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玛学院的校长办公室内,一群身穿灰色长袍的教授正在开会。
他们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也有几个看上去精明强干的中年人。
召唤术考试的监考老师,一脸紧张不安的冯克曼也位列其中。
正常来说,他这个级别的年轻讲师是不足以参加学院高层会议的,但他是目睹魔王现世的见证者之一,因而可以破格参会。
校长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头,但体态看上去和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他有着一头修剪整齐的白色短发,满脸沧桑,没留胡子,身体在会议桌的首座坐得笔直。
“大家不用惊慌。”校长缓缓开口。“只是该来的来了而已。”
“他自称魔王摩罗。”冯克曼的声音格外沙哑。“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刚刚确实感受到了那种强大的魔力波动。”辅助系魔法的教授泡泡•咕噜说。“那确实是魔王级别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冯克曼顿了顿,有些踌躇。他知道自己的发言可能毁掉一个年轻学生的未来,但责任感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魔王是被一个叫薇薇安的女学生召唤出来的。”
此话一出,长桌旁的教授纷纷炸开了锅。
“薇薇安?”召唤系魔法的讲师差点背过气去。
“那不是一个出了名的差等生吗?靠着家族关系才混进我们的学校。”负责教传送系魔法的一名资深讲师喊道。
“说不定她之前只是隐藏实力。”另一个教授说。
“她能召唤出一个魔王,就能召唤第二个,必须立刻把她抓起来。”
校长抬起一只满是皱纹的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三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校长轻声说。“魔王级别的魔族,被初出茅庐的学生召唤。”
他转向冯克曼。“那孩子没法控制魔王,即使后者是他召唤出来的,对吗?”
冯克曼犹豫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我不大确定”
校长自长桌边站起身。“无论如何,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不能擅作主张,必须先去一趟王都面见国王陛下,将事情告知他。”
“那薇薇安怎么办?”冯克曼问。“距离放学还有一个小时,我们要立刻把她抓起来吗?”
校长思考了片刻。“目前的形势尚不明朗,如果贸然行动,在学校和魔王开战,不仅难以取胜,甚至可能引起大规模的伤亡。”
他拉出椅子,向窗边走去。“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所有学生先停课一周,同时派出信鸽,通知周边城镇的地方长官,让他们立刻疏散人员,同时派人在暗中盯紧薇薇安。”
“停课这段时间,我们做什么呢?”泡泡•咕噜教授说。
“找到那个魔王,然后想尽办法杀了他。”校长面色凝重。
摩罗并不清楚自己的出现给人类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他正跟在薇薇安后面,看着她独自一人走在小巷中。
在“浮影”的作用下,薇薇安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摩罗对这个女孩兴趣不大,只是单纯想问下这个召唤自己的金发姑娘,去鹰鹫领的路怎么走。
而摩罗之所以如痴汉般悄无声息地尾随她半天,全是因为他天生的八卦之心作祟。
每次暗中偷窥独处的人,或者扒在墙角偷听别人说话,这个半吊子魔王心里都会贼贼地有些开心。
薇薇安蹦蹦跳跳地穿行在小巷间,一边挥舞魔杖一边哼歌。“召唤考试打败了诺拉~学校还停课一周~”
薇薇安突然回头,眼神变得凌厉,深蓝色的长袍在风中摆动。“什么人?”她高举魔杖喝问。
摩罗猛地一惊,连一个人类女孩都能识破自己的伪装魔法?他这个魔王真是没脸混了!
“原来是哥哥啊。”薇薇安放下魔杖,露出笑容。
摩罗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紧闭的门窗。
“是担心我被坏人跟踪,所以悄悄跟过来保护我吗?”薇薇安再度挥动魔杖。“放心啦,我才不会害怕呢。”
可是周围明明一个人都没有,摩罗自己也应该是隐形的。
他放大了自己的感知范围,只有冷冰冰的风穿过巷弄。
“当然不是,”冷风卷起薇薇安散落的金发,深蓝色长袍在夜色中起伏。“我一个人回家才不是因为没有朋友呢。”
这家伙大概精分了,或者是在演什么奇怪的独角戏,摩罗终于明白了。
“我今天在召唤术考试里击败了诺拉。”女孩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爸爸妈妈应该会很高兴吧?”
无人回应。夜幕越发深沉,一千盏灯火点亮了一千盏窗户。她继续往前走,形单影只。
推开家门的瞬间,寒意扑面而来想。积了灰的水晶吊灯折射月光。壁炉里跳动着将熄未熄的火苗。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他们是王国有名的魔法师,所以总是很忙,一个星期都见不到几次面。
薇薇安的哥哥是骑士团的百夫长,此刻,他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哥哥,我今天召唤考试得了第一名。”薇薇安使劲攥拳,仿佛自己刚刚打败了魔王。
“哦。”哥哥的回应极为简单。
她有些失望地咬住嘴唇,将魔杖放在客厅角落的架子上,又点亮一盏银烛台,摆到沙发旁,好让哥哥看书时光线更亮些。
而摩罗有些理解她哥哥的冷淡。这个魔王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瞅薇薇安哥哥看的什么书。
那是一本里关于精灵女奴的**回忆录,人类贵族将漂亮的女精灵关在塔楼上,做各种奇奇怪怪的事。
简单地说,那是本h书。
书的文笔很差劲,但情节露骨,引人入胜,甚至还有精美的插画。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入迷了起来。
关门声响起,薇薇安回到自己房间。
摩罗这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正事,他应该跟进去的。我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强行开门,那么自己很可能暴露,于是在自责了一秒后,他索性继续趴在沙发后,跟着薇薇安的哥哥看书。
薇薇安回到房间,踢掉鹿皮靴,只穿白袜踩在华美艳丽的地毯上。
大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早上匆匆出门时碰掉的玩偶熊,此刻还在原地。
她爱惜地将熊抱在怀中,躺在床上。窗外是城镇的万家灯火,还有数到一百岁也数不完的星星。
门外响起一阵轻敲。“哥哥?”薇薇安跳下床,打开门,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她微微皱眉,将门轻轻合上。回头时,薇薇安看到了今天被她召唤出的少年。
他靠坐在书桌旁,长长的红发披散着,几乎垂到了地面,头顶的两根角反射着烛光。
整个人显得慵懒又优雅。
“你居然没有消失!”薇薇安惊讶地说。
少年皱眉。“我当然没有消失。”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这里是哪,距离鹰鹫领有多远?还有,为什么你能把我召唤出来?”
自己召唤的魔物,居然没有随着魔法阵的解体而消失,这让薇薇安很开心,而且她也挺喜欢这个看上去似乎是兽耳人的魔族少年。
“这些对于区区使魔来说并不重要。”每次她心情稍好些,便会变得飞扬跋扈。“你只需记住,我是你的主人。”
“你说什么?”摩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薇薇安坐到床边,翘起二郎腿。“我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她露出一抹坏笑。“以后你在我面前,只能跪着,而且每次我外出回来,你都要对我行土下座礼。”
下个瞬间,薇薇安的脚踝就被抓住,头下脚上的在半空中晃个不停。
摩罗体贴且克制地动用了极为有限的武力。
十分钟后,薇薇安老实了。
她朝摩罗行了几遍土下座的大礼后,乖巧地跪在地毯上,回答了自己知道的所有问题,还拿出一份地图,贴心地标出前往魔域的路线。
看到地图,摩罗有点犯难,此时此刻,他正孤身处在敌人的腹地,这里距离鹰鹫领至少7000里,距离恐惧堡则有一万三千里。
他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返回魔域,要么被五花大绑送到人类国王面前。
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战死沙场,成为魔族有史以来最短命的魔王,也是最大的笑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摊开右手,掌心出现一个闪光的小魔法阵。
“我一个人回家才不是没有朋友……”
魔法阵中传出薇薇安演独角戏时的自言自语。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你”
“七阶魔法,音刻。”摩罗善意地解释。“我们魔族审问犯人时用的,可以将听到话原封不动地记录并放出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魔法阵,薇薇安在小巷中的独白在房间里循环播放,声音越来越大。
薇薇安耳尖通红,抓起床上的玩偶熊开始尖叫打滚。
的确,一直以来她都想有一个人能认真地听自己说话,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她也没有想到,这个表面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少年,却有着一颗狗仔的心。
“普通的魔族审判官只能将声音放大到原声的三倍。”摩罗的嘴角带着一丝怪异的微笑。“但我是魔王,能让整个城市都听到……”
“不要。”薇薇安手脚并用爬到摩罗身边。“求你了,不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摩罗打了个响指,魔法阵消失,循环播放的话语戛然而止。
“很好。我会忘记你在巷子里说的话,而你也不准对任何人讲,我来过这里。”
薇薇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个条件听上去并不过分。
“很好。”摩罗拍拍薇薇安的脑袋,将她扶起来。
他装好地图,朝房门走去。“其实,我有时候也会自言自语。”离开前,他转身笑对薇薇安。“但我不会说得那么大声。”
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无聊到偷听别人自言自语,薇薇安有点想要反驳。
但房门“怦”地合上,那个奇怪的魔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