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伸出手,将她拉下马车。
薇薇安感受着哥哥掌心的温暖,突然间觉得他是如此高大,如此可靠,山一般不可撼动。
“我知道你害怕,我也怕。”哥哥说。“但是怕没有用,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好,勇敢起来。”
薇薇安一时间有些出神。
她忆起以前放学回家时,每次路过那条阴森偏僻的小巷,她都会幻想有什么人能陪在身边保护她,有时幻想中的那人是哥哥,有时是爸爸。
为什么自己时常会陷入这样的幻想?明明她从未在那条小巷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
薇薇安感觉到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抽痛,仿佛尘封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
无论如何,过去的幻想终于映入了现实,她没有觉得高兴,但仍然感到安心。
她握着哥哥的手,面对着千军万马,毫无惧色。
“把剑放下。”一名骑士跃马向前,水花四溅的向他们逼近,粗犷的吼声在头盔面罩下显得有些闷。
“让我妹妹走,我就放下剑。”哥哥喊回去。“她是个好女孩,虽然魔法资质差了点,但她很温柔,没干过坏事。别为难她。”
“我无意为难任何人。”骑士说。“但王命难违。”
“那就没必要再啰嗦了。”哥哥一剑斩断连接马儿和车厢的绳索,将薇薇安抱上马背。
“一会儿开打了,你就跑,千万不要回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
在两人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和大雨,穿着亮银色铠甲的人朝他们逼近,有些骑马,但多数都是步兵。
“那哥哥你怎么办?”薇薇安在马上颤抖。
“我解决掉这帮人,就去跟你会合。”哥哥回道。“虽然我以前经常欺负你,但这种时候,哥哥就得有哥哥的样子。”他的语速快得惊人。
“现在就走。”这一次,哥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薇薇安还想说些什么,但哥哥已经拉扯缰绳,让马儿载着她转向。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马儿屁股上,灰色的大公马前腿高举,仰天长嘶,随即向前大步疾驰。
“追上她。”
薇薇安听到身后有人高喊。她回过头,看到哥哥已经被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手握利刃的士兵。
这个平时看上去有些痞气的百夫长咆哮着迎上前,沉重的双手剑被他舞成一片钢铁幻影,所经之处血肉横飞。
层层雨幕中充斥着双手剑挥出的雪亮剑光,浓腥的血不断泼洒。
薇薇安从未想过自己的哥哥还有如此勇猛的一面,仿佛被鬣狗围攻的雄狮。
在黑暗和大雨中,他所向披靡,放声长笑。
一时间,薇薇安相信哥哥真干掉追兵,然后和自己会合。
她策马飞奔,将混战中的人群甩在身后,溅起水花冲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两旁的云杉,榉木和士卒松飞速后退。
在学院,她的各科成绩都是吊车尾,唯有马术例外,在校园名列前茅。
在这个雨夜,她唯一的特长发挥了作用,用来……逃跑。
薇薇安觉得心里微微一痛。
她紧握缰绳,像攥着一条冰冷的蛇,泪水不知觉夺眶而出,又迅速被雨水冲掉。
马蹄在积水和烂泥间打滑,载着薇薇安的黑马哀嘶一声,重重地摔倒。
薇薇安被甩飞了出去,她跌倒在泥泞中,仰面躺着。
雨水从层层叠叠的黑云间落下,仿佛黑色的天空正在哭泣。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响起哥哥的话。
她是个好女孩,虽然魔法资质差了点,但她很温柔……
现在,哥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她,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弱者的温柔,究竟有什么意义?
薇薇安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股凌厉的意志沿着脊背爬升,支撑着她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有一件事,是只有她能做到的。
她跪下,开始用冻得失去知觉的食指在地上画召唤阵,她不知道这次能否成功,但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薇薇安的动作越来越快,召唤阵渐渐成型,在雨中泛着微光。
她瘦小的身影逆着风雨顽强地站直,像把插入地面的剑,双唇无声地念诵出晦涩古老的语言。
暮鼓镇西边的旷野上,摩罗正漫无目的地瞎逛,尽管有地图,但他还是迷路了。
他一直都是个没什么方向感的人,打小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有什么东西在脚下亮了起来,还是前几天的召唤阵。
摩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召唤魔法,他怎么可能来到鸟不拉屎的人类聚居地。
他抬起手。“取消!”
召唤阵放出的光芒顿时减弱,微弱的女声从召唤阵那头传了过来。
“求你了,快出来!”
这似乎是前两天那个魔法少女的声音,但摩罗这次不打算理她。
正常来说,他这种级别的魔族,想要否决一次召唤,只需要抬个手。但那个女孩的召唤阵似乎不大一样。
魔法阵还在运作。
“取消,取消……”他再度开口,召唤阵的光芒越来越弱。
另一边,薇薇安从腰间取出防身用的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滴入召唤阵。
这是召唤高阶魔物的方式,属于绝对的禁忌。
但薇薇安不在乎这些,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只希望有人能救自己,即使那个人是注定灭世的魔王。
“快出来,求你了。” 她急促地说。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有骑兵追了上来,撞碎层层雨幕。
她没时间了,魔法阵毫无反应,银色的光芒正在淡去,她索性割破动脉,更多的血流向召唤阵。
“出来,出来,出来……”她语无伦次,马蹄声越来越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薇薇安望着地上的积水,刹那间有些出神。
她从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挺拔,威严,浑身都散发着骄傲。
“摩罗,回来!”
这话仿佛另一个人借她之口说出来的,轻柔而坚定,带着一丝严厉,像是母亲在呼唤离家的孩子。
三个骑士自暗处冲出,手持沉重的长斧,朝她直奔而来。
薇薇安抬起手,鲜血还在滴落,又迅速被雨水冲成一抹殷红。她的双唇缓缓念诵。
五阶魔法:溟引。
随着领域无声地张开,周围的雨水汇聚到薇薇安面前,冲向飞速逼近的骑士。
但她从来不是个出色的魔法少女。水流只是迟滞了骑士们,并没有挡住他们。
为首的骑士纵马向前,长斧凌空劈落……
下个瞬间,一个苍白的身影现在薇薇安面前,顿时一片人喊马嘶。
她没看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之前她召唤的少年魔王突然出现,白衣在雨中飘动。
三个全身重甲的骑士和他们的战马在一秒内全部倒在地上,没人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
摩罗转过头,手中握住一个鲜血淋漓的肉块,那是一匹战马的心脏。
他随手将马心丢在地上,打量着薇薇安。“你比上次看起来狼狈不少啊。”
薇薇安只感觉阵阵晕眩席卷全身,她的手腕还在流血。“救他。”
她猛地向前扑倒,刚好跌入摩罗的怀中,薄荷的气息环绕着她。“救救我哥哥……”她用最后的意识呢喃。
薇薇安的老哥,曾经的银辉骑士团百夫长罗索,此刻正站在无边的大雨中,身上血流如注。
他的胸口挨了一刀,后背更是伤痕累累,但最要命的是贯穿右臂的那支箭。这让他无法再举剑。
在索克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尸体。很快,他也会成为一具尸体了。
薇薇安大概已经逃走了,这就够了。
周围的一圈长枪正在缓缓围拢,持枪者有些曾是他的战友。
此刻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只想取他的性命。
一支长枪从罗索后背穿入,自前胸血淋淋地爆出。刺穿他的人拔出枪,带出一股血泉。
沉重的大剑脱手,罗索缓缓跪倒。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致命一击。
但突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仿佛巨大的海啸自眼前升起,而你正面对着它。那种压迫感几乎让人不敢抬头。
罗索顿时显得无足轻重了,黑暗中,比他危险千倍的东西正在逼近。
骑士们也察觉到了,他们调整队列,严阵以待,致命的枪尖在月光下闪烁寒芒。
罗索艰难地转头,望向森林。白衣飘飘的少年踏水而来,红发在雨中飞舞,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他无需自报姓名,无穷无尽的威压和头顶的角已然宣告了他的身份。
时隔三百年,人类的军队再度直面魔王。
魔王看着他们,眼神却仿佛穿过人群落入虚空,既像孩童打量蚂蚁,又仿佛神俯视人间。
无形的领域张开,覆盖了每一个人。
魔王张开修长的手,无数的雨滴落在他的掌心,溅起的水花仿佛一朵朵荧白的蝴蝶。
罗索瞪大眼睛,那些水花真的化作了透明的蝴蝶,围着少年魔王翩翩飞舞。
少年周围的雨越来越大,雨滴在半空中彼此碰撞,形成更多的水蝴蝶。
蝴蝶们悬浮在他身后,像是密布的星辰,在黑暗中闪着银白色的微光。
有几只蝴蝶落在少年的指间和肩膀,透明的翼微微扇动。
罗索觉得这魔王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杀气腾腾的凶相,反而带着股异乎寻常的美。
“放箭。”一个颤抖的声音喊出命令。
几十支羽箭散射入空,还有些人掷出了长矛。
魔王猛地挥手,数以千计的水蝴蝶破空而出,宛如汹涌的银色风暴,透出凌厉的杀戮意志。
生在魔法世家,罗索22年的人生中见过无数神秘的力量,但没有一种能与眼前的场景相提并论。
这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掌控的任何力量,臻至神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