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厅内正在举行会议，宽大的长桌围着十三个重臣，文臣武将坐得泾渭分明。
校长坐在国王洛兰三世的右手边，满脸严肃。
“你确定他真是魔王吗？”大学士维克多问。他已经很老了，有张和蔼的脸，此刻说话时却像咬着钢铁。
维克多每次开口说话，长长的白胡子便会咧开一条缝。“七百年前，也有巫女召唤了魔王，但魔王现世的一瞬间，现场的所有人就都被杀了。”
长桌首端，满头白发的洛兰三世坐在用黄金装点的座椅上。
椅子靠背用金线缝着一幅画：上古勇者艾登•克拉克用长矛刺死了魔神提亚马特。
洛兰三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却早早白了头发，但面容看上去却和同龄人差不多。
民间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国王被诅咒了，也有传言国王得了某种疾病。
“根据记载，当时王国付出了近万人的代价，才勉强将魔王击退。”国王缓缓开口。“而今天现世的魔王，没有造成任何流血事件。”
“这一点的确很奇怪。”校长谨慎地开口。“但陛下，那个魔物自称是魔王摩罗。而且在他出现时，我能明显感觉到强大的魔力波动。他当时释放了天眼。”
“那只是普通的六级魔法。”长桌旁有人嗤笑。“我相信贵校随便一个感知系的高年级学生都能做到。”
大学士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我对摩罗这个魔王有所了解，他有着一部分人类血统，也许他没有其他魔王那样恐怖的实力。”
“不，大学士。”校长反驳道。“普通学生释放的天眼，最多覆盖自身周围七十米的范围。我这把老骨头拼尽全力，也只能覆盖500米之内的地方。”
“但据我观察，那个摩罗释放天眼时，领域几乎涵盖了整个城镇，是我的二十倍。我甚至不能确定，这就是他的极限。”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消除这个隐患。”洛兰三世说。“除了断罪骑士团守卫王都之外，把剩下的骑士团通通派出去。”
国王转向校长。“魔王降生，你们学院的学生们也该历练一下了，挑选一百名优秀学生组成讨伐队，加入这次对魔王的搜捕。”
校长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让未经世事的孩子们对抗魔王无异于以卵击石。
“陛下，恕我直言，学院里的学生从未经历过战斗，面对魔王级别的敌人，根本没有胜算。”校长争辩。
国王无言地撩起袖子，他的手臂虽细，但肌肉格外结实。上臂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看上去似乎是某种大型野兽的爪子留下的。
“我十三岁时就同魔族交上手了。”洛兰三世说。“危机已经迫近，年轻人一代人必须得到历练。”
校长默然。
这时，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大家一直避而不谈，可还是要面对的问题。
“那个召唤出魔王的薇薇安该怎么处置。”一个年轻些的大臣问道。“她的父母可为王国立过不少功劳。”
全场静默，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洛兰三世，其中校长的眼神最为紧张。
洛兰三世犹豫许久。“为了大局，还是按照我们的传统来做吧。”最后，他极不情愿地说。
大学士沉重地点点头。“抓住那女孩……烧死她。”
停课第三天，小镇下起了雨。
薇薇安怀抱着玩偶熊，站在窗户前发呆。
这种天气，总会让她感到有些忧郁。
除了雨声，外面隐约还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盔甲碰撞的轻响。
似乎有什么人正绕着她家飞跑，而且为数不少。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哥哥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雨水沿着灰斗篷流淌。
“哥哥，”薇薇安走上前，拿起一块毛巾递上去。“你怎么回来了。”
“出事了，薇薇安。”哥哥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身体紧绷如弓，再也没有以往吊儿郎当的样子。“爸爸妈妈已经被扣住，我是趁看守不备，才找到机会逃出营地的。”
薇薇安内心猛地一沉，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杂沓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嘶鸣还在雨街上回荡。
薇薇安瞪大眼睛。“哥哥，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发生了什么？”
“很糟，非常糟。”哥哥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向她解释。“他们想抓的只有你，但别害怕，哥哥在这里。”
“有哥哥在，我不怕。”薇薇安使劲点头。“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哥哥将手按在她肩膀上，掌心湿漉漉的，却出乎意料地温暖。“这不是你的错。你先什么都别问，马上换身衣服，穿上男装。”
说完，哥哥转身离去，回来时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朴素的蓝色亚麻上衣和灰色裤子，还有一顶男款魔法帽。
“动作快！”哥哥关门走出房间。
薇薇安没时间多想，她用颤抖的手指，在两分钟的时间脱去了外套和长裙，换上男装。
“好了。”她对着门外说。
哥哥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丑小鸭变得更丑了。”他揶揄道。
薇薇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为什么这种时候了，他还说这样的话？
“不高兴了？”哥哥将一个包裹递给她，摸了摸她的头。“这里是一些钱和几件换洗的衣服，拿上这些。逃出去后，跟任何人都不要提及你的真实身份，更不要跟别人吹嘘你曾召唤出魔王。”
薇薇安瞪大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红发少年的身影。“魔王！”
“别再说这个词，不然我会揍你。”他将一根指头压在她唇边，又顺手掐了掐她的脸，露出微笑。
门被轰的一声撞开，五名身穿白袍的骑士踏步而入。
“薇薇安小姐，请你跟我们走。”为首的骑士说。“国王召见。”
哥哥一把将薇薇安拉到身后。“我妹妹不会跟你走。”他坚定地说。“除非你把自己的内裤吃了。”
骑士没有废话，他打了个手势，五把长剑同时出鞘。
骑士们向薇薇安逼近，铠甲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哥哥也拔出了剑，他猛冲向前，挡下迎面而来的一击后，反手一剑砍中为首骑士的肩膀，沉重的双手大剑切开甲胄，深深没入血肉。
骑士发出凄厉的惨叫，哥哥猛地拔出剑，接着飞起一脚将骑士踹翻，带倒了另外四人。
趁着追兵在血泊中打滚，哥哥拉着薇薇安跑到窗边，这里是二楼，离地至少七八米的距离。
“虽然有点高，但还是要跳。”哥哥将她拦腰抱起，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一个风系魔法被释放，自下而上的强劲气流成了两人落地的缓冲。
他们并肩跑出院子，迎着风雨狂奔，一辆马车正等在街口。
两个黑衣人从暗处闪身出来，胸前是勇者杀死魔王的徽记。薇薇安认得这个标记，他们是猎巫者。
“让开，别挡道。”哥哥没有停下脚步，拉着她继续往前跑。
两个黑衣人拔出短刀，严阵以待。
哥哥猛地跃起，一脚正中黑衣人的小腹，黑衣人向后平飞出去十几米，撞到墙上才停下。
另一名黑衣人手中的短刀还来不及举起，鼻梁就被一记凌厉的直拳命中，当场不省人事。
薇薇安觉得哥哥打架不像个骑士，倒像个街口斗殴的流氓。
但无所谓了，危机时刻，你需要只是一份安全感和一个愿意挺身保护你的人，至于那个人是骑士、流氓还是大魔头，根本不重要。
兄妹俩冲到马车前，妹妹飞身跳上车，直接躲入车厢。哥哥则扬鞭催马。随着大黑马嘹亮的嘶鸣，马车转了个弯，冲入层层叠叠的雨幕。
“我犯什么法了吗？”马车狂奔了好一会儿后，从惊悸中稍微恢复了些的薇薇安喊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来抓我？”
“因为你前几天召唤出来一个魔王。”哥哥一边回答，一边沿着满是泥泞的乡间小道抖缰疾行。“那玩意可不是狼人哥布林这种踢一脚就能打发的下等魔物。”
薇薇安傻了。“他不是兽耳人吗？”
“我哪知道。”哥哥回答。“我都没见过那家伙。不过我怀疑上面的老家伙的确搞错了。你出门抓个猫都费劲，还召唤出魔王？要是真有魔王，我们的镇子早就没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地面满是泥浆。
薇薇安再度从车厢内探出头。“这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
“管它误会不误会的，这帮畜牲连烧死你的火刑架都准备好了。”
“他们要烧死我。”薇薇安不由得一缩，难以名状的恐惧袭上心头，她无比希望自己此刻正在做梦。
哥哥摸了摸她湿透的头发。“别怕，别怕。你哥在呢，有我在，谁在别想伤你一根毫毛。”
羽箭破空，擦着哥哥耳朵飞过，斜插进泥地。
哥哥猛地一用力，将薇薇安推进车厢。
疾驰的马车迅速慢了下来，停在黑暗和大雨之中。
被泥泞模糊的马蹄声自前方响起，一队骑士在阴影中浮现，冰冷的铁手套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刀剑。
哥哥破口大骂。“这帮子废物，魔王抓不住，就会为难咱们兄妹。”
他举起大剑跳下马车，迎着风雨踏水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