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曦光透过简陋的窗棂，在房间的地板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斑。
罗兰是被硬地板硌醒的，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
他下意识地先看向地面——那只火红的毛团子还蜷缩在毯子上，蓬松的大尾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还在熟睡。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那张狭窄的单人床。
蒂亚已经醒了。
她端正地跪坐在床边沿。
晨曦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那头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素色的衬裙上，仿佛融入了微光之中。
她的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相抵，形成一个虔诚的姿势。脸微微仰起，朝向窗外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着，神情宁静而专注，让人不自主的沉浸在其中。
蒂亚正在作祷告。
这幅画面，像一道光一样，照亮了罗兰记忆的深处。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那时渐渐重叠……
记忆中的风很大，带着高空的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应蒂亚的邀请，日出之时，两人一同登上了那里，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那是帝都最高的钟楼之巅，脚下是沉睡的城市，头顶是即将升起的朝阳。
蒂亚，穿着见习牧师的朴素白袍，也是这样跪坐在冰冷的石砖上。
她双手交叠，沐浴在破晓前朦胧的微光里，虔诚地做着晨祷。
那时的罗兰，意气风发，双手抱臂斜倚在一旁，眉头微蹙，带着些许不以为然。
“喂，蒂亚，”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塔顶被风吹散些许，“光明神和他的那些从神都几千年没现世了，你还天天对着太阳祷告？
“再说了，你不也是穿越者吗？按理来说，也不该信这些‘土著神’吧？”
蒂亚的祷告被打断。她没有生气，只是缓缓放下手，转过头看向罗兰。
晨光将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总是会带着怯懦的蓝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平静。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砖：“罗兰大人，请过来坐这里，好不好？太阳……快出来了。”
罗兰耸耸肩，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蒂亚没有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我以前……很怕黑的。”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小的时候……在原来的世界，家里……很不好。”
罗兰侧头看向她。
“父亲……总是会和母亲吵架”蒂亚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时候……我便喜欢关上灯，一个人缩在被子里…”
“黑暗里，只有……只有那些声音…和偶尔的拳打脚踢…”
“所以，我一直很怕黑，也很怕人，总觉得……自己很没用，是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累赘。”
她的声音平静有些不太自然，但那紧绷的肩膀还是泄露了深埋的痛苦。
“来到这里……在教会的第一晚，主教大人便给我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床头。”
他总是对我说，‘孩子，光明之神与你同在，黑暗无法伤害心存光明的人。’”
蒂亚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温暖笑意。“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害怕黑暗。
后来，主教大人教我祷告，告诉我可以向神明倾诉恐惧和祈求勇气。修女们会温柔地听我说话，哪怕我结结巴巴……她们会告诉我，‘蒂亚，你是被神眷顾的孩子，你很棒。’”
天边被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蒂亚的眼中也映入了那璀璨的光芒。
“是教会给了我容身之所，给了我……被认可的感觉。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有朋友，也可以帮助别人，也可以……不再害怕。”
她转过头，第一次在讲述过去时，勇敢地直视着罗兰的眼睛，那双蓝眸里闪烁着晨光。
“所以，罗兰大人，我想说……”
“信仰从来不是为了神明，它只是……为了我们自己。”
听罢，罗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啊……”
“不过，痛苦的事情就忘了它吧，总是回忆这种东西，只会伤害现在的自己。”
蒂亚转头，望向罗兰。
罗兰看着身边的女孩，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她是那么的迷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坚定，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那个……蒂亚。”
他郑重地叫她的名字，伸出手，轻轻覆上她交叠的手背，和她一起做着祈愿的手势。
“从今以后，你的黑暗，我来驱散。你的恐惧，我来承担。我罗兰，会守护你一生一世。我发誓！”
蒂亚的手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炽热。
片刻的怔神后，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眼角闪着泪花，绽放出一个明媚温暖的微笑。
带着一丝羞涩，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安心和纯粹的喜悦。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巨大的、燃烧般的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向整个世界，也照亮了钟楼上。
少年郑重许下诺言的侧脸，和少女带着泪光却无比灿烂的笑容，让人难以忘却。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在一起吧…一辈子。”
“嗯！”
………
回忆的光晕褪去，眼前依旧是简陋的房间，和跪坐在晨光中、那个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呵，这样啊……我还真是…”
罗兰嘴角微翘，仿佛是在笑。
就在这时，跪坐着的蒂亚似乎完成了最后的祷告。她缓缓放下交叠的双手，动作轻柔而庄重。然后，她微微侧过身，似乎想下床。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罗兰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早安，蒂亚…”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面，罗兰主动伸出手来，挥了挥。
蒂亚的动作顿住了。
但随即，她还是眯着眼，给了罗兰一个灿烂的微笑。
“唔，早安，罗兰大人。”
而地上，某只熟睡的火红狐狸，不知何时悄悄睁开了一条眼缝，碧绿的眸子在蓬松的毛发间闪烁着幽微的光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