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银斑,散落在扭曲的枝桠间。清水流的靴底碾过凝结着霜花的腐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弓弦上。理加娜的守夜藤手环在腕间剧烈震颤,藤蔓上仅存的白花尽数合拢,叶片边缘泛着警示的暗红——她们距奈绪的气息已不足百米。
“按计划行动。”理加娜的声音压得极低,短刀在掌心转出冷冽的弧光。刀柄的树脂吊坠与月牙玉佩相撞,发出几乎被风声吞没的脆响。她指尖凝聚的淡紫色魔力已跃跃欲试,银线在指缝间流转,像蓄势待发的毒蛇。清水流的银簇箭早已搭上弓弦,箭尾的紫罗兰羽毛沾着雾珠,在幽暗里泛着决绝的光。
神庙废墟的断壁后,奈绪正用触手指尖的口器舔舐青铜盆边缘的雾核残渣。她腿边的佳世樱百无聊赖地踢着碎石,金属锁链在脚踝上晃出冰冷的碰撞声,锁链末端的尖刺还沾着未干的黑血。当理加娜的魔力银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时,奈绪的触手才刚竖起半截——那些泛着银光的丝线瞬间缠绕住她的腕足,将八只触手死死钉在断裂的石柱上,银线勒入胶质躯体的脆响里,混着她猝不及防的尖叫。
“紫罗兰的承诺应声而启!”理加娜的声线因发力而微微发颤,额角的冷汗混着魔力光芒滑落。银线在月光下不断收紧,将奈绪的身体拉成诡异的弓形,她眼角的金色纹路因剧痛而扭曲,却仍不忘嘶吼:“佳世樱!动手!”
清水流的箭几乎与吼声同时离弦。银簇箭穿透佳世樱扬起的锁链,箭尾的紫罗兰羽毛擦过她的耳畔,钉进身后的岩壁。佳世樱踉跄后退时,清水流已扑至近前,匕首划破她手腕的锁链,带起的血珠在半空凝成冰粒。“你的对手是我。”她的声音裹着寒意,左脸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浅红,像道未愈的伤口在燃烧。
佳世樱的锁链突然绷直,倒刺擦着清水流的咽喉掠过,带起一阵灼痛的腥气。“就凭你?”她嗤笑时,齿间漏出的气息混着雾毒的甜腻,锁链如活物般缠上清水流的手臂,“姐姐很快就会来——”
话音未落,浓重的玫瑰香气已如潮水般漫来。期知夏的暗紫色鱼尾裙扫过断壁的碎石,赤红色指甲轻佻地划过佳世樱的发顶:“又在给姐姐惹麻烦?”她的目光落在被银线禁锢的奈绪身上,瞳孔骤缩的瞬间,指尖已凝聚起团金色的魔焰,“放开她。”
清水流的箭再次射出,精准撞向那团魔焰。金红交撞的爆鸣声中,她趁机翻滚至期知夏身侧,匕首直指她心口——那里的衣料绣着朵盛放的玫瑰,针脚间隐约可见跳动的魔力光晕。“你的对手是我。”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因愤怒而发紧,腕间的树脂吊坠突然发烫,里面的紫罗兰花瓣仿佛在燃烧。
期知夏的魔焰在指尖炸开,形成道旋转的火墙。清水流的匕首被热**开半寸,掌心立刻燎起细密的水泡。“倒是比上次有趣些。”魔女的笑声里裹着毒液,火墙突然化作无数道金箭射来,“可惜,还是不够看。”
银簇箭与金箭在雾中不断碰撞,迸出的火星照亮清水流紧咬的牙关。她能听见理加娜压制奈绪的闷哼,能听见银线摩擦触手的咯吱声,每一次呼吸都混着玫瑰香与血腥味。当她避开期知夏致命一击,准备回身射出决定性一箭时,理加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那声音破碎得像被踩烂的花瓣:“奈多利——!”
清水流猛地回头。
佳世樱不知何时挣脱了牵制,正用锁链缠住理加娜的脖颈,将她的头一次次狠狠撞向冰冷的岩石。“咚、咚、咚”的闷响里,理加娜的银线瞬间紊乱,守夜藤手环啪地断裂成数截。她的额头撞出狰狞的伤口,血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血珠,砸在地面的白花上,晕开刺目的红。当佳世樱终于松开手时,理加娜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喉咙里溢出的气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死寂的嗡鸣。
“姐姐——!”清水流的声音撕裂浓雾。
期知夏的手恰在此时扼住她的咽喉。魔女的指甲陷进她的皮肤,带着白山茶香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还真是姐妹情深呀。”她轻佻地晃了晃手腕,看着清水流因窒息而涨红的脸,眼底的戏谑像淬了毒的糖,“倒是想看看,你能掀起什么风浪?”
手腕骤然松开的瞬间,清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空气带着血腥味灌入肺腑。她还没站稳,奈绪的触手已如毒蛇般窜来,那些泛着灰紫色的腕足末端,毒刺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别碰她!”
理加娜的声音突然炸响。她不知何时撑起了身体,额角的血糊住了半张脸,却仍举起缠着银线的手。“紫罗兰的承诺应声而启!”淡紫色的魔力再次迸发,银线如暴雨般射向触手,可那些腕足像是预知了轨迹,突然疯狂甩动起来。银线瞬间被抽打成碎片,触手顺势缠住理加娜的小腿,毒刺毫不留情地刺入皮肉。
“呃——”理加娜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口鲜血在口中炸开,溅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像极了骤然绽放的紫罗兰花。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最终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岩石上的闷响,比任何诅咒都更刺耳。触手却在此时缓缓收回,奈绪的笑声从雾中传来,带着看好戏的残忍:“别急,慢慢死。”
“她活不了多久,还需要继续攻击吗?”奈绪转向佳世樱,触手在身侧不安地扭动。
佳世樱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响:“不必。”她的目光扫过抱着理加娜的清水流,眼底的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精神支柱死了,另一个也撑不了多久。”她转头看向期知夏,语气突然软下来,“姐姐,我们走吧。”
期知夏最后瞥了眼蜷缩在地上的两人,赤红色指甲在唇边划过,留下道诡异的血痕。玫瑰香气随着她们的离去渐渐消散,只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清水流抱着理加娜的身体,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她明明是最擅长医术的,曾用树脂治愈过无数伤口可此刻触碰到理加娜逐渐变冷的皮肤,摸到她额角不断涌出的血,所有的知识都变成了空白。她只能一遍遍地喊着“姐姐”,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泪水混着理加娜的血,在她左脸的疤痕上汇成小溪。
理加娜的睫毛颤了颤,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冰凉,沾着的血与泪黏在一起,像快要干涸的树脂。“如果我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带着我那份……活下去吧。”血沫从唇角溢出,她却努力扯出个极浅的笑,“替代我……或是成为自己……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雾中时,她的手彻底垂落,再也没有动静。
“姐姐——!”
“可是……我答应过你……要和你幸福的活下去的”
清水流的哭喊被浓雾吞没。她抱着理加娜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守夜藤的残株在晨光里彻底枯萎,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在理加娜失去血色的脸上,将那道疤痕映成浅淡的红,像只终于停止颤动的蝶翼。
一天后,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出现在废墟前。他们沉默地抬走理加娜的遗体,动作机械得像没有感情的木偶。其中一人弯腰,将清水流从地上拉起。她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出巫之森林,一路上始终低着头,发间的紫罗兰羽毛早已蔫垂,沾着的血与雾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走出森林边界的那一刻,她突然抬头望向深处。那里的雾气依旧翻腾,却再也没有熟悉的药香,没有银线破空的锐响,没有守夜藤白花的清冽。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像支无人倾听的挽歌,在空寂的林间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