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摇晃了快两个小时才停下。窗外是施工中的荒地,大巴正对着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学生们提着行李鱼贯而下,加满都也裹在人群里。
楼前的空地上站着几个军人和管理人员,领头的那个又举起了熟悉的大喇叭,声音沉甸甸的:
“昨天开始,全世界的天文台都发出警报:过去一周,太阳变暗了。”他顿了一下,扫视着面前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所有顶尖科学家分析了数据,结论一致——大约二十天后,太阳会陷入休眠,原因不明。”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各位都是大学生,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现在全球集中一切资源,未来十五天有两个核心目标:全力建设地下生存空间,同时培育能在人造光源下生长的作物。我们需要大家的全力配合。”
路上的惨剧阴影未散,这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本就紧绷的空气瞬间冻结。压抑的哭声开始蔓延。陈志下意识瞥向加满都——那家伙正背靠着车轮,悠闲地开了一罐啤酒,泡沫嘶嘶作响。
喇叭声继续,冰冷地切割着空气:
“现在分配宿舍,具体安排今晚通知。但紧急状态下,请配合。个人电子设备除手机或电脑外一律上交回收。随身携带的食物也请上交,后续由集体统一配发。”
像提线木偶,学生们排队走进公寓,随机领取房号。陈志接过钥匙,随机抽签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打开指定的宿舍门——果然,加满都已经占了靠窗那张床。
陈志根本没心思打量这鸽子笼般的房间——两张单人床几乎塞满了所有空间。他反手关上门,直直看向加满都,声音克制着波澜:
“之前在车上你没有讲明白的事情,现在能给我好好说说了吗?为什么你提前知道太阳熄灭,为什么你可以掏出枪,还有,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是我导致了太阳熄灭呢?”
加满都缓缓抬头:“我并不确定是你毁灭了太阳,但是你一定和这件事有关联,我也不是很确定。你可以好好回想一下,你究竟是来自哪里,真的是青岛吗?你来到这个地方之前都在做什么呢?你究竟是谁你自己知道吗?”
加满都越说越激动,甚至抓着陈志的肩膀摇晃了起来,陈志的头越来越疼,并非是完全因为加满都的暴力摇晃,而是来自自身对于哪些问题的的思考。
是啊,我到底来自来自哪里呢?青岛没有五四制学校,自己甚至也完全回忆不起来自己上学究竟走的是哪条路。学校究竟建在哪里呢?同学们究竟来自哪里?电脑,手机,这些东西里面是——
陈志的意识消失了,或者说他的意识终于醒了过来。
“嘿,你看我给你的程序加了些料!老板不是说计划已经拍板了吗?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给太阳一个机会,你看,我这样修改的话,如果他们可以找到这个东西,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这是,梦吗?陈志似乎可以听到两个男人在讨论着什么。
“我真是受不了你了,你一定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放在这些人身上吗?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年在这个项目上浪费了多少的光阴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来到这个项目,和你,和这台机器为伍!现在好不容易这个项目可以被叫停了,也许不久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结果你倒好,还在想着拯救他们!我真的是受不了了!”
似乎讨论并不顺利,这是我的记忆吗?
“就算你反对,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将程序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加密上锁,只留下了传输信息的系统。现在我就将把我们所有的数据都传输进去,命令他在太阳熄灭之前做好准备。”
“你他妈疯啦!我们都已经收到指令毁灭太阳了,这可是实验室的最高指令!你这么做和直接反抗命令有什么区别!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你,有没有考虑过,那几十亿条性命,还在这里活蹦乱跳,而我们在这里干了半辈子,只是为了结束这些人的生命吗?”
“停下!快停下!我不允许你传送这些东西!你——”
声音在这里消失了,陈志感觉自己像飘在空中的幽灵,画面恍惚间一转,陈志似乎去往了另一片地方。
“那个……你一定要去底层实验室里生活吗?”
这次的声音是一个可爱的女声,她似乎在和刚刚争吵的二人中的一个对话。
“嗯。就算他们都反对我的想法,我也会坚持改变他们。”
“可是……我听说他们已经打算中断项目了,你现在去到实验室不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吗?”
“还记得我小时候和你说的吗?我会为了世界的命运拼上性命的,哪怕——”
声音到这里又断了,陈志终于从床上醒了过来。“你醒啦,看来你确实脑子里有另一个你呢。”
“头好痛,我看到了实验室……争吵……”陈志捂着头,支支吾吾地讲起了自己梦里听到的对话。
“所以,你原本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负责研究太阳熄灭?”
“我猜可能是这样吧。”陈志从床上坐起来,“不过,我听到他们似乎在为了太阳争吵,似乎太阳是否熄灭只是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这样吗?”加满都若有所思地打开了电脑,在键盘上敲击着记录着什么。
于是,两人就这么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直到刺耳的开会铃声结束这片死寂。
加满都一边站起来一边絮叨着:“你可要好好听听这个会议上宣布的内容,你如果后面死了,我这边找寻太阳熄灭的线索可就断了。”
陈志用鼻音轻哼了一下,表达着对于这番婆婆妈妈的不满。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出门,碰到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雨,陈志立刻热情地打着招呼,但出乎意料的是,时雨似乎面色阴沉,似乎是被什么事情影响到了,陈志大方地让时雨插队到两人的前边。加满都正好戏谑地开玩笑道:
“如果你真是太阳熄灭的凶手的话,我不介意把时雨当作知情者一并抹除。”说完,加满都还比了个用手枪瞄准时雨的头的动作。
陈志被这个玩笑整的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右拳猛地攥紧,就在指关节离那张恶笑的脸只差分毫时,加满都恰到好处地收拢了笑意,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向前方。
时雨茫然地回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志只好放过加满都一次,缓缓收回了拳头。
不到三分钟,三人已在挤满了不安学生的会场中坐下。特殊时期,形式被压缩到了极限。台上的宣讲者没有任何客套,语调如同宣读判决,快速通报着紧急法案:如钢铁般的物资配给管制、强制化的居民工作配给方案、严密的人口安置计划。随后是针对滞留大学生的“特殊关照”:身体符合标准的,将被征调去附近的青岛地下工程工地工作;其余的人则填入实验室,职责涵盖从尝试在低温中培育速生蔬菜,到监视愈发危险的太阳活动指数……每一项都让陈志感到一阵麻木的头痛。最后一道程序被高声宣读完:所有人员,立即进行统一体检和能力测试,以此作为未来工作的评判标准。
会场里隐隐约约传出一些抽泣声,如果说一小时前这些学生还心存幻想的话,那么现在末日的苦难才真正压到了每个人的头上,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我想要和家里打个电话。”于是越来越多的学生请愿似地跟着呼喊,会场上的主持者和周围的人简单商量后,大声地宣布了决定:“所有同学注意,我们会在检查后晚上的时间里,在三楼会议室开放信号,有意愿打电话的学生可以提前在一楼管理处申请。”终于,在安抚之下,所有人或低头思考,或仰面哭泣,都举起双手愿意加入末日建设工作。
陈志猛然发现,其中一部分的抽泣声就来自自己的身边,时雨低着头,正用袖子擦着自己的眼泪。是太害怕了吗?但大难当前,残忍的现实就摆在面前,陈志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恐惧的少女。只能轻轻地抽出几张纸:“别哭了,往好了想,现在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时雨接过纸,抽泣着说道,她不是害怕世界末日,只是害怕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陈志看向四周的同学们,他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如今世界末日题材的文学作品那么多,想必每个人都会联想到自己在世界末日中最害怕的那部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会场内抽泣的声音逐渐变小,会场外查体所需要的器材也已经搭建完毕,学生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通过这带有分院帽色彩的查体仪式。结果当场就分发了出来,由于近视等问题,陈志并没有被分配到工地上劳作,而是被分配到了太阳数据采集的实验室里,不必多想,加满都也一样被分配到了这个实验室,幸运的是,时雨也因为女生并且比较瘦弱的缘故被分配到了这里。不用上工地总归是个好消息,虽然在末日环境下即使是实验室里也不可能有清闲的岗位,但总比紧急建设的工地设施要强。
几个人一同回到了三楼的房间里,整栋楼的结构很是简单,对称的房间排布和交错的对间设计,使得找到一个具体的房间号变得非常简单,三人正准备在此分别。就在此时,爆炸的巨响撕裂空气,宿舍楼玻璃应声碎落一地,时雨吓得尖叫抱头。他们猛地回头,隔壁实验楼的一个窗口正喷涌出火光与黑烟。
加满都脸上惯有的那份纨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专注和一种近乎兴奋的急切。他头也不回地冲出楼梯,直扑燃烧的大楼。
陈志心中意识到,这破坏极有可能和自己的梦境和身世有关。他顾不上时雨喊着的“等等我!”,只丢下一句“待在房间别出来!”,便紧随加满都冲入混乱的警报与浓烟中。
陈志气喘吁吁地在着火大楼外围追上加满都。两人都顾不上喘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户和入口。
砰!哗啦——!一楼一扇窗户从内侧被砸碎,一个裹着黑色连帽冲锋衣的身影敏捷地翻出,落地后踉跄了一下,迅速环顾四周。加满都眼神一厉,果断地追了上去。
黑影没料到有人顶着火势追击,仓皇逃窜,没过多久被逼进了一处由建筑垃圾堆成的死角。陈志喘着粗气勉强跟上。映入眼帘的是两人的对峙场景,加满都的手揣在兜里,握紧了枪柄,一步步逼近墙角的身影,声音带有一种执着的兴奋:
“你是谁派来的?你们的组织和太阳熄灭,还有那个女孩什么关系?”
墙角的人僵硬地将手也伸进了衣兜,加满都赶紧掏出枪,把陈志护在身后。局势就这样僵持起来,加满都只能缓缓向对手逼近,远处的警笛声也越来越刺耳。
“如果你把一切都供出来,我会给你一个生还的机会的,否则我马上就干掉你!”
黑衣人缓缓拉下兜帽和面罩,露出一张极其普通、沾满尘土又带着惊惧的脸。但他的表情异常扭曲,掏枪的动作也显得笨拙。加满都眯了下眼睛,对方不像特工,更像一个执行任务的傀儡,看来是很难问出结果了,只好用另一种方法了。
砰!
枪声在死角里异常刺耳!黑衣人眼神似乎剧烈波动了一下,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没有任何反抗或闪避的动作,只是维持着那狰狞的表情。而一旁的加满都对这份杀戮视若无睹,只是干练地钻到男子身边搜起了他的衣服和背包。
就在这时,陈志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侧面一处破碎窗户后,似乎有一个纤细的、穿着浅色衣服的身影,隔着火光和烟雾,安静地注视着这里。
“是faye!”陈志内心一惊,几步冲到窗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向内张望。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燃烧的余烬光影晃动。但窗框边缘,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叠放在碎玻璃上。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火灾大楼一楼会客厅见,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时的加满都也追了过来,张口就问:
“你看见什么了吗?”
陈志赶紧装作没这回事的样子,轻轻将纸条扔下踩在自己的脚下,他有理由相信隔着窗户对面的加满都看不到这微小的动作。
“没看见,只是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个幻影,可能是那男人的同伙,不过现在已经跑了。”
“奇了怪了,这男的身上没一点东西,就连他的衣服上的商标都被模糊化处理了。”
两人正在交换着情报,背后的大楼面前停满了消防车和警车,时间提醒着他们该远离这个事发之地了,没有任何标签的受害者也方便掩盖加满都的罪行。两人赶紧从边上绕开,偷偷溜回自己的宿舍房间,好在现在是非常时期,人力都被调去干紧急的事情了,看管宿舍楼尤其是大学生的宿舍楼的保安确实是少之又少,这才得以让二人轻松避开一二楼的监控,像没事人一样溜回三楼。
“加满都!你一定在骗我!你自称为一个富家子弟,要我说,你根本就是一个特工,一个侦探!根本就是来调查我的侦探!”
加满都也没多掩饰,在电脑上亮出了图片:“你昨天遇到的那个女孩,是我跟踪的对象,至于我为什么跟踪她,这个暂且保密。但是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而且根据我的调查——”加满都顿了顿,“你根本就不是青岛的本地人,你的前半生完全是空白的,就在我们昨天见面之后,我就得知了太阳的情况。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至于我为什么断定你和太阳有关,我只能说这是秘密。”
“这么多秘密?”陈志显然对完全的保留有些不爽,不过如今faye背后的神秘力量已经开始对附近进行恐怖袭击了,往后估计很快就有揭开面纱的那一天。“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们去考察一下这些恐怖分子袭击的是哪部分的实验室,然后——”加满都咬了咬手上的笔,“我说,我们是不是都忘了,马上太阳就要熄灭了,也许我们明天就会死在末日的灾难之下。”
陈志怔了一下,是啊,如果太阳渐渐熄灭的话,那么地球地表的温度一定会快速降低。到时候食物短缺,生存条件下降,动植物灭绝,恐怕能不能活过这两个周都是一件难以预料的事情。
“听我说,我们好好干这里分配的工作,你的大学生身份很重要,如果我们在实验室里干得好的话,我们应该有很大的机会能够进入到地底居住所里,在那里活下来的机会会大很多。”
陈志听到这儿,突然拍着桌子喊了出来:“今晚你枪杀了人,明天要是他们搜查过来谁有枪怎么办?”
“你别怕,我的枪是特制的,他们查不出来。”
陈志一脸狐疑:“怎么?你的枪是隐形的还是你的火药不会被火药检测测出来?你现在衣服上甚至还有些血迹,这些东西不是被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加满都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我这人啊,天生有个超能力,很少有人会关注我的。”说完他就掏出包里的钥匙链,“这是警卫桌上的东西,如果不是我想要他看见我,那么他们永远注意不到我。”
陈志半信半疑,这超能力听着太诡异了,简直就像是漫威电影里的一样,他更愿意相信加满都只是一个熟练的小偷或者是特工。
不过再怎么说,今天也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了。陈志往床上一倒,眼皮就已经上下打架了。不过,脑海当中还是能回忆起faye留给自己的信件: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火灾大楼一楼会客厅见,不要告诉其他人。”
四月二十五日,那是七天之后了。自己还能活到七天之后吗?
…………
又是……梦……吗?
教室里,粉笔灰在静静飞舞,老师正专注地讲着课,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寻常温暖的薄纱里。黑板上清晰地写着几个遒劲的大字:杞人忧天。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而不失力量:
“春秋时期,在杞国有一个人,每天都担忧着天会塌下来。‘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他担心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后来在周围人的劝说下,才放下了这没必要的担忧。孩子们,没必要为那些虚幻的事物和我们改变不了的事情过分担忧,杞人忧天这个成语讲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思想。”
老师话音方落,视线从墨绿色的板书上挪开,习惯性地扫视着台下的学生。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头发总是倔强翘起的男孩,已将手臂高高举起。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灼热,以至于同桌那个娇弱的女孩,正一脸焦急地一下下拍打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把手放下来,却徒劳无功。
老师笑了笑,示意他发言。男孩“噌”地站起来,憋了许久的话如同泄洪的闸门,洪流般倾泻而出:
“老师!我觉得杞人忧天是很有必要的呀!”他声音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念,“如果我们生活在这片巨大的天空之下,却对它如何运转一概不知,浑浑噩噩,那就算哪天太阳真的突然熄灭了,我们只会像掉进陷阱的小兽一样茫然无知!又怎么会明白是为什么?!难道我们只能永远做老天爷手中的提线玩偶吗?所有事情都只能等着他随兴决定吗?”
老师一时怔住,看着这个因激动而脸颊通红、鼻尖都沁出汗珠的小男孩,心头泛起一丝涟漪。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这般思考,委实难得。他自己年少时,也曾隐隐觉得,“杞人忧天”背后恐怕蕴藏着关乎世界运行规律的巨大谜题,绝非一句轻飘飘的“无用”就能否定的。他正斟酌着如何引导,该如何在不打击热情的前提下解释现实。
然而,未及老师开口,男孩身旁那个一直试图阻拦的女孩,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某种激烈的风暴,猛地伸出手,狠狠一拽!男孩正全身心沉浸在辩论的激昂里,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大力扯离了重心,伴随着桌椅一声刺耳的摩擦,他“噗通”一声直接仰面摔坐在了地上!
瞬间,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空气里充满了孩子们毫无恶意的喧闹。坐在地上的男孩一脸懵然,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孩。而女孩,在完成这惊天动地的壮举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番茄。她猛地低下头,双手迅速捂住了滚烫的脸颊,连颈后白皙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窘迫的粉红,再也不敢去看地上那双惊愕又带着一丝委屈的眼睛。
尴尬的铃声终于响起,宣布了课间的到来。人群如潮水般向门口涌去,哄笑声渐渐散开。小男孩利索地爬起身,顾不上揉一揉被撞疼的后背,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那个像受惊小鹿般试图溜进走廊深处躲进女厕所的身影。
“喂!”他挡在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未消的激动,“刚才为什么拉我?!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女孩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如同蝶翼般颤动着,视线死死胶着在自己沾了点灰的球鞋尖上。沉默了足有十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如同蚊蚋,却清晰地钻进男孩耳朵里:
“你…是不是真的很担心天会塌下来?”
问题出乎意料,但男孩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近乎英雄主义的笃定:“肯定的啊!”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天为什么塌?为什么没塌?这里面一定有巨大的、深刻的道理啊!这是关乎整个世界存亡的大事!我长大后,就要为弄清楚这些、保卫这些事情去奋斗!去拼命!”他挺起胸膛,眼中燃烧着属于那个年纪最耀眼的热情与纯粹的光芒,仿佛小小的躯壳里已装下整个宇宙的责任。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女孩,眼中翻涌的却是远非同龄人能理解的复杂情愫——温软里揉杂着深刻的落寞,如同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男孩的豪言壮语非但未能照亮她,反而让潭水更加幽深。她缓慢地抬起眼眸,眼底似乎有薄薄的水汽在弥散,脸颊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尽的红晕此刻显得格外鲜艳,也格外脆弱。
“所以,”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是说,你真要像那个杞人一样,用一生去思考、去追逐那些普通人永远想不明白、也根本无法改变的事情吗?即使…即使最后你耗尽所有力气,真的证明了真的有‘玉皇大帝’在云霄之上,随意摆弄着整个天空,摆弄着我们的命运…那又能怎么样呢?你一个人,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她的尾音几乎被吞没,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紧的颤抖。
男孩显然没能完全理解女孩话语深处的哀伤和无力感,只觉得她的担忧莫名其妙。他皱起眉,依然用响亮的声音试图解释:“如果真有玉皇大帝,那我就更要好好锻炼身体,学很多很多本事,变得很强大!像电视里的警察叔叔和消防员叔叔一样,总有一天,我就能把他打倒……”说到打倒时,他甚至比划了一个挥拳的动作。
“不要这样……好吗?”女孩的声音蓦地低了下去,越来越小,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用力地咬着下唇,试图抑制住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楚。
男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张着嘴,后面豪气干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终于看清了女孩微微发红的眼眶,那双总是清澈或隐含促狭笑意的眼睛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晶莹水光。那些关于天体运行、宏大宇宙的大道理,突然被这细小的、真实的悲伤打断,显得有些滞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默默地将自己课桌上那包洁白的抽纸,轻轻地、略带笨拙地推到了女孩的桌角。
“发现玉皇大帝了……又能怎么样呢?”女孩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破碎的哭腔,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了一颗,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男孩懵懂又带着点慌乱的眼睛,那目光近乎是一种悲悯的祈求:“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为了这些谁也摸不到、谁也看不着、也许根本谁也改变不了的东西,去拼命了好吗?”
她哽咽了一下,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绝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两个字清晰而颤抖地送出:
“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玉皇大帝,就算他真的把这片天弄塌了!”女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急促起来,“我也还是喜欢你!所以,求求你……别为了那些虚无缥缈、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灾难去拼命好吗?别为了那个‘整个世界’把自己弄丢了好吗?”
泪水毫无阻碍地落下,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带着最深切的恳求:
“我只想……只想和你在一起,好好的……有玉皇大帝,天塌地陷了,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没有玉皇大帝,天下太平了,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要的,是我们俩在一起的那个小小的‘世界’……它才值得我们去守护一生啊!用不着你去救更大的世界……”
男孩彻底愣住了。那些宏大的词语——“宇宙”、“规律”、“玉皇大帝”、“打倒”、?“拯救世界”——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却在那句“我喜欢你”和女孩滚烫泪水的瞬间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他最终没有回答。也许他小小年纪的本能已经敏锐地察觉,那个问题的答案,庞大得让他无法现在就用言语承载。他只是笨拙地,又推了推那盒更近了的纸巾,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什么也说不出。
……梦……吗?
陈志从床上惊醒,故事里的男孩,是自己吗?那那个女孩,老师,教室,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