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8日的清晨,欧阳茜将鼻尖贴在走廊的磨砂玻璃窗上,呼出的白雾在玻璃表面晕开朦胧的圆。
十四岁的少女用食指在雾气里画了只歪耳朵兔子,又在它旁边戳了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这是她每次紧张时惯用的解压方式。蓝白色校服裙摆被晨风掀起又落下,像只误入陌生森林的松鼠在抖动着蓬松的尾巴。
"茜茜,爸爸要和校长谈点事。"
身后传来西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教育局工作牌的金属镶边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
欧阳茜故作镇定地点点头,指尖却不自觉绞紧了书包肩带——每当父亲要展现"欧阳明辉科长"的威严,总会调整领带注意形象。
"我去熟悉校园!"
她抢在父亲开口前举起右手,帆布鞋在地面擦出短促的摩擦音。
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追着她跑过转角,像极了上周被迫退掉漫展门票时,他在玄关徘徊的身影。转角处悬挂的校史展板掠过视野,初中部建校那年的黑白照片里,那棵樱树如今正矗立在中庭。
走廊尽头的读书声裹挟着湿润的青苔气息扑面而来,欧阳茜抱紧书包蹲在樱花树虬结的根系旁。
校裙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惊起搬运面包屑的蚂蚁军团。她瞧着瓷砖裂缝里新冒头的嫩绿,觉得这些迎着晨露绿意盎然的生命都比自己勇敢——至少它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而自己身为转学生最害怕的从来不是陌生的课程表,而是午休时分空荡荡的座位,体育课上无人传递的排球,还有永远凑不齐的四人学习小组。
上周转学手续刚办完,她就偷听到王班主任说"这个转学生要特别关照",那种被标红的特殊待遇让她胃部抽搐得如同拧紧的毛巾。
"要是能变成樱花就好了。"她对着掌心哈气,看白雾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消散。"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落..."
尾音突然哽在喉间,泪水在眼眶积成涨潮的月亮湖。树影婆娑间,仿佛有片樱花瓣飘落在她膝头,像是某个温柔的回应。
"你好,同学。"
清泉般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奶味惊散了盘旋的焦虑。
欧阳茜仰起头,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个琉璃般剔透的身影——及腰的墨发被深蓝缎带束成低马尾,在晨阳中泛着绸缎特有的微光,瓷白的肌肤透着初雪般的凉意。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像是有人把整个秋天的银杏叶都揉碎了融在虹膜里。
"请问你是转校生吗?"
欧阳茜突然觉得喉咙被塞进一团浸水的棉花。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炸开,像有群惊慌的鸽子扑棱翅膀。
对方制服的每粒纽扣都闪着珍珠的光泽,黑色乐福鞋纤尘不染得像是刚从童话书里走出来,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线条优美如天鹅颈项。
墨发少女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晨光恰好穿过她耳际:"有什么能帮到你?"
"你...你是从《蔷薇少女》里走出来的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地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欧阳茜的脸颊瞬间烧成晚霞。更糟糕的是蓄在眼眶的泪水全挤了出来,在制服下摆晕开深色痕迹。
“不是。”
少女从制服口袋掏出方帕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浅蓝棉帕角落绣着精致的"诺"字,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熨帖过的暖意。
欧阳茜接过手帕时打了个可爱的哭嗝,这个年代居然真有中学生随身携带手帕!
"我是王老师派来的向导。"
少女变魔术般摊开掌心,躺在她纹路清晰的手掌里的大白兔奶糖还带着体温。
"我不吃人,真的。"说这话时她睫毛轻颤,像停在花瓣上的凤尾蝶抖落了晨露。
"噗!"
欧阳茜被这个冷幽默逗得破涕为笑,慌忙捂住嘴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兔子,耳尖瞬间漫上珊瑚色。
舌尖抵住糖块上融化的糯米纸,甜津津的奶香在口腔漫开,她注意到对方制服的蝴蝶结是小苍兰形状的暗纹——就像今早她在校门口看到的光荣榜上,那个高中部全科第一学姐照片佩戴的款式。
当欧阳茜慌乱翻找书包想回赠礼物,却发现早餐偷藏的草莓硬糖已融化得惨不忍睹。包装袋黏在铅笔盒上的模样活像凶案现场,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
"那个...我..."欧阳茜攥着裙摆的手指关节泛白,帆布鞋尖无意识碾着地上的樱花瓣。
"你应该多笑笑。"少女突然开口,鎏金色的眸子映出她泛红的鼻尖,"像这样。"她唇角漾起极浅的梨涡,像是往湖心投了粒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这个笑容让欧阳茜想起她在美术馆看到的《蒙娜丽莎》复制品,神秘中透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欧阳茜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既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古董人偶,又带着晨露般清新的烟火气。
当对方自然地接过她沉重的书包,指尖相触的瞬间有细微的电流窜过,惊得她差点摔跤。
"跟我来。"少女转身,发梢扬起优雅的弧度,"带你去食堂吃饭。"
欧阳茜小跑着跟上,发现对方刻意放慢了脚步。她们影子交叠的瞬间,她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奶甜香,像是刚出炉的戚风蛋糕裹着蜂蜜的芬芳。
晨风穿过回廊,将少女的低语送到耳畔:"你笑起了很好看。"
后来欧阳茜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为这个场景加上滤镜:应当有樱花飘落,应当有鸟鸣声,而不是此刻潮湿沉闷的天气。但当时的她只记得奶糖在舌尖化开的甜腻,以及钟君诺转身时裙摆掠过的弧度,像黑猫慵懒摆尾,在记忆里划下永恒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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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欧阳茜跟着少女踏入食堂的刹那,她终于理解童话里的爱丽丝是什么心情。
水晶虾饺在竹制蒸笼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现烤蛋挞的焦香与西米露的甜腻在空气中厮杀,料理台前白袍师傅正在表演拉面艺术——面团在他手中甩成银河,落在案板时溅起的面粉像细雪纷飞。
欧阳茜的帆布鞋粘住地面,鼻腔里塞满食物分子激烈碰撞的香气,这场景比在秋叶原看到的主题餐厅还要魔幻。
"两份杨枝甘露,多加芒果。"
少女用饭卡轻敲玻璃柜,金属校徽在领口闪着微光。
打饭阿姨笑眯眯地舀了三大勺果粒,"小诺这次带的是新同学呀?"说着又往欧阳茜盘里多放了只流沙包,金黄的馅料正从褶皱处缓缓渗出。
欧阳茜的筷子悬在半空,糖醋排骨的酱汁顺着纹路缓缓下坠:"这是...霍格沃茨食堂?"她说完就后悔得想咬舌头,这比喻老套得像是从十年前的少女漫画里扒出来的。
"校长去年花重金挖来的厨师。"
少女将甜品推到她面前,玻璃碗外壁凝结的水珠划过她淡青色的血管,"上周教育局视察,检查报告差点写成美食专栏。"说这话的她正用银匙搅动杨枝甘露。
欧阳茜咬着Q弹的西米,偷瞄对面优雅进食的少女。当芒果沾到她唇角,欧阳茜还没来得及递纸巾,却见对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这个动作让她突然呛住,咳得眼角泛泪花。
欧阳茜看见膝盖上未愈的淤青慌忙用校裙盖住,那是上周收拾漫画时撞到书架的纪念品。原来真的有人连狼狈都像慢镜头回放。
"你在看什么?"
鎏金色的眸子突然抬起,惊得欧阳茜往嘴里狂塞西蓝花。当带着茉莉香的纸巾直接递到眼前,她绝望地发现耳尖烫得能煎溏心蛋。
"慢点吃。"少女盛汤的背影纤细得像株水墨竹,"做好准备,同学们要来了。"
她坐回位置,制服下摆掠过欧阳茜的手背,痒得像蝴蝶振翅。
话音未落,远处已扬起滚滚烟尘。干饭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欧阳茜目睹所有窗口在半分钟内排起蜿蜒长龙,某个男生高举的饭盒上还贴着《火影忍者》贴纸。
"原来大家也很饿。"她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亲切得令人鼻酸。
"嗯。"墨发少女点头,发梢扫过餐盘边缘,"纪雅的食堂战争,是新生必修课。"说着将剥好的砂糖橘推过来,橘瓣在灯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
"那个..."欧阳茜捏紧纸帕角,"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问完她就想把脸埋进杨枝甘露里,这问题矫情得像三流偶像剧台词。
"两个版本。"
少女用汤匙画出完美的同心圆,"上周罗老师在高二教学楼迷路,我花十五分钟把她从立体几何模型展区捞出来。王老师说新同学更需要向导。"她说话时正在剥第二颗橘子,指尖染上薄薄的金色,像捧着团小太阳。
"另一个版本呢?"
少女托腮望着窗外翻滚的积雨云,长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阴影:"你哭起来像淋雨的小动物。"
她突然用橘子皮折了只小船,轻轻推过餐桌中线。船头撞上欧阳茜的餐盘,荡开圈细小的涟漪,糖粒在船底闪闪发亮。
欧阳茜的筷子"当啷"砸在餐盘上。这个瞬间她突然理解小说里"心头小鹿撞断肋骨"的描写——现在她胸腔里恐怕有群疯鹿在开运动会,每根神经都在噼里啪啦地放烟花。
原来人类真的会因一句话产生醉氧反应,她盯着橘子船里晃动的糖粒,突然希望食堂永远不要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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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喧闹的教学楼长廊,欧阳茜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默数着钟君诺马尾摆动的频率,发现很多目光都黏在她们身上——戴红袖章的值周生忘了登记迟到名单,圆珠笔在册子上洇出蓝色云团;抱着作业本的男生撞到消防栓,纸页雪花般飘落;就连走廊悬挂的流动旗都似乎朝这个方向微微倾斜。
直到两人走到语文组办公室门外,欧阳茜才惊觉自己竟记住了沿途所有细节:初二年六班窗台的多肉,美术室门缝飘出的松节油气息,还有少女走过途中,那些突然压低又骤然升高的窃窃私语。
"看来我们茜茜交到好朋友了?"
父亲爽朗的笑声惊醒了发呆的少女。王老师窗台的绿萝正在舒展新叶,叶片上滚落的水珠恰好滴在欧阳茜手背,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父亲西装左胸袋露出半截淡紫色便签,是今早她偷偷画的哭脸兔子——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早安仪式。
王老师忍俊不禁:"君诺确实是我们班的宝藏。"
门边安静伫立的少女困惑地歪头,阳光恰好勾勒出她鼻梁的精致弧度。欧阳茜瞥见某个女生激动到踩掉了同伴的鞋带,那些贴在玻璃上的脸庞让她想起水族馆里挤作一团的接吻鱼,而钟君诺就是那块诱人的鱼食。
"老师,我先回教室。"
少女微微欠身,制服下摆划出优美的弧线。等她走远,欧阳茜立刻揪住王老师袖口,指尖触及的棉质布料带着晒过太阳的温暖:"王老师,她叫什么名字呀?"问出口的瞬间,指间不自觉摩挲着裙袋里的手帕。
"钟君诺。"
王老师在便签纸上工整写下这三个字,"君子的君,一诺千金的诺。"笔尖在纸面洇开墨痕,王老师眼角弯弯很自豪,"茜茜,君诺是班的班宝。"
她接着轻叹,"不过班宝这个称号,千万别当面喊。因为她不喜欢被关注。"
钟君诺,欧阳茜在舌尖默念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含着小颗跳跳糖,在口腔里噼啪炸开微麻的甜。她连名字都像首押韵的小诗。
"她为什么叫班宝呀?"
欧阳茜很好奇,手指无意识缠绕着发梢。
"开学那天她在图书馆喂流浪猫,却总坚持说自己看书查资料。”
王老师压低声音,从抽屉取出袋小鱼干,"看,这是她在图书馆喂流浪猫的'罪证'。"包装袋上还留着猫爪印形状的凹痕。"后来我们还发现,她总会给忘记带伞的同学塞雨衣,帮受伤的同学擦药……"
窗外突然传来骚动。欧阳茜踮起脚尖,鼻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钟君诺正被同学们团团围住——抱书法用具的女生说话间,狼毫笔尖的墨汁险些蹭到她袖口;打篮球的少年开怀大笑时,腕间的护腕滑落到手肘;还有个男生假装路过却同手同脚,怀里作业本差点撒了一地。
而被围在中间的当事人,正用纸巾擦拭指尖。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发梢,给黑发镀上金边,仿佛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圣少女。
欧阳茜突然想起今早的手帕,那抹浅蓝此刻正妥帖地躺在校服口袋,像收藏了一片不会下雨的晴天。
"就像这样。"王老师轻敲窗框,玻璃震颤惊醒了发呆的少女,"虽然本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多受欢迎。"
欧阳茜把脸埋进掌心,终于明白母亲说的"青春期的暴风雨"是什么意思——此刻她心里正掀起十二级台风,把所有理性都吹成了乱码。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小学转学时躲在洗手间听见同学议论"那个阴沉沉的新生",而现在,她非常非常想和钟君诺成为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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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色中的雨丝斜斜掠过车窗,欧阳茜蜷缩在副驾驶座,欧阳明辉第五次从后视镜偷瞄女儿。车载广播放着《献给爱丽丝》,琴键声与转向灯节奏莫名契合。他注意到女儿始终攥着块浅蓝手帕,像握着片不会融化的天空。
"茜茜要不要约新朋友周末来家玩?"
红灯亮起的瞬间,父亲装作不经意开口,"爸爸可以做糖醋鲤鱼,就是你上次说漫画里那种会发光的..."仪表盘蓝光映出他泛白的鬓角,那是去年熬夜整理升学政策时落下的霜雪。
"诶?"
欧阳茜猛地坐直,安全带勒出细微的响动:"不、不用!我们还不熟……"尾音消散在窗外的喇叭声里。
她盯着手帕角绣的"诺"字,突然发现这个字拆开是"言"与"若"——言语若能成真,她希望明天不要到来,又渴望立刻天明。
父亲突然伸手揉乱她的刘海,这个动作从幼儿园延续至今:"我们茜茜值得所有美好。"他的尾音淹没在突然响起的《欢乐颂》手机铃声中,来电显示是【张校长】。
"爸爸。"欧阳茜似乎想到什么带着春日溪流般清亮的笑容突然开口,"我现在很期待在纪雅的学校生活!我想和钟君诺成为好朋友!"
父亲了然地笑了。这个笑容让欧阳茜想起小学期间他熬夜做的玩具模型,想起搬家那天他默默收起床头拆了一半的漫画,想起每个下雨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黑色雨伞。
雨幕中的纪雅中学渐渐模糊成水墨画。欧阳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在雾气中画了只戴蝴蝶结的兔子。
这次,她在兔子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水痕蜿蜒着爬过玻璃,却在少女心里烙下永恒的印记——那笔画勾勒出的,是照亮阴雨天的鎏金色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