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艾特利亚之泉的水面凝成薄冰时，理加娜的指尖正抚过青铜长弓的雕花。昨夜雾骸的嘶吼还在林间回荡，她将最后一支银簇箭压进箭囊，箭尾的紫罗兰羽毛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用巫之森林深处的耐寒品种制成，比普通羽毛更坚韧，是她熬夜挑拣的成果。
清水流蹲在火堆旁翻烤干粮，余光瞥见理加娜后颈的守夜藤手环泛着异样的蓝光。那是雾毒侵蚀的征兆，昨夜她替理加娜处理伤口时就发现，那些本该被赤聖芝压制的紫痕，竟在绷带下蔓延了半寸。"手环该换了。"她突然开口，将烤得微焦的麦饼递过去，"我去巫溪采新的守夜藤，那里的晨露还没干，效力最好。"
理加娜咬麦饼的动作顿了顿，睫毛上沾着的霜花轻轻抖落。"一起去。"她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晨光里划开道冷弧，"雾骸的雾核碎片可能还在附近，单独行动太危险。"清水流注意到，她握刀的指节泛着青白，那是旧伤复发的样子，昨夜她蜷缩在睡袋里时，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刀柄，像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幻影。
巫溪的冰面下，暗流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理加娜踩着薄冰前行，靴底的防滑纹在冰面刻出浅痕，每一步都带着精准的韵律——那是她在錦希聖學院练过的步法，当年月见千璃的跟班围堵她时，她也是这样踩着瓷砖的拼缝避开攻击，裙裾扫过地面的弧度比现在更轻盈。
"这里的守夜藤最粗。"清水流蹲在溪边的岩石后，指尖拨开覆霜的藤蔓。根须处渗出的汁液泛着银光，是药效醇厚的证明。她刚要伸手去拔，手腕突然被理加娜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动。"理加娜的声音压得极低，短刀已出鞘，刀刃抵住冰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冰层下隐约浮动着幽绿的雾影，那些本该消散的雾骸碎片，竟在溪水里凝结成半透明的茧，像无数只蛰伏的眼睛，正透过薄冰盯着她们。
银簇箭破空的瞬间，清水流闻到理加娜发间的紫罗兰香。那香气混着雾骸特有的腥甜漫过来，让她想起在穗雪村的夜晚，理加娜替她包扎伤口时，也是这样用带着药香的指尖按住她的肩膀，说"忍一忍，很快就好"。此刻那双手正拉着她往岸边退，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手套渗过来，烫得人指尖发麻。
雾骸的碎片在冰面炸开时，理加娜将清水流按在岩石后。飞溅的冰碴划破她的袖口，露出腕间新旧交叠的疤痕——有小时候被母亲摔碎的茶杯划伤的，有在巫之森林被荆棘勾破的，还有昨夜为了挡开雾骸的利爪，被划出的深可见骨的新伤。清水流突然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的后背，那些带着腐蚀性的黑雾落在她肩头，像被烙铁烫过般刺痛。
"说了别乱动。"理加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她反手将银簇箭插进最近的雾茧，箭尾的紫罗兰羽毛沾满黑雾，却依旧挺翘。清水流望着她紧绷的侧脸，突然发现她左鬓有根白发，在晨光里像根细针，刺得眼眶发酸——明明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总像株在风雪里独自撑了太久的树，枝桠上结满了霜。
清理完最后一片雾骸碎片时，理加娜的呼吸已经乱了节奏。她靠在岩石上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冰面，晕开小小的红痕。清水流扯开她的衣领，守夜藤手环下的紫痕已蔓延到锁骨，像条盘踞的蛇。"必须立刻换藤。"她咬开随身携带的锡盒，里面是早就备好的新鲜守夜藤，根须还沾着晨露，"忍着点。"
藤条缠绕手腕时，理加娜的指尖突然攥住清水流的衣袖。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布料，清水流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那些该死的幻影又缠上了她——昨夜她就是这样攥着枕头，梦里喊着"别过来"，冷汗把睡袋都浸湿了。"我在。"清水流突然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幻影来了，我挡着。"
理加娜的呼吸猛地顿住。守夜藤的汁液渗进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可后颈传来的温度却像团暖火，慢慢熨平了她绷紧的神经。她能闻到清水流发间的草木香，那是今早帮她整理头发时沾上的，当时她的指尖划过自己的鬓角，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换完手环，两人坐在溪边的枯木上晒伤口。理加娜用银匕首削着根树枝，削出的木片薄得透光，渐渐显露出紫罗兰的轮廓。"这个能安神。"她把木牌递给清水流，木面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比守夜藤管用。"清水流接过时，指尖触到她虎口的新伤，是刚才削木片时被刀刃划的，血珠还凝在皮肤表面，像颗没干透的朱砂痣。
回程的路上，理加娜突然停在片野樱树下。枝头的花苞裹着薄霜，像被冻住的雪。"你看。"她指着最粗的那根枝桠，树皮上刻着极浅的痕迹，是朵小小的彼岸花，"上次你来采赤聖芝时刻的？"清水流的脸突然发烫，那是她以为理加娜睡着时偷偷刻的，没想到被发现了。
理加娜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折下根带苞的枝桠。她的指尖在花苞上轻轻摩挲，像在数花瓣的纹路。"等开春，这里会开满花。"她把花枝插进清水流的箭囊，霜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比DOA庄园的樱花好看。"
清水流望着她转身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雾毒紫痕，不知何时淡了些。守夜藤手环在腕间泛着柔光，和她发间的野樱枝桠相映，像幅刚干透的画。原来有些伤，不必用药物强行压制；有些痛，会在另一个人的体温里，慢慢长出愈合的痂。
烬火与余温
安全屋的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理加娜正在研磨赤聖芝粉，石臼里的粉末泛着淡淡的金芒，是她加了艾特利亚之泉的泉水调和的，说"这样效力能翻倍"。清水流坐在对面擦银簇箭，箭尾的紫罗兰羽毛沾着点灰，是昨夜雾骸爆炸时溅的，她擦得极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明天去禁忌林边缘。"理加娜突然开口，木勺搅着陶罐里的药汁，泛起细密的泡沫，"那里的雾茧浓度在下降，或许能找到解除雾毒的办法。"清水流抬头时，正撞见她低头吹药沫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只收拢翅膀的蝶。
深夜的森林传来猫头鹰的啼叫，凄厉得像哭。清水流被冻醒时，发现理加娜不在睡袋里。她摸出短刀走出安全屋，月光下，理加娜正站在那株野樱树下，肩头落着层薄霜。"又做噩梦了？"清水流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衣服还带着体温，能闻到烤火时的烟火气。
理加娜没回头，只是望着枝头的花苞。"梦见大火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科蕾推我进地窖时，发间的山茶花落在我手背上，烫得像团火。"清水流的指尖突然收紧，外套的布料被攥出褶皱——她总在这种时候想起理加娜小腿的紫痕，那些被雾毒侵蚀的地方，会不会也在夜里发烫？
回到安全屋，理加娜的药汁刚好熬好。她把陶碗递给清水流，药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像凝固的月光。"这个你喝。"她指着碗底的沉淀，"加了安神的草药，能睡安稳点。"清水流注意到，她自己的碗里几乎没有沉淀，想来是把药效好的都让给了自己。
喝药时，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理加娜的指尖冰凉，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温度，可掌心却带着药罐的余温，烫得清水流心跳漏了半拍。她突然想起白天在溪边，理加娜替她整理箭囊时，指尖划过自己手背的触感，也是这样，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暖。
第二天清晨，禁忌林边缘的雾色泛着诡异的紫。理加娜的短刀在雾中划出银弧，劈开迎面扑来的雾茧，刀刃上的紫痕又深了些——那是雾毒侵蚀的证明，昨夜她就是这样瞒着自己，悄悄用守夜藤汁液擦拭伤口，药味混着她身上的皂角香，在黑暗里漫成一片。
"往这边走。"清水流拽住她的手腕，往雾色较浅的方向退，"雾核的气息在那边，太浓了。"理加娜的指尖反握住她，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必须找到源头，不然雾骸会越来越多。"她的声音里带着喘息，清水流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旧伤又在作祟。
深入森林三里后，雾气突然变得粘稠。理加娜的守夜藤手环发出急促的蓝光，像在预警。她突然将清水流推到身后，短刀直指前方的浓雾："小心！"话音未落，团巨大的雾茧从雾中扑出，表面的黑雾里裹着无数细碎的光——那是被吞噬的生物的残骸，在雾中闪成诡异的星河。
清水流拉开长弓，银簇箭破空的瞬间，理加娜已冲了上去。她的短刀刺向雾茧的核心，动作快得像道闪电，可雾茧突然炸开，无数小雾骸从碎片里涌出，瞬间将她围在中央。清水流的箭射中了三只，却挡不住更多的扑向理加娜，她能看见那些黑雾爬上她的袖口，守夜藤手环的蓝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像颗快要熄灭的星。
"用这个！"清水流突然扯开腰间的锡盒，里面是早就备好的赤聖芝粉，混着艾特利亚之泉的泉水调成了糊状。她将粉团扔向理加娜，"撒向雾核！"理加娜接住粉团的瞬间，突然转身，将粉团狠狠砸向最中央的雾骸。赤聖芝遇雾毒发出剧烈的爆鸣，白光中，清水流看见理加娜的后背被黑雾撕开了道口子，血珠在雾中溅成细小的红雨。
雾骸消散时，理加娜靠在树干上滑坐下来。她的短刀掉在脚边，守夜藤手环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显然是彻底失效了。清水流扑过去按住她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她掌心的纹路。"别碰。"理加娜抓住她的手，声音气若游丝，"雾毒会传染..."
"闭嘴。"清水流撕开自己的衣襟，用力按住她的伤口，布料很快被血浸透，"你要是敢有事，我就把所有的守夜藤都烧了，让你一辈子被幻影缠着。"理加娜突然笑了，咳出来的血沫沾在嘴角，像朵开败的花，"你不会的。"她的指尖划过清水流左脸的疤痕，动作轻得像羽毛，"你总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处理伤口时，清水流才发现理加娜的后背早已布满旧伤。新伤叠在旧伤上，纵横交错，像幅刻在皮肤上的地图。她突然想起在穗雪村，奈绪药罐里的圣艾叶，想起那些被瞒着的痛苦，眼眶突然就红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她用绷带缠住理加娜的后背，力道紧得让她闷哼了声，"要挡，也该是我挡在前面。"
理加娜没说话，只是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掌心还带着药粉的金芒，混着血的温度，烫得清水流心头发颤。远处的艾特利亚之泉传来潺潺的水声，雾色渐渐淡了，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层薄纱。
回程时，理加娜的脚步有些踉跄。清水流扶着她，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轻得像片羽毛，却又沉得像座山。路过那片野樱树时，枝头的花苞竟在晨光里绽开了半朵，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像极了九年前落在DOA庄园回廊的那片樱花。
"你看。"理加娜指着那半朵花，声音里带着笑意，"它等不及春天了。"清水流望着她的侧脸，守夜藤手环虽然失效了，可锁骨处的紫痕却淡了许多，想来是刚才的赤聖芝粉起了作用。她突然明白，有些毒，不必用药物强行压制；有些痛，会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慢慢化作愈合的养分。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理加娜靠在清水流肩头沉睡，呼吸均匀，守夜藤手环的灰烬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把碎星。清水流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左脸的疤痕在火光里泛着浅红，像只浴火重生的蝶。她轻轻握住理加娜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过去，像在说：以后的路，我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