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巫之森林开始飘起细碎的冰粒，打在瞭望台的藤蔓网上噼啪作响。理加娜将最后一片赤聖芝塞进药罐，陶罐里的树脂溶液泛着琥珀色的光，守夜藤的白花在沸水里舒展，像无数只颤抖的蝶翼。清水流蹲在火堆旁打磨银簇箭，箭尾的紫罗兰羽毛沾着点冰晶，在火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
“今天的雾有点怪。”理加娜突然按住震颤的守夜藤手环，藤蔓上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带着硫磺味。”清水流抬头时，正看见远处的雾霭中浮着一缕暗紫色的烟，像被风吹散的绸缎，边缘还缠着细碎的火星——那是魔女一族常用的“烬引”，能在雾中留下只有同类能看见的轨迹。
两人顺着烟痕往森林外围走，冰粒打在发间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理加娜的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柄的树脂吊坠撞上月牙玉佩，发出清脆的响。“穗雪村的方向。”她突然停在岔路口，靴底碾过片焦黑的落叶——叶脉间还残留着硫磺的刺鼻味，边缘的卷翘弧度与魔女祭坛的焚烧痕迹如出一辙。
穗雪村的木屋在雾中若隐若现，晾晒的草药被冰粒打得蔫垂，却独独少了奈绪家门前那串标志性的山茶花干花。清水流推开门时，木轴发出腐朽的吱呀声，屋内的陶瓮翻倒在地，残留的药汁在泥地上晕开紫黑色的痕迹，与她们在禁忌林见过的魔女毒液一模一样。
“她走得很匆忙。”理加娜捏起灶台上半块烧焦的麻布，纤维里缠着几根银白色的发丝——不是人类的头发，是魔女一族特有的“月丝”，遇火会凝结成珍珠状的颗粒。清水流突然注意到墙角的木箱，锁扣上还挂着串眼熟的稻穗发饰，正是奈绪初次见面时别在发间的那枚，穗粒间沾着的暗红色粉末，在火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是‘血契粉’。”理加娜用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在粉末上瞬间变黑，“魔女用来加固契约的东西。”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裂痕，那里卡着半张烧焦的羊皮卷，残存的字迹里能辨认出“雾核”“古树”“祭品”几个词，墨迹边缘还留着守夜藤的汁液痕迹——是奈绪常用的墨水。
离开村庄时，冰粒已经变成了雪。清水流突然在雪地里发现串奇特的脚印，前半段是人类的靴印，后半段却化作尖锐的爪痕，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黑血。理加娜蹲下身用短刀挑起点血渍，刀刃上的树脂立刻泛起黑雾：“是雾儡的血，但混着魔女的魔力。”她抬头望向禁忌林的方向，那里的雾霭正以诡异的速度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墨汁。
雪停时，她们在禁忌林边缘发现了座临时搭建的祭坛。黑石垒成的台子上，捆着三只瑟瑟发抖的幼雾茧，茧壳上刻着与穗雪村木箱里相同的符文。理加娜的守夜藤手环突然暴涨，藤蔓缠住最近的一块黑石，叶片瞬间变得焦黑——石头里渗着的不是普通的雾毒，是混合了魔女血液的“蚀骨雾”。
“她在献祭幼雾茧。”清水流的银簇箭搭上弓弦，箭尾的紫罗兰羽毛因愤怒而颤抖，“用它们的雾核喂养雾儡。”祭坛中央的青铜盆里，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的月丝正在缓慢溶解，散发出的腥味与奈绪药罐里的圣艾叶气味惊人地相似。
理加娜突然在石缝里摸到块温热的东西，是枚雕刻着稻穗图案的银质令牌，背面刻着串扭曲的符文。她指尖的树脂刚触碰到令牌，符文就亮起红光，在雪地上投射出段影像：奈绪跪在期知夏面前，双手捧着个盛满雾核的陶罐，期知夏的指甲划过她的咽喉，将滴金色的血液滴进罐里，“记住，月圆之夜前，要凑齐九十九颗雾核。”
影像消散时，令牌化作灰烬。清水流的箭终于忍不住射出，却在触及祭坛边缘时被无形的屏障弹开，箭头的树脂在撞击中迸出火星。“是血契屏障。”理加娜按住她的肩膀，短刀划破掌心，将血滴在黑石上，“必须找到契约的签订者才能破除。”血珠渗入石头的瞬间，祭坛突然剧烈震动，三只幼雾茧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茧壳上的符文开始渗出黑血。
夜幕降临时，她们在祭坛附近的山洞里发现了更惊人的秘密。岩壁上的凿痕还很新鲜，显然是最近才开挖的，洞底的木箱里堆满了沾着月丝的雾核，每颗核上都贴着张小纸条，写着采集的日期和地点——最早的一张，恰好在她们离开穗雪村的第三天。
“她从那时就开始了。”清水流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纸条边缘还粘着片干枯的山茶花，是科蕾发间常戴的那种，“连我们借住时喝的水，恐怕都掺了圣艾叶。”她突然想起奈绪总在她们的汤里多加半勺“安神草药”，当时只当是好意，如今想来，那些草药的苦味里，确实藏着不易察觉的腥甜。
理加娜的短刀突然指向洞顶，那里的石缝中卡着块撕碎的裙角，布料上绣着穗雪村特有的稻穗纹，边缘却用魔女的金线补过。“她在模仿期知夏的穿着。”她用刀挑下裙角，金线遇树脂立刻卷曲，“想获得更强的魔女力量。”洞外突然传来幼雾茧的嘶鸣，比祭坛上的更凄厉，混着某种金属摩擦的锐响——是雾儡的爪牙刮过岩石的声音。
月圆前夜，她们跟踪雾儡的踪迹找到了奈绪的藏身地。那是座废弃的巫神庙，神像的眼窝被换上了两颗发光的雾核，供桌上摆着的，正是期知夏送给奈绪的那枚玫瑰金发饰，发齿间还缠着几根月丝。奈绪跪在蒲团上，面前的青铜盆里，第七十三颗雾核正在溶解，黑红色的液体顺着盆底的缝隙渗进地下，与神庙地基里的蚀骨雾汇成暗流。
“你们不该来的。”奈绪的声音比在穗雪村时低沉了许多，转身时，清水流发现她的眼角多了道细小的金色纹路——是魔女血液的副作用。话音刚落，她的裙摆下突然传来黏腻的摩擦声，几条灰紫色的触手缓缓钻出，像章鱼腕足般缠上小腿，表面的黏液在火光里泛着油光，“我只是想活下去。”她的袖口滑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每个针孔周围都泛着与雾儡相同的紫痕。
理加娜的短刀抵住她的咽喉，刀刃上的树脂映出奈绪逐渐扭曲的脸：“用雾核喂养雾儡？你知道这些雾核是用什么做的吗？”她踢翻青铜盆，黑红色的液体溅在地上，立刻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是用被雾毒吞噬的人类灵魂凝结的！”
奈绪突然发出尖锐的嗤笑，缠在腿上的触手猛地绷紧，竟将理加娜的短刀震开半寸。“人类灵魂？”她眼角的金色纹路迅速蔓延至颧骨，指甲在月光下泛出幽蓝的寒光，更多触手从裙底涌出，卷住身后的石柱，“我没有父母，之前那些全是骗你们的。”触手尖端突然裂开细小的口器，喷出淡紫色的雾珠，“可笑至极的蝼蚁！这个世界本就该属于我们魔女一族！你们这些愚蠢的低等人类，只配做雾核的养料！”
她发间的玫瑰金发饰射出三道金芒，擦着清水流的耳畔钉进神庙的梁柱。皮肤下突然隆起数道青筋，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涌动——那是魔女化彻底觉醒的征兆。无数月丝从裙底与触手的缝隙间喷薄而出，缠住理加娜的脚踝，所过之处，守夜藤手环发出痛苦的嗡鸣，藤蔓上的白花瞬间枯成焦屑。
清水流的银簇箭穿透月丝的瞬间，神庙突然剧烈摇晃。地基里的蚀骨雾顺着裂缝喷涌而出，在半空凝聚成只巨大的雾儡，胸口的雾核泛着诡异的金光——那是用七十多颗人类雾核与奈绪注入的魔女魔力融合而成的，核上扭曲的人脸轮廓在雾中不断变幻，隐约能辨认出穗雪村村民的样貌。奈绪看着雾儡胸前翻腾的黑雾，突然仰头大笑，缠在腿上的触手猛地刺入地面，将整个人悬在半空：“看看吧！这才是你们的归宿！”
雾儡的嘶吼震碎了神庙的穹顶，月光倾泻而下，照亮雾核上扭曲的人脸。理加娜将半罐树脂泼向雾儡的关节，趁它动作迟滞的瞬间，短刀刺入它背后的裂缝——那里是奈绪匆忙间没来得及加固的弱点。清水流的银簇箭紧随而至，箭尾的紫罗兰羽毛在月光里燃烧起来，将箭身裹成道火焰，精准命中雾核正中央的裂痕。
“碍事的虫子！”奈绪操控着触手砸向两人，腕足末端的口器喷出刺鼻的雾毒。她的手臂被飞溅的箭火燎到，立刻冒出白烟，露出底下灰紫色的鳞片，“期知夏大人说过，等雾之母降临，所有人类都会变成雾儡的食粮！”
雾核在箭火与树脂的双重冲击下迸出蛛网般的裂痕，却迟迟没有炸裂。奈绪的触手突然全部绷紧，将整座神庙的梁柱缠绕成密不透风的囚笼，她眼角的金色纹路已蔓延至脖颈，与雾儡胸口的金光形成诡异的共鸣：“游戏才刚刚开始——”
理加娜突然拽着清水流往后急退，守夜藤手环在掌心暴涨成盾牌，挡住从穹顶坠落的碎石。雾儡的巨爪拍向地面的瞬间，奈绪的身影已融入弥漫的黑雾，只留下一串嘲讽的笑声在神庙里回荡，混着雾核即将炸裂的嗡鸣。
清水流的银簇箭在弓弦上震颤，箭尾的紫罗兰羽毛映着逐渐扩大的裂痕。理加娜的短刀抵住地面，树脂顺着刀刃渗入地基，在黑雾中燃起银白色的光轨——那是追踪魔女魔力的轨迹，直指禁忌林深处的古树方向。
“她在拖延时间。”理加娜抬头望向雾霭翻腾的夜空，月圆的光晕已被黑雾吞噬，“必须在雾核彻底爆发前找到期知夏。”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冲出摇摇欲坠的神庙，守夜藤的白花与紫罗兰羽毛在黑雾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光痕，像在为未尽的决战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