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记忆备忘,是在上一次备忘的两天后录制的。
备忘开始的时候,阿若正坐在空浮列车上,上午十点多,本应在学校上课的他,独自翘课,来到了云云家所在的老城区。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于阿若的记忆中。
今天,云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答应云云会来送她的。早上,我瞒着家人从学校翘课来看云云。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行李堆满了她家的客厅,四处充满了离别的情绪。我想尽各种方法,让她相信,就算离开这里,想我的时候,也能很容易见到我。然后,借口爷爷生病,离开了她家,因为,我决心去做一件事情,在她走之前,把遗失的由美找回来。
钻进鬼屋的院子,通往别墅的小道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联想起羽翔他们三人逃离这里的景象,一股寒意渗透心脾。
鬼屋的窗户大多破碎了,我小心翼翼的溜到屋檐下,贴着别墅的墙壁向门口挪去。生怕会被某扇窗棂后射出的目光窥视到。整个别墅像是在几天内经历了百年的变故,扭曲的外墙,渗出的钢筋,仿佛可以随时崩塌。
我缓慢的拉开别墅沉重的木门,生怕弄出半点响动。
阴暗的大厅,只有几缕惨淡的日光刺穿窗口,照射到地上。一串暗红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花园,大厅中的脚印凌乱不堪,已经分辨不清。我轻轻挪动着脚步,抬头张望,楼梯消失在二层走廊黑暗的尽头。心中突然燃起一种上楼一探究竟的冲动,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金属摩擦声贯穿耳膜。心脏在胸口剧烈的跳动,我捏紧拳头,甚至能感觉太阳穴的血脉在随着心跳搏动。我立在原地,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发觉二楼走廊的尽头,居然闪着微弱的荧光,而一阵阵接连不断的金属摩擦声,也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鬼是人?
我立刻打消了上楼的念头,怔怔的看着楼上闪烁的荧光。
幽蓝色的光影,恰好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怪异人形的剪影,不对称的左右肩一高一低,头上有两个尖尖的突起,不知是头发,还是角。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光影,脑中却还是停不下浮想联翩。
片刻之后,我紧紧咬住嘴唇,继续向着花园挪动。
靠在通向花园的门后向外张望,果然如云云所讲,整个花园中布满各种碎片,早已面目全非。花园正中裂开一道十几米长的裂痕,一股股青烟时不时从中冒出来。我不敢久留,躲在一个较为隐蔽的屋檐下,仔细的扫视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由美的影子。我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平时我就是通过这台终端联络云云的,而云云的便携终端与就在由美体内。
如果由美不乱动的话,电量是足以待机一周的,我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恐惧。启动终端,拨响了云云的号码。
侧耳倾听,寂静的花园中先是响起一阵嘈杂的噪声,随后,就在羽翔跌落的屋檐附近,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声音,“云云,是阿若哥的电话,云云,你在哪里啊?”
是由美的,虽然声音变得很是沙哑,但是还是可以分辨出,那就是由美的声音。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就在一片破碎瓦片的覆盖下,我看到了由美粉色的绒毛。
“咦?阿若哥?你不是在Call云云吗?”我抓起由美,不等它说完,就强制切断了她的电源。
我将由美揣在怀中,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别墅二层,一扇窗户突然动了一下,反射出的光刚好刺进我的瞳孔。
糟糕,还是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鬼屋的地面突然轻微的摇晃了一下,我脑中一片空白,脚边,沙粒在微微跳动。猛然间,几天前云云经历的场景仿佛重现在我眼前。我拼命冲出花园,门在我身后重重的合上。
大厅中不知何时亮起了灯光,不停摇曳的吊灯,散着忽明忽暗的光晕。我躲在楼梯下,屏住呼吸,二楼的地板上,突然想起沉重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我心头。
思维停滞的瞬间,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流向足底,我飞奔向门口,撞开木门,冲出鬼屋。
我一直跑出灌木丛才放慢脚步,喘着粗气,回头望去,树丛深处,没有任何声响,鬼屋早已被淹没在一片幽深的绿色中,看不见一丝踪影。
我不愿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拖着发软的双腿向云云家走去。
穿过云云家后院,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曳,一如往日般宁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轻轻叩响房门,叫着云云的名字,无人应声。
难道她走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房中还是没有一丝的动静。
我赶忙跑到后窗,向里张望,客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任何行李,沙发被白色的帆布遮住。
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离别的场景,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抱着她,向她道别,我都还没有收集她那滴不舍的眼泪。
我失落的走回房门,再次按响门铃,空荡的房间,仿佛连回声都听得到。
我颓然坐在阶梯上,铃声响过许久,自动答录机中,传出云云的声音。
“阿若哥,会在这里等到这段录音的人,只能是你了。你爷爷的病好了没?我一直在等你,可是爸爸说如果再不走,就赶不上开往要塞都市的空浮列车了。我好想抱着你跟你道别,好想亲口告诉你我会想你的,可是……”
我将由美抱在怀中,寻觅着绒毛中属于云云的味道。
答录机在继续播放。
“不过,阿若哥,不要难过,我知道,分开只是暂时的。我们会在未来再见的,虽然由美不在了,我还是记得你的号码的。如果你收到来自陌生号码的Email,要留心那可能是我的,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我会在Email中告诉你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要走了,再见这么伤感的词,这次只好由我来说了。阿若哥,再见了。”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云云,如果你知道由美就在我怀里,你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我会一直照顾它的,直到再次见到你的那一天。
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第一次觉得好累,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阳光铺满我的衣襟,压在身上,原来可以如此沉重。
寂静的院落,只剩答录机机械的声音。
“对不起,主人不在家,有事请留言,谢谢。”
全部的记忆备忘,到这里就结束了。
身体深陷在椅子中,微风拂过,空气中还流动着悲伤的情愫。
“这是真的么?”问出这句话,突然发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谓的真的,是在指代着什么。
“我应该怎么理解这句话,疑问,还是感叹。”孙梦梵貌似与我有着共同的感受。
“还是感叹句吧。”
“你不想这是真的么?”
“是啊,如果是这样的结局,心里反而希望它只是个故事呢。”
“呵呵。”孙梦梵轻笑两声,悲伤的情绪在散去。
“你不这样觉得么?”
“还好吧,只是觉得,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当现实变得残酷,就会想方设法的粉饰它,或者说,欺骗自己。比如,应该不是这样的吧,这应该只是个故事吧之类云云。”
这家伙,为什么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提出这样的观点。
“不过,成思危,这样也蛮好的。”她笑吟吟的盯着我看了许久,“正因为这样,跟你一起分享这段记忆,才变得有了意义。别忘了,其实故事并没有结束呢。”她冲我眨了眨眼睛。
是在安慰我么。
不对,这个表情,一般来说表示她已经有了新的主意。
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成同学,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么?如果是真的,难道不想知道在那之后的十七年间,发生过什么吗?”
我点点头,虽然不了解她具体的计划,不过看来她要亲自去一次鬼屋是一定的了。对于为了探求真相可以从燕儿岛转校到长空市的孙梦梵来说,从这里到老城区的距离,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你是要打算去鬼屋咯?”我问道。
“恩!”
“可是,我们都还不清楚鬼屋在哪里呢?”
“这个你放心,我会让曹靖去调查这两个问题的。”
“两个问题?”
“哦,是的,第二个问题是,阿若现在哪里,他到底是谁?”
果然是孙梦梵的风格。
“Ok,我会期待你的答案的。”
“你要做的,可不仅仅是等待答案哦,”孙梦梵像是想起了什么,摆弄起桌上的电脑终端,“我晚上会传你一份邮件,里面是探索鬼屋需要的全部装备清单,请一定在周末前搞定。我们就初步计划这个周六行动吧。”
“喂,我好像还没说要加入这次行动吧?”面对孙梦梵的安排,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你说啊,我可是很确定成同学一定会来的。”
“为什么啊?”
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因为,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