颤抖的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门框,鞋底和裤脚明显带着奔跑溅起的湿痕。
时间,应该留给他们了。
"两位,失陪。"
我夹紧手中的纸张,利落地掠过罗玲身侧。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身上那股浓郁的山茶花香骤然变得无比浓烈,霸道地钻进鼻腔,浓烈得令人窒息,仿佛无数无形的触手,妄图渗透进我的每一个毛孔,烙下专属于她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