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若端着铜盆热水进屋时,郭小兰已坐在镜前,正拿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
见她进来,唇角便漾开一抹笑:“小若,昨晚睡得可好?”
“托小姐的福,好着呢。”
南若将盆放在架上,试了水温,绞了帕子递过去,“小姐今日气色极好,定能让世子眼前一亮。”
郭小兰接过帕子敷脸,热气氤氲中,她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的梳妆打扮,南若做得比往日更加细致。
螺子黛描眉,胭脂点唇,发髻梳成时兴的垂云式,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行动间流光摇曳。
最后换上那身月白竹叶纹软烟罗襦裙,对镜一照,真真如月下青竹,清雅出尘。
“小姐真美。”南若由衷赞叹。
美就对了,美才能勾住宁王世子的心啊。
郭小兰望着镜中人,伸手抚了抚鬓角,忽然问道:“小若,若今日一切都顺利……之后呢?”
南若正在收拾妆台的手顿了顿,旋即笑道:“之后?之后便是安心待嫁,做您的世子妃呀。等成了婚,想去江南便去江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岂不自在?”
“是吗……”郭小兰低低应了,转身望向窗外,“但愿如此。”
……
辰时三刻,郭府的马车驶出相府,向着城东的皇家别苑而去。
今日的游园会设在御赐的“沁芳园”,正值盛夏,园中荷花开得正盛,十里风荷,接天莲叶,是京中夏日最负盛名的景致之一。
车马甫一入园,便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丝竹之声、笑语喧哗。
南若扶着郭小兰下车,抬眼望去,但见朱栏玉砌,水榭亭台,各处已聚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三三两两,或赏荷,或品茗,或投壶对弈。空气里弥漫着荷香与脂粉香混合的气息。
“郭小姐到——”
司仪高声唱名,不少目光立刻投了过来。郭小兰挺直脊背,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在南若的陪同下款款步入园中。
接下来便是南若早已预料到的、冗长而无趣的社交流程——
与各家夫人小姐见礼寒暄,接受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与打趣;听几位年长的夫人感慨“岁月不饶人,当年我们也这般年轻”;被拉着品评哪处的荷花开得最好,哪家的点心做得最精致;偶尔还要应对几句旁敲侧击的试探,关于婚期,关于世子,关于未来……
郭小兰应对得滴水不漏。
该羞涩时低头浅笑,该大方时谈吐得体,将一个待嫁闺秀的忐忑与期待演绎得恰到好处。
南若跟在她身后半步,适时递上绣帕、团扇,或在她需要时轻声提点两句,完美扮演着贴心丫鬟的角色。
只是这一圈走下来,南若已觉腿脚发酸,面上还得保持恭敬得体的微笑。她偷偷抬眼扫视园中,寻找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尚未出现。
心头那封密信沉甸甸地坠着。
…
…
午宴设在临水的“听荷轩”。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沿水廊排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郭小兰的座位被安排在女宾席靠前的位置,对面便是男宾席——那里,宁王世子的席位空着。
宴至半酣,丝竹声渐歇,主理游园会的长公主笑着开口:
“今日荷花正好,诸位才子佳人何不以荷为题,赋诗助兴?”
席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是游园会的老戏码了,亦是各家闺秀展示才学、公子表现风雅的好机会。
郭小兰愣了愣,侧首看向南若。
南若自是早有准备,借着斟酒的姿势,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两句——是她前世某首咏荷诗中记下的佳句。
郭小兰沉吟片刻,待几位小姐吟过,才缓缓起身,朝长公主与众人福了一礼,清声吟道:
“风动青盘珠玉落,日烘粉面胭脂薄。此花解语应识我,一片冰心在碧波。”
诗不算顶惊艳,但胜在应景,
话音落,席间便响起一片称赞之声。
长公主含笑点头:“郭小姐好才情。子墨,你以为如何?”
南若心头一跳,顺着长公主的目光望去——
不知何时,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静静立在男宾席侧。张子墨今日未着惯常的素白直身,而是换了一身月白底绣银竹纹的广袖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竹。
他的目光落在郭小兰身上,平静无波。
“清雅别致,自是好的。”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郭小兰颊边适时飞起一抹薄红,垂首谢过,坐回席间。指尖却在案下轻轻攥住了裙裾。
南若看在眼里,心中暗道:演得好!这羞怯又欣喜的模样,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冷淡,正是刚刚好。
不枉费她的悉心教导。
宴后便是自由游园。众人三三两两散入园中,郭小兰也借故离席,带着南若往园西一处较为清静的莲池走去——这是事先“约定”的,世子会在此处“偶遇”。
池畔有座六角凉亭,四面垂着竹帘,清风过处,荷香盈袖。郭小兰在亭中坐了,南若侍立一旁,主仆二人都未说话,只静静看着池中亭亭的荷花。
脚步声由远及近。
竹帘被一只手轻轻挑起,月白的身影踏入亭中。张子墨的目光先落在郭小兰身上,微微颔首:“郭小姐。”
“世子殿下。”
郭小兰起身见礼,声音轻柔。
南若忙跟着行礼,垂首退到亭柱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那封信,就在她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接下来的对话,几乎完全是按南若事先“设计”的剧本在走。
从荷花说到诗词,从诗词说到江南风光——郭小兰适时流露出对美景的向往,张子墨则顺着话头,说起曾随王驾南巡时见过的景致。
二人一问一答,虽不算热络,却也称得上融洽。
南若在旁听着,心中渐安。看来世子对小姐的印象确实不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郭小兰忽然轻声道:“殿下,臣女……有一物想赠与殿下。”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双手奉上。
锦盒打开,雨过天青的香囊静静躺在软缎之上,缠枝莲纹银光流转,同心结轻垂。
“这是臣女亲手所制,针脚粗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她声音愈低,眼睫轻颤,脸颊染上薄红。
张子墨的目光落在香囊上,停了片刻。
亭中一时静极,只闻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南若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会收下吗?会看出破绽吗?
终于,他伸手接过锦盒,指尖不经意触到郭小兰的手背。郭小兰如受惊般微微一颤,飞快地收回手。
“郭小姐有心了。”张子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他将锦盒合上,交给身后不知何时悄然而至的侍从,“此物,我会好生保管。”
“谢殿下……”郭小兰的声音轻如蚊蚋。
张子墨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三日后,城南‘望江楼’新进了一批江南来的画师,所绘西湖十景颇有意趣。郭小姐若得空,可愿同往一观?”
郭小兰倏然抬眸:“臣女……荣幸之至。”
“届时,我会遣人接你。”
“是。”
对话至此,似乎已圆满。张子墨微微颔首,转身欲走,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亭柱旁的南若。
那一眼极快,如蜻蜓点水。
南若却觉得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掠过。
她慌忙更深地低下头——这世子的眼神也忒吓人了,该说不说这些权贵还真是有些压人一头的气场。
话说,她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方才世子看香囊的眼神,平静得太过,甚至没有半分好奇或端详。
不会是不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