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满都其实搜集到了不少的证据,在他心里,这些东西差一点就要连成一条线了,只差……一点点了。有了这些对方犯下的罪行,也许他就能扳倒那在他眼里执迷不悟到极点的恶魔组织了。
……
破旧的小房屋里一声啼哭,加满都出生了。
多年之后,加满都也不愿再去回忆这段童年时光。幼小的他身边到处都是些用自己一天的奋斗去换取一片面包的粗犷壮汉,加满都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拳头说话”的社区里,从小到大的争斗中,加满都总是被攻击的那个,每当他用从书中学到的丰富的知识指出别人口中的错误时,总是换来别人的冷眼相待。没有人愿意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几个混混一样的小伙子围住加满都,要他为他所说的那些话道歉。
“我……我说了什么?”加满都抬起困惑的脸,浑然不知哪句话触怒了这些太岁。
“嗤,不长脑子的东西!”其中一个少年啐了一口,狠厉的拳风猝然砸在加满都的头侧,“你懂什么叫聊天吗?我们哥几个聊得正好,你非要钻出来放句你他妈觉得对的屁?显你能耐?还是觉得自己多长了一张嘴,一个脑子?”
剧痛伴随着嗡鸣在脑中炸开,加满都眼前金星乱迸。然而一股生涩的倔强让他无法沉默:“……说对的话……就该挨打吗?若一句反驳就要换来拳头,那你们打我……又算是什么?”那声音在微弱中透着固执。
“这小子……”
加满都挨了此生的第一顿打,但不是童年期间的最后一顿。
不过,在其他时间里,他也发现了自己的一大爱好:看蚂蚁。他一次蹲在蚁穴旁,一呆就是一个白天。那些渺小的生命正合力搬运一片面包屑,比他指甲尖还要细碎。前排的蚂蚁用颚死死钳住目标,全身肌肉紧绷地拖曳着;中间的蚂蚁则不顾一切地向前顶推,肢体挤压成怪异的弧度;更后方的蚁群则近乎粗暴地推搡着前面的同类,混乱与努力搅成一团。数个小时,只为撼动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粮——连完整面包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一种宏大而冰冷的荒谬感,在那时,就已悄然侵入了七岁男孩的认知。
他觉得十分有趣,于是和这些蚂蚁互动起来,起初是馈赠,加满都轻轻放下糖粒或肉渣,看着蚁群瞬间爆发的狂热。触角狂颤,肢体舞动,仿佛在举行一场卑微的狂欢祭典。但这种施舍的乐趣转瞬即逝。
接着是实验。他的指尖如同命运的镊子,精准地捻起某只奋力搬运的工蚁。在午后死寂的阳光下,他仔细地、冷静地依次扯掉它细如发丝的腿足,拔除它赖以交流的纤细触角。那被剥夺了感知和行动能力的残躯,在温热的土地上徒劳挣扎,上演着毫无意义的残舞。也许这一切在现在看来太过残忍,但是在加满都幼小的心灵中,这些不属于人类的物种,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庖丁解的那只牛一样,只是一些用于实验的生命罢了。
终于,连这场残酷的实验戏剧也令他厌倦。那一天,他找到了那半瓶澄澈如泪的矿泉水。手臂抬起,倾斜,一道晶莹的、对蚂蚁而言如同天降洪水的细流,精准地泼洒在繁忙的蚁穴入口处。弱小的存在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吞噬、裹挟、隔绝。小小的蚂蚁,连那水的表面张力都无法战胜,每一粒微小的水珠,对于它们渺小的身躯而言,都是坚实无比的牢狱,是永远无法挣脱、无法理解的囚笼。一滴水的重量,倾覆了整个王国。
那一刻,蹲在蚁穴旁的小男孩,便是它们不可违逆、不可揣度的神明。
蚂蚁与人,其间的鸿沟在哪里?那时的加满都尚不明晰。
不过多年后,走出这个地下城市的加满都终于意识到,也许人与人之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身居高位的人,对于他这样来自地下的蚂蚁来说,更是像神明一样的存在。
“我说,你这么坚持干什么啊……”
加满都桌子对面的老顽童同事问道,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加满都要坚持和组织对抗,凭借他的技术,如果和组织合作的话,钱和地位肯定是少不了的。
加满都沉默着,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一想到组织要拿这些技术去做什么,加满都就忍不住拒绝这些在他心里玷污人类这个种族的行为。
老顽童听后笑了笑,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默默跟着加满都做这个不温不火的项目,地下室也住过,桥洞下也睡过,如果说谁是最支持加满都的人,莫过于这个胖乎乎的同事了。
“喂,该干活了!”
时雨小声地提醒着正在发呆的加满都,一晃眼,居然已经到了下午继续测试数据的时间了。加满都赶紧甩了甩头,不能让自己脑子里想得东西干扰了自己现在正在进行的任务,毕竟这可能牵扯到很多组织攻击自己的证据。
“所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一旁的陈志为了避免被发现,头部完全没有移动,只是小声地张嘴和他交流。
“被炸得实验室研究的是最前端的人工智能仿真技术,目标是在虚拟世界中构建出最真实的人类模拟。恐怖分子留下了一些信息,似乎是一个极端仇视虚拟世界的教派……”
加满都说道这里皱了皱眉,没有继续往下说。
“怎么了,讲到一半就不讲了?”一旁的陈志急切地问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和我最初的设想有一些出入,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对这个实验室发起攻击。”加满都正了正身子,显得自己似乎在认真工作,“不过,我大概知道了他们的逃跑方向,我们昨天逮住的,应该只是其中一个。”
陈志在一旁轻微抽搐了一下,这细节被旁边的时雨捕捉到了,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那一枪是真真正正地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话说加满都,”陈志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要直接杀了那个人呢?我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我才意识到我这两天都在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坐在一起。”
陈志的脸色有些凝重。确实,没有人会喜欢和一个杀人犯肩并肩坐着聊天。
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时雨偷偷地把目光紧锁在加满都脸上。她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她想听听加满都会怎么回答这个棘手的拷问。
“死掉的那个生物……他不是人。”
陈志几乎是一瞬间转头看向了加满都,脸上流露出震惊到极点的表情。而时雨则是冷冷地注视着这场问话,她明白,他们几人的身份决定了,一定会有很多次这样的质问环节。
“这一点我暂时只能说这些,我只能告诉你,不要过于在意这些暴徒的生命。”
加满都似说非说地语调很明显是最让陈志愤怒的:“这也保密那也保密,我跟着你去所有地方,然后所有的事情却都对我保密!你今天说打死的那个人不是人,明天是不是我也不是人就被你打死了。”
因为要控制到极小的音量,陈志发起火整张脸显得非常狰狞。见可能会出现撕破脸的环节,时雨赶紧打圆场说:“先别吵,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先活过末日再说吧……”
时雨这一句话确实把二人的注意力转移了,今天虽然是四月份的中午,温度却只有15度,和平时的傍晚温度差不多,这也许就是太阳即将熄灭的征兆。
意识到末日将近,二人也不再争执,太阳就这样一步步地落到了远处的海平面之下。
远处的楼房似乎在一座接着一座的坍塌,周围的人说是因为要利用那些区域建造地下城市的基站。月亮圆圆的,太阳熄灭那一天,就连月亮都会消失吧。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陈志,坐在楼梯口,看着那些未来只有在历史书上才能看到的景色。
“你说,太阳……真的会消失吗?”
时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坐在了这届楼梯上,她的眼神澄澈而空洞,脸上带着一丝满足地苦笑。
“我从小出生在战争频发的国家里,那里的人们从来不会考虑未来两周之后的事情……后来我们在搬迁的时候遭遇到了世仇,我的所有家人和朋友都被杀了,只有我被路过的商队收留……从那时起,我就希望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坠落在水泥台阶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陈志惊住了,如果时雨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她应该来自更遥远的国家,但她看起来完全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考虑现实里的所有的……糟糕的事情……只需要活在梦里,你会不会……会不会想要去寻找这样的梦呢?”
最后的尾音碎在骤起的夜风里,陈志还没来得及回答,时雨就已经将头埋在了膝盖上,抽泣声在身后人群的喧闹声中显得如此梦幻。面对时雨突然地掩面痛苦,陈志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不知为何,白天还是一脸阳关的时雨,现在却是这样的无助,他只能轻轻地从包里掏出一卷抽纸,轻轻地推到了时雨的身边。
“…谢谢。”她的声音从布料里透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陈志静静地等待着时雨停止抽泣,两人就这样坐在楼梯口,就连身后喧闹的人群也早已离去,偌大的一楼只剩下时雨哭泣的声音。
“对不起……其实我心里也有很多事情……”
陈志轻轻地挥手,没让时雨继续说下去。
“我理解你。我现在没有哭泣,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应该做什么事情。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发现,就连我曾经最在乎的学业、工作和人际关系,到如今也就像是笑话一样。我很迷茫,所以我没有哭。能为一件事哭到发抖…是末日里最宝贵的事了。”
时雨脸微微红了一瞬,她低下头,在陈志没有注意的角落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们此时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但是却又如此的远,如果有一个机会,他们能……
“聊得挺投入?”
金属笔杆在台阶上敲出清脆声响。加满都斜倚着楼梯扶手,站在身后注视着他们。时雨赶紧一把擦干眼泪:“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偷听这招了?”
加满都眼睛里闪过笑意,不过接下来就被严肃所取代。
“我们接下来恐怕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两人一惊:“又发现什么新的信息了吗?”
加满都掏出一张纸:“嗯……那些恐怖分子,其实是一个成组织的极端团体。我查到了他们活跃的区域,就在附近的一处地下城建设区内。那里目前工作的人手非常之多,因为是紧急项目所以管理混乱,给了很多他们组织里的人趁乱混入的机会。”
陈志心里一沉,faye和他说要在后天的晚上见面,如果现在动身的话,恐怕自己离真相就又远了一步。“所以,你现在就要动身吗?”
加满都随口回答道:“当然,你有什么要干的事情吗?”不过随后他就读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怎么,你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加满都见他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明白了有比这些更珍贵的线索,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了,一切跟着你走。你说什么时候出发,我就什么时候出发。毕竟你才是我最大的线索啊!”
陈志一时语塞:“那就……那就后天晚上走吧。”
加满都把身子从楼梯扶手上撑起,将手中的笔一个打转丝滑地送回了口袋,腾出手来拍了拍陈志的头:“你呀……真是被蒙在鼓里了……”陈志转头望向加满都离去的背影,却忽略了身后时雨那五味杂陈的表情……
时间过得很快,在带着心事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是比全天工作更消磨时间的了。转眼间就来到了后天的中午,在这两天里,时雨和陈志越来越熟络,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是情侣一样形影不离。那天的月下谈心无疑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但是在陈志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如果时雨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他究竟来自哪里呢?
怀着这个想法,这天中午的时候,陈志终于是开了口:“那天你说你来自战火纷飞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啊?”
时雨瞥了一眼身旁正在吃饭的加满都,用悄悄话说道:“那个地方你肯定没去过,是个很遥远的地方呢~“时雨说完,卖萌似地眨了下眼。陈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虽然预料到会是新的秘密,但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感到不爽,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东西瞒着他,一开始的faye,后来的加满都,直到现在的时雨,自己简直就像这个世界里的楚门一样,做什么都任人摆布,简直就像提线玩偶一般。
“我知道了……”陈志独自一人拿着还剩下不少菜的盘子离开了座位,时雨伸出手正想挽留,一旁的加满都反而拦住了她。
“今晚,我们谈谈。”
时雨的脸色瞬间突变,口袋里有一把小刀,只要想,现在就可以结果加满都性命。时雨的手颤抖着,刀面拂过衣服上的丝绸布料,就连时雨的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不过,刀刃最终还是没有出鞘,加满都补上的一句:“我没有恶意的。”将本来剑拔弩张的氛围平息了下来。
下午的工作就在这种勾心斗角的环境下进行,三人坐在一起,但内心里却是三重世界。晚饭更是沉默的最后一餐,谁也不知道过了这顿饭会发生什么。终于,带着这样的心情,陈志前往了约定好的房间——火灾大楼一楼会客厅。也许,一切都会在这里得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