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守夜藤的叶片上时,理加娜已经蹲在古树的树脂溪流边。银质药碾子在她掌心转得平稳,赤聖芝的粉末混着融化的树脂,在石臼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清水流背对着她坐在瞭望台的栏杆上,正用细砂纸打磨新做的银簇箭,箭尾的紫罗兰羽毛是昨天刚从藤蔓间捡的,还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试试这个配比。”理加娜把调好好的药膏推到她肘边,指尖沾着的药粉在阳光下像金粉。清水流放下弓箭,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那里有块新添的擦伤,是昨夜整理藤蔓网时被倒刺勾的。药膏敷上去时微凉,带着赤聖芝的苦和树脂的清冽,她注意到理加娜的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磨出层薄茧,是常年碾药、握刀留下的痕迹。
瞭望台的木板被踩得吱呀响。理加娜转身去翻晒在网面上的草药,紫罗兰干花与守夜藤的白花分层铺着,边缘已经被晨风吹得微卷。她的短刀就靠在栏杆边,刀柄上的红绳缠着半枚月牙玉佩,阳光透过玉佩的镂空处,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清水流突然发现,她后腰的衣摆沾着块树脂印,形状像片樱花——想来是今早从树洞里钻出来时蹭到的。
“树洞里的壁画又显新纹路了。”理加娜突然回头,发梢扫过肩头的守夜藤白花,“你刻的彼岸花旁边,长出了新的卷须。”清水流放下弓箭跑过去,果然看见壁画上,她之前刻的彼岸花图腾周围,缠绕上了理加娜常绣的紫罗兰藤蔓,两种花纹在树脂浸润下,竟融合得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
正午的阳光晒得树脂微微发软。两人坐在古树的虬根上分食烤红薯,焦皮裂开的瞬间,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混着附近药架上晾的草药味。理加娜咬了一口,突然指着清水流的嘴角笑:“沾到糖霜了。”指尖伸过来时,清水流下意识偏头,却被她捏住下巴,指腹轻轻蹭过唇角——那力道很轻,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午后的雾霭漫到脚踝时,她们开始检查藤蔓网。理加娜踩着树杈往上爬,裙角扫过垂落的守夜藤,白花簌簌落在她肩头。清水流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时能看见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耳尖,和发间别着的树脂珠——那是三个月前古树凝结的,里面裹着片紫罗兰花瓣,此刻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这里有处松动。”理加娜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正用银剪修剪过长的藤蔓,动作利落得像在挥刀。清水流递上浸过树脂的麻绳,看着她弯腰打结的背影,突然发现她后腰的旧伤痕迹淡了很多,守夜藤手环的紫痕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在转动手腕时,才能瞥见极浅的印记,像被月光洗过的墨迹。乌云压到树梢时,理加娜正在安全屋里整理药箱。锡制的小盒子按药效分类排得整齐,最底层那格放着两小块赤聖芝,是特意留着的,她说“以备不时之需”。清水流蹲在壁炉前添柴,火星溅到石地上,映亮她左脸的疤痕——那道曾经狰狞的印记,如今在火光里泛着浅淡的红,像片褪色的樱花。雨点子砸在藤蔓网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理加娜突然按住太阳穴,指尖泛白——那些该死的幻影又缠上来了。清水流放下火钳走过去,从药箱里翻出个小陶罐,里面是用树脂和紫罗兰精油调的药膏,是她偷偷学着做的,据说能安神。“涂这个。”她把药膏抹在自己掌心搓热,再轻轻按在理加娜的太阳穴上,“比守夜藤管用。”
理加娜的呼吸渐渐平稳。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她突然抓住清水流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虎口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箭囊该补了。”她的指尖划过箭囊边缘磨损的地方,“今晚我来缝,用树脂泡过的线,比普通麻绳结实。”清水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錦希聖學院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用银线仔细缝补被月见千璃撕破的袖口。
雨势渐大时,藤蔓网突然发出紧绷的声响。理加娜的短刀瞬间出鞘,清水流也抓起了长弓,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贴紧墙壁。雾霭被狂风卷着撞在网上,却没像往常那样散开,反而凝成半透明的膜,上面映出扭曲的影子——是残留的雾毒在作祟,被雨水激得躁动起来。
“别碰它。”理加娜按住想射箭的清水流,“树脂能中和,等雨停了自然会消散。”她的声音很稳,握刀的手却在微微用力,清水流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幻影又在干扰她的视线。她突然伸手,轻轻握住理加娜的手腕,守夜藤手环的白花蹭过两人的皮肤,带来淡淡的香。
后半夜雨停了,雾霭也散了。理加娜坐在壁炉前缝箭囊,银线在火光里穿梭,针脚密得像蛛网。清水流靠在她肩头打盹,鼻尖能闻到她发间的草药味,混合着树脂的清冽,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迷迷糊糊间,她感觉理加娜的指尖划过自己左脸的疤痕,动作轻得像羽毛,随后听见她极轻的叹息:“该换药膏了。”
树脂与花火
满月这天,理加娜在树洞里找到了块新凝结的树脂,里面裹着只完整的紫罗兰。她用银刀小心地将树脂切成两半,做成两枚吊坠,用守夜藤的藤蔓串起来。清水流收到属于自己的那枚时,指尖触到冰凉的树脂,里面的花瓣在光里清晰得像刚摘的,能看见纹路里沾着的细小露珠。
“月满的时候,它会发光。”理加娜把自己那枚系在短刀的红绳上,玉佩与树脂吊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清水流突然注意到,她今天换了身新缝的短衫,袖口绣着极小的守夜藤花纹,针脚歪歪扭扭的——想来是昨夜缝箭囊时顺手做的,她总是这样,把在意的东西都藏在细节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两人坐在古树的虬根上打磨武器。理加娜的短刀在树脂溪流里浸过,刀刃泛着琥珀色的光,连带着上面的划痕都显得柔和了。清水流的银簇箭也沾了树脂,箭头的寒光里映出守夜藤的影子,她试着拉弓瞄准远处的树干,箭尾的紫罗兰羽毛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给她指引方向。
傍晚时分,树脂溪流突然泛起微光。理加娜的吊坠先亮了起来,里面的紫罗兰花瓣仿佛活了过来,在树脂里轻轻舒展。清水流的那枚也跟着发光,两枚吊坠的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细小的光带,将周围的守夜藤白花都映得发亮。树洞里的壁画在光里动了起来,持弓少女与挥刀身影的脚下,新生的藤蔓正顺着光带往上爬。
“它在记我们的样子。”清水流望着壁画上新添的细节——持弓少女的箭囊上,多了枚树脂吊坠;挥刀身影的刀柄红绳上,紫罗兰与守夜藤缠在一起。理加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发光的吊坠,突然偏头看她,眼底的光比吊坠还亮:“以后就算忘了,树也会记得。”
夜色降临时,她们在瞭望台点燃了松明。火光里,理加娜的侧脸柔和了许多,左脸的疤痕在跳动的光里若隐若现,像片安静的蝶翼。清水流从藤篮里翻出包樱花糖,是离开穗雪村时奈绪塞给她的,一直没舍得吃。剥开糖纸递过去时,理加娜的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顿,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却不约而同地红了。
松明烧到尽头时,吊坠的光芒也渐渐淡了。理加娜靠在栏杆上打盹,呼吸均匀,短刀的红绳缠在清水流手腕上,像个无声的约定。清水流望着远处漫上来的雾霭,感觉掌心的樱花糖还带着余温,像理加娜指尖的温度,像树脂在阳光下的暖,像她们共度的每个寻常日子里,藏不住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清水流被守夜藤的香气弄醒时,发现自己靠在理加娜肩头睡着了。她的短刀压在两人腿间,刀柄的吊坠贴着清水流的手背,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理加娜还没醒,睫毛上沾着点雾珠,发间别着的树脂吊坠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里面的紫罗兰像在轻轻呼吸。
清水流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替她掖了掖被晨露打湿的衣角。瞭望台的藤蔓网上,昨夜的松明灰烬被风吹得四散,混着守夜藤的白花,在木板上落得均匀。她突然注意到,网眼间新结了层薄霜,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像幅被晨露浸过的画,边角泛着温柔的白。
理加娜醒来时,看见清水流正在煎药。陶罐里的药汁泛着琥珀色的泡沫,赤聖芝的苦味里混着紫罗兰的甜香,是她最喜欢的配比。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发顶,能闻到她发间的树脂味——是今早整理藤蔓网时沾的,带着清冽的草木气,像整个巫之森林的晨露,都落在了她身上。
“药快好了。”清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挣开她的怀抱。陶罐里的药汁咕嘟作响,晨光透过藤蔓网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理加娜的吊坠轻轻晃着,碰到清水流的手背,带来微凉的触感,里面的紫罗兰在光里舒展,像在回应这安静的清晨。
药香漫过瞭望台时,远处的雾霭开始流动。守夜藤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曳,紫罗兰的藤蔓顺着栏杆往上爬,将两枚发光的树脂吊坠缠在一起。古树的树脂溪流泛着微光,倒映着两个依偎的身影,像要把这寻常的早晨,永远刻进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