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习惯性地评判一只猫是否“聪明”。但标准从来无关它在猫族中的地位——是统领群喵的猫王,还是饱受欺凌的流浪者——真正左右我们评价的,永远是它如何融入人类的生活图景。猫与人,分属不同的生命疆域。于猫而言,人类近乎神明。神明不在乎你是猫国之王还是无名鼠辈,神明只在意你是否忠诚地匍匐在他脚边。
“喵~”
一只白猫的出现让陈志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他蹲下来,视线与猫齐平。猫咪甩了甩尾巴,没什么特别反应。“猫啊,”陈志的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带着一丝自嘲,“你说,如果一个人,总觉得身边的人和她想法不一样……这到底是他真有点想法,还是他就是个大傻子?”
白猫只是端坐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要是同意,就吱一声?喵一下也行?”陈志半开玩笑地对猫提议。
猫自然不会搭理他,也许是饿了,它开始使劲蹭陈志的小腿。陈志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思绪被那份不被认可的憋闷拽远了,眼前温顺的白猫仿佛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云。
“你也很喜欢猫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陈志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宽大运动服的女孩,模样挺可爱,但并不怎么打扮的样子。
“你是在和它聊天吗?”女孩好奇地追问。
陈志略显尴尬地收回摸着猫的手。“不是聊天,就是……刚好看见它,在自言自语。”他试图解释。
“可你明明在问它问题啊,‘是不是蠢蛋?’‘喵一声?’——这不是跨物种沟通是什么?”女孩往前跳了一小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陈志站起身,被陌生人这样点破让他有点烦,要不是对方是个可爱女孩,他真想立刻走人。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聒噪的蝉鸣。又是女孩打破了沉默。
“猫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完全是两码事吧?对它们来说,你简直就像神。你说什么它们听不懂,你给吃的,它们只会当作天降馅饼。你觉得它们那些行为是不是都像没意义的游戏?就这样,你还是愿意和它们说话?”
陈志一愣,没料到这看似随意的女孩会突然丢出这么个问题。心头莫名被激起了一股想反驳的冲动。他把背包甩在路边人行道上。“当然愿意!我从小就养猫。在我这儿,它们从来就不是‘异类’。就算我们隔着物种的天堑,就算它们那套我看不懂,我也乐意把没人听的絮叨,甚至那点不知真假的‘天赋’和怀疑,说给它们听。”他的语气带着点自信,也掺杂着自嘲,“我说这些,不是指望它给我指点迷津,就因为它是我朋友,没那么复杂,没什么两个世界。”
“就算这距离永远无法跨越,你也觉得无所谓吗?”女孩追问。
“无所谓?怎么可能是无所谓!”陈志有点急了,感觉她根本没抓住自己的意思。“你看!我们现在,不就在同一个太阳底下?呼着一样的空气吗?我能摸到它的毛,能感觉到它身上的热乎气,这不就证明我们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吗?这能摸得着的‘实感’,不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重要得多?”
他说得投入,女孩却只是轻轻地问:
“那你能为这只猫付出多少呢?”
“嗯?”陈志没反应过来。
“作为它此刻世界里的‘神’,”女孩看着他,眼角似乎有点晶莹的东西在闪,“你愿意为你这位小小的‘信徒’,做到什么程度呢?用一顿饭买它一天的好感?还是……当风雨真的来了,比如说,它那个宝贝的小窝,”女孩的手指向陈志刚放包的地方——那个背包正不偏不倚地压在一个简陋的纸壳箱上,显然是猫的窝,“被不小心砸扁的时候,你会放下脑子里那些宏大的追求,去修补这个对它而言天大的‘世界’吗?”
陈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被自己的背包压扁的小纸箱瞬间击中了他。他一下子哑口无言,刚才的辩驳底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拎起地上的包,看也没看女孩,抬腿就往路的另一头走去。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女孩在他身后开口,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像试图补救刚才的尖锐。
“陈志。陈述的陈,志向的志。”陈志头也没回,声音公式化。
女孩笑了,笑容干净可爱。“我是第一次跟你说话呢,别生我的气啊。待会儿的面试,好好加油哦!”
陈志刚要踩上自行车脚踏板的腿猛地顿住。为什么?她怎么会知道我要去面试?念头飞快闪过:她是那公司的人事?我穿得太像面试的?她一直在跟踪我?
他猛地回头,仔细打量这个女孩。普通长度的黑发,个头不高,五官清秀可爱,看神情是成年人,却带着点高中生的稚气。他在记忆里翻找。女孩显然看穿了他的疑惑,大方地解释道:
“我没跟踪你啦,别多想。真的第一次见。我叫——”她停顿了一下,“你可以叫我‘Faye’。名字有点怪,但没关系,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她笑着,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精灵般的狡黠和神秘感,手臂灵活地挥了挥,像是告别,又像在发出无声的邀请。午后的阳光在她身上跳跃,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等陈志从那笑容里回过神,女孩已经不见了。他没看见的,是阳光下,悄然坠落的一滴晶莹。
“Faye?像网名似的。”不过女孩身上那种超脱的感觉让陈志心里泛起点暖意。但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盖过了那点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的行踪,还笃定会再见面?这毫无逻辑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糟了!面试要迟到了!”现实的警钟轰鸣,瞬间把“Faye”带来的那点奇异感碾碎。陈志急忙跨上车,猛蹬几脚冲过马路,奔向对面的写字楼。
不远处的街角,Faye微微探出身。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陈志消失的方向,清澈的眼眸里,纠结如浓雾般翻腾。如果一切能重来,会有不同吗?
不出所料,陈志的面试又砸了。
面试官开口第一句话就浇灭了他所有希望。
“抱歉,你的笔试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能麻烦你简单说说你做的是什么吗?”
面试的是程序员岗,笔试他提交了一个可以运行的程序。介绍笔试本是个展示的机会,但当面试官连看材料的工夫都不愿意花,那写在脸上的“不感兴趣”,已经是最无情的判决。他木然地复述了一遍,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结果毫无悬念,面试结束后,他被客气地请出了房间。那句“请留意后续通知”,又一次宣告了失败。折腾了一天,陈志只好垂头丧气地返回学校。
大学生活的前三年,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混日子。陈志对那个计算机专业毫无兴趣,整天泡在宿舍打游戏。好在还有点忽悠人的口才,鼓捣的几个简陋的demo或许还能当敲门砖试试。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他伸手扶了扶桌上倒下的同人专辑——那叠垒得整整齐齐的CD,是他大学几年省吃俭用收集的东方Project同人专辑。叹了口气,他近乎虔诚地从CD堆深处,抽出一个略显旧了的纸盒。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专辑——《现梦》。将CD放入机子,耳机里流淌出那首听了不知多少遍的歌。
“只身探寻的答案”
“不会止步于区区幻想”
“就算呼唤那遥远的名字”
“也只是愈发嘶哑,嘶哑”
父母的离散、同学间的攀比、找工作的碰壁、对自身价值的怀疑……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或许,一切的根源,不过是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怜的执念?如果不是把自己想象得太高,又怎么会去向路边的一只野猫,祈求那一星半点虚幻的认同?
陈志想着,长长地叹了口气。猫…思绪不受控制地又飘到那个自称“Faye”的神秘女孩身上。她的出现太蹊跷了。陈志坐到电脑前,打开网页,在搜索框输入“Faye”。
结果跳出来,只是一个常见的欧美名字。
“唉,想不通……”
大脑像塞满棉絮,但身体却诚实地叫嚣着饥饿。陈志简单收拾了一下,决定出门觅食——先前过度沮丧,竟连晚餐都忘了吃。
他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慢慢悠悠晃到学校西门附近,目光在街道两旁搜索。
是吃豌杂面?来份蛋炒饭?还是喝碗简单的汤?选择似乎不少。
眼看几家小食店近在咫尺,陈志便下了车,推着车在人行道上缓缓踱步。过了用餐高峰,街道显得空旷,偶尔掠过的摩托车或自行车反而成了主角,行人寥寥。
突然,一只手猛地攥住陈志的胳膊,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将他瞬间扯进了旁边僻静的巷弄!陈志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拽到了停车场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
“你干什么!”陈志用力甩脱钳制,踉跄着后退几步站定,这才看清对方——一个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的陌生男子。那人戴着一顶式样复古的高顶帽,穿着件与时令格格不入的厚实长外套。他并未在意陈志的挣脱,只是平静地拉下遮住下半张脸的口罩,说道:
“想和你谈谈。”
陈志自然心生抵触——谁会用这种方式“约谈”?但打量对方,身材并不魁梧,衣着随意,年纪也像是大学生模样,抢劫也早就成了只在新闻里出现的事件,直接逃跑似乎没必要。
“抱歉,手段有些强硬,但这最有效率。”男人见陈志没有跑开,便随意地在旁边一根粗矮的石柱上坐下,开门见山,“我叫加满都,不必搜索你脑海中的记忆,我们素未谋面。”
说着,加满都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手机,低头专注地在屏幕上划动。“稍等,我找样东西。”
陈志没有催促,这场景莫名熟悉——像极了白天遇到那个自称“Faye”的女孩时的开场。同样只报名字,同样笃定初次相见。
“就是这事,”加满都将手机屏幕举到陈志眼前,“你见过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位年轻女孩的照片,一身简素运动装,长发自然垂落,面容带着少女的气息,眼神却透出一种超越年纪的沉静。
陈志一眼认出——正是白天的“Faye”。加满都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并不深究,径自往下说:
“从明天起,如果你再遇到她,替我问一句话:‘你从何处来?为何到此?’仅此而已,没有其他要求。”
言罢,加满都收起手机,拎起包转身便走。陈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等等!你不由分说把我拖进这里,就为了说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既然想让我传话,至少该告诉我缘由吧?这女孩究竟是谁?你找她有何目的?我……”
加满都的手臂只是随意一振,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将陈志掀翻在地!陈志这才震惊地意识到,无论是方才强行拖拽,还是此刻的轻松挣脱,这人的力量都异常恐怖。
看着扶着墙稳住身形的陈志,加满都并无丝毫歉意,反而俯身凑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你叫陈志,从小成绩很好,高考619分进入这里。大学三年虚度光阴,自诩天赋过人,实则四处碰壁,至今无业。父母离异,只留给你有限的生活费。今日你面试遭拒,如同被丢弃的废纸。方才在街头,满心所想不过是一餐饭食。我说得可有半分差错?”
陈志张口结舌,一字一句,分毫不差。这个人究竟怎么得知这些?
加满都微微叹息,抬手指向地面的一条缝隙。陈志顺着望去,只见几只蚂蚁正在奋力搬动一小块碎屑。
“你就如它们一般,”加满都的声音平淡无波,“我不过是在告知其中一只蚂蚁,它从哪个蚁穴诞生,一生搬运过多少食物碎屑罢了。蚂蚁可悲,而执着观察这等渺小的人,同样可悲。”
说完,他重新戴好口罩,转身离去。
陈志慌忙从地上爬起,呆望着加满都消失的方向。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纷乱如麻——神秘莫测的少女、行事诡异的男子、那些令人费解的言语……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彻底停止了运转。
加满都走出几步,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陈志,眉头似乎形成一片轻微的褶皱,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来自哪里?”
陈志的疑惑更深了,自己来自青岛没有问题,但是为什么要强调地问一句自己来自哪里呢?
加满都看着皱着眉头杵在原地的陈志,显然无意解释更多,步伐一转,身形很快没入停车场边缘的阴影中,留下陈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回来了。”
陈志推门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多。白天去图书馆自习的室友都已返回。见他进来,室友们大概是默认他也刚从自习室回来,各自忙碌着手头的事,无人多问。
陈志草草洗漱完毕。经历了这一连串事件,什么游戏,什么收藏的专辑,都失去了吸引力。他几步攀上床铺,躺下,闭上双眼,试图让翻涌的思绪平息。
那些话语却盘旋不去:
“你就如蚂蚁一般……”
“猫的社会在你眼中,难道不是无意义的游戏?……”
莫非他们是一起的?为何都执着于这样的比喻?
太多疑问在脑子里翻腾,陈志睁眼闭眼几次,宿舍的灯已经熄灭。再一睁眼,窗外天色依旧浓黑,才凌晨五点。他试图继续睡去,逃避纷乱的思绪。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一声凄厉的防空警报骤然划破寂静,尖锐的声响瞬间刺透了整个宿舍楼,惊醒了所有人。
室友们仍在迷蒙中,陈志却猛地坐起,一把抓过外套翻身下床——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昨天那些困惑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刺耳的警报声里。果然,一拉开宿舍门,外面红蓝警报灯交替闪烁,将走廊映得一片诡异的明亮。陈志探出头张望,看到许多学生和他一样,一脸茫然地四处寻找来源。这时,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冲进宿舍楼,举着大喇叭高声喊道:
“所有人听好!立刻打开宿舍门!限时六分钟!每人只带一个行李箱大小的随身物品,马上到宿舍楼门口集合!”
看到不少人还在原地发愣,喇叭里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这不是演习!关系到每个人的命!”
这句话像冰水浇头,驱散了最后一点迟疑。学生们立刻冲向各自的宿舍。男生宿舍的惯有喧嚣此刻变得复杂起来,有人猜测是战争还是自然灾害,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是外星人登陆青岛了。只有陈志沉默地收拾着东西,动作机械却迅速。一个室友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别太紧张,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扛呗。”这句安慰反而让其他室友摘下了伪装坚强的面具。一个开始尝试给家里打电话,却发现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另一个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常用药,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关于死亡的词语。
不过陈志其实并不太害怕——昨天的遭遇让他隐约有了一点心理准备。
“嘿,”陈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如果有人现在让我们离开青岛,你们会去哪儿?”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投入水面。室友们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切中要害的提问,收拾行李的举动本身就意味着可能的撤离。“我……可能会回家乡。”一个室友首先开口。宿舍除了陈志之外的三个人都不是青岛本地人,离开并非难以接受,剩下的两个舍友也点头表示赞同。
陈志心里暗暗赞同,自己打算留在青岛寻找加满都和faye,自己昨天遇到的事情恐怕会给自己引入险境,最好不要拉上其他人。
简单交流间,时间飞速流逝。刺耳的喇叭声再次响起,学生们拖着行李,在走廊里排起长队,神情紧张地聚集在宿舍楼下。陈志环视四周:食堂方向空无一人,隐约能看到工作人员正在将食材物资搬上卡车;远处其他宿舍楼的轮廓同样被警示灯的红光勾勒着。显然,这不是局部事件,整座学校、甚至整个城市,都被卷入其中。
几分钟后,几辆大巴车隆隆驶来,停在众人面前。带头的司机接过喇叭喊道:
“看清车头牌子上的目的地!想留在青岛区域的上后面两辆车!名额大概一百!去济南和其他地方的,先上贴有‘济南’牌子的大巴!”队伍里一个声音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我们收拾行李离开?这到底怎么回事?!”
司机沉默了一下,转头望向学校的管理人员。见无人作答,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士兵,语气严肃而冷淡:
“紧急撤离指令。留下当然可以,但后续将没有任何救援保障。”
冰冷的宣告让队伍陷入了更深的压抑。陈志看向室友,他们似乎都更倾向回乡。陈志见状,没再坚持——连他自己都无法确认前路吉凶,何必牵连他人。
这一犹豫,让他错失了前排位置。等他拖着行李挤上开往青岛的大巴时,只能向车厢深处走去,费力地在后排寻找空位。正当他四下张望时,旁边一个座位上的人缓缓拉下了帽檐。
“坐这儿?”一个有些沧桑的声音响起。陈志扭头,心脏猛地一缩——“加满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张昨夜才见过的脸。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似乎从巷子里那场粗暴的“偶遇”开始,就一步步将自己拖入了某种无形的棋局。
不过加满都显然和昨天的状态有所改变,现在的他全无昨晚那种桀骜不驯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是说不出的焦躁感。
陈志别无选择,沉默地在加满都身边坐下。引擎的轰鸣混杂着车厢里的议论和低声的抽泣,但都不及身旁这个男人的存在感来得强烈。
大巴驶上高速公路。窗外,更多装载着行李的车辆汇入车流,沿着不同的方向疏散。这场撤离的规模远超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在陈志望着车流发呆时,加满都带着一丝急躁的声音轻轻响起:“那女孩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关于今天的事情?”
陈志心里一惊,看来加满都还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而来,不过自己还在深思熟虑的时候,加满都就已经开始聊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那个女孩是我追寻的对象,但是她似乎失踪了,你是最近唯一见到她的人。不过,现在这些都不再那么重要了,你告诉我,昨天那女孩有没有告诉你——世界马上就要末日了?”
“什么?!”陈志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低,“什么世界末日?”
加满都盯着陈志看了好久,见他确实一脸疑惑,就转而说道:“太阳在未来的两周内就要熄灭了。你,是天选之子,所以我现在要保护你。”
陈志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他完全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这样的展开,自己是“天选之子”?天选了什么?自己既不能举起几千斤的重物,也不能嘴里喷火眼里射激光,这句话只让陈志觉得眼前的男人是个精神病。
“对不起……不小心听到了点你们的谈话,”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刚才……刚才那位先生说……是……是世界末日吗?”
陈志下意识看向加满都,但帽檐遮蔽下看不出表情。加满都只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似乎并不在意对话被人听去。陈志见他如此,也只好对女孩示意不必介意,并主动说:“我叫陈志,大三。旁边这位……你可以叫他加满都。你怎么称呼?”
“我叫宋时雨,叫我时雨就好。”女孩小声回答。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空气有一瞬的凝固。时雨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志努力找了个话题:“那你……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从你那边听到了什么消息?”
“我?”时雨摇摇头,显得有点茫然,“我只是跟着大家一起行动……刚才看到你那样激动地……嗯……喊了出来……就忍不住听了一点点你们后面说的话……”
“这样啊……”陈志有些尴尬。
“时雨,”一直沉默的加满都忽然又开了口,帽檐依然遮着眼睛,“平时……玩电子游戏吗?”
时雨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偶尔会玩一点。有什么事吗?”加满都稍微坐正了点身体,声音平缓无波,仿佛在问一个很寻常的问题:“游戏里面的角色突然不受你控制了,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让时雨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嗯……可能要看那个角色怎么样吧。如果是坏蛋突然不受系统控制了了,我可能还会觉得理所应当?但如果是很好的角色……我大概会有点诧异吧。”她说完,目光看向陈志,似乎想听听他的看法。
陈志皱了皱眉:“你不开挂导致程序崩坏,那个人物就不会突然失去控制,除非你喜欢乱改本地文件。”
“既然这样——”加满都似乎只对陈志的回答感兴趣,把脸凑过来一字一句地问了一句:“你,过去,来自,哪个地方?你还有印象吗?”
这问题方向转得太快太具压迫感,陈志只好如实回答到:“为什么突然从游戏转变成这个问题……我来自青岛本地,家庭……呃……就在即墨,高中嘛……”
加满都没等陈志说完,立刻发出了连环拷问:“你现在,立刻,举出一个你初中班级里的同学,说出他的性别,性格,以及一件你记忆最深的事情!”
加满都几乎是把眼睛塞到了陈志嘴里一样,陈志只感觉不回答自己就会被加满都扔出窗外:“我最有印象的同学,应该是阮飞云吧,男的,最有印象的事情是初四的时候期末考他因为涂错卡考了个30分……”
“诶?你们是五四制吗?居然有初四诶。”后排的时雨适时地插了句嘴。
“咦?”陈志自己也愣住了,青岛确实没有五四制学校。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但是明明有在初四和周围人游玩的记忆啊?自己明明还记得……
“这样啊,看来确实没错。”加满都似乎只是寻求了一个结果,在陈志还没说完之前就移开了脑袋,“别太当回事,我只是随口问问。”加满都说完,靠着椅背开始摆弄起电脑上的文件。
而一旁的时雨则感觉到了陈志的异样,关心道:“怎么了吗?你们那里的初四有什么不同吗?”
明明……自己和同学在初四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但……青岛真的有初四吗?而且我的学校究竟是哪里的学校呢?我怎么什么也想不到呢……
“你还好吗?”时雨拍了拍陈志的肩膀,透露出担忧的神情。陈志一下子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应该是我记错了吧,不用太担心。”陈志摇了摇头,还是该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末日上。
“喂,你说太阳要熄灭了,究竟是什么情况?”陈志摇了摇身边的加满都,试图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
“我比列车上的你们了解的早一些,在最近的几天里,世界各地的科学家陆续发现太阳正在加速老化。”加满都把电脑合上,直视着陈志的眼睛,“预计在未来的两周里,太阳就会熄灭。”
陈志和时雨面面相觑,他本以为这次撤离不过是一次青岛本地的灾难事件,没想到居然是所有人类的危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之前说我是什么‘天选之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巴士的引擎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更加聒噪,加满都缓缓开口:
“你,就是造成太阳熄灭的原因。”
“什么?!”陈志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导致了太阳熄灭?”陈志说完,带有一丝苦笑地环顾四周,一旁的时雨也震惊地盯着两人。
“夸父都追不上太阳,我却能一把抓住太阳让它熄灭,我得是超人才能做到吧——”陈志有些戏谑地解构着加满都的话,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加满都的手偷偷的伸进了自己的包里。
“够了!”加满都将抢从包里一把掏出,直接指到了陈志的胸口上,他们的位置非常靠后,动作也没有人能够看到。空气瞬间凝固,加满都冰冷的枪口从陈志的胸口缓缓移到了他的额头。
“啊——”一旁的时雨正准备尖叫,却被加满都一个手势把到嘴的尖叫声又按了下去,三个人就这样陷入僵持。
“别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太阳真不是我想要熄灭就可以熄灭的啊!”
陈志头顶上冷汗不断渗出,赶紧解释了起来。加满都听后也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起了抢,缓缓地讲了几句话:
“接下来的这些天里,我会紧紧地跟着你,如果你有任何的小动作,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随着枪离开了陈志的额头,陈志如同大难不死的幸运儿一样大口喘着粗气,而一旁的时雨也捂住嘴,害怕得什么也不敢说,三人就这样陷入冰冷的沉默。
巴士持续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随着时间推移,车厢里积蓄的不安如同膨胀的乌云,愈发凝重。焦虑的情绪在寂静中蔓延,伴随着低声的啜泣和越发离谱的猜测。学生们沉默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反常的景象。天空依旧是那抹澄澈的湛蓝,钢筋水泥的森林依然伫立。只是,本该喧嚣的街道,此刻空无一物。人行道上没有了行人,往常霓虹闪烁的商场入口一片死寂。道路干净得异常,只有他们的大巴和零星的疏散车辆无声驶过,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了他们的车……和远处天空边缘,那不断堆积、翻涌着不祥暗红色的诡异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