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日光灯在头顶忽明忽暗的闪烁,空荡荡的房间,古老的石英钟在墙上滴答滴答的转动。
睡着了,虽然从闭眼到睁眼,只有二十分钟,混乱的梦境,头痛,记不起梦到了什么。明明在担心着孙梦梵,却还是睡着了。醒来不到一分钟,刚刚蛰伏在体内的不安,再度满溢。
挣扎着从桌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已经晚上九点二十了。玄湖区法安寺派出所,空荡的接待室内,只有我一人。
他们找到孙梦梵了没?在刚刚过去的两小时内,我跑出荒芜的古宅区,终于在一条大路附近找到了移动通讯信号。我拨通了报警电话,然后,就被带到了这里。一个瘦高的警察对我做了笔录,我隐瞒了与鬼屋相关的情节,只是说我与孙梦梵去探险,感觉有人跟踪我们,然后在我们争执分开后不久,我就发现她失踪了。
瘦高警察显然对我的话有所怀疑,反复问了我很多问题,验证了我与孙梦梵的身份,然后告诉我,派去现场调查的警员已经展开搜索了。说完,把我留在这里,独自出门去了。
或许是见我还未成年,或许有更紧迫的工作无暇顾及我,瘦高警察并没有对我说的话做测谎分析。我独自坐在位子上,回忆着刚才自己编造的故事。或许,他早就看清了我的谎言只不过没有戳穿呢。脑子乱作一团,不管怎么说,能找到孙梦梵就好了。
门哐当一声重重的打开,瘦高警察走进来,一言不发坐到我对面,只是不住的摇头。
“警察叔叔,你们找到她了么?”我急切的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随后又低下头,拿起笔在手中的纸上填写着什么,“当然找到了,你们这些小孩子,真不知道整天脑子里都想着些什么。”
“找到了,那,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我急切的问道。
“在哪里?唉,在家呢。没受伤,好着呢。”
“啊,在家?你们不是在古宅那边发现她的吗?”
“当然不是,派出去的警员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什么都没找到。倒是我,本来打电话到她家打算联系她监护人的,谁知人家小姑娘早就回到家了。”
“什么?这不可能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不相信啊,好,”瘦高的警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段号码,递给我,“你自己问问看。”
我将信将疑的拿起听筒,一阵忙音过后,电话中响起孙梦梵的声音,“喂,你好,请问找谁?”
“啊,你是孙梦梵?”
“恩,是啊,哦,成思危啊,你在哪里,你还没回家么?”
“啊,我在,我在,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就报警了,没想到,你怎么就独自一人回去了呢,也不跟我讲。”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抱歉,跟你分开后不久,我就回家了,你也知道那里没信号,我没法联系你,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存有你号码的那个发卡便携终端,被我不小心弄掉了。所以,我就直接回家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呢。”
警察敲敲桌子,示意我长话短说,“哦,好的,知道你在家,我就放心了,我还有事情,那等下再联系你吧。”
“好的,实在是很抱歉,拜拜。”
我把电话扣好,瘦高的警察苦笑着问我,“怎么样?这下信了吧。”
我默默点点头,长时间的紧张过后,身体还不能适应放松下来的感觉。
“我说,你是她男朋友吧?”警察有些唐突的问道。
“啊,那个,不是的。”
“不是才怪呢,俩人周末没事背着包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玩探险。还吵架闹别扭走散了,不是男女朋友,是什么?”他填完手上的表格,调侃起我,“不过,你别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母亲还疯了,借住在姨妈家里,是怪可怜的。”
他叹了口气,把笔和表格递给我,“在这签个字,确认一下,你就可以走了。”
我还在回味着方才警察说的话,孙梦梵,她竟然有着这样悲惨的身世。
“喂,听见没啊,在这里签个字,这孩子。下次再这样,我就以谎报案情,浪费警力资源拘留你两天,让你好好受受教育。”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赶忙签好名字,陪着不是。
“行了,”警察收回表格,“赶紧回家吧,再晚了,三号线就停开了。”
独自一人坐在空浮列车上,已是筋疲力尽。想打电话给孙梦梵,却发觉连一点埋怨她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省点劲,想想回家后如何接受爸妈的责问吧。空浮驶入新城区,窗外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红色。我静静的编织着另一个谎言,讲给爸爸妈妈听的。
这天深夜,或许是太累了,做了很奇怪的梦。
梦境中的我,又回到了那片鬼屋藏匿的森林。树木,茂密却不放纵,野草,旺盛却不张狂。天空湛蓝,没有一片云彩。一个女孩穿着碎花裙在不远处采着野果,是孙梦梵。我喊着她的名字,她似乎听不见我。我跑向她,她却又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终于,不知是我追着她,还是她带着我,我们来到一片开满夹竹桃的围墙外。浓郁的花香,甜的我喉咙都哑了。我摘下一朵,捧在手里,硕大的花瓣,把我的手掌都占满。几步之外,孙梦梵回眸,对我笑着。
不知何时,乌黑的云彩,从四面八方飘来,遮住了天空。一阵妖风卷起散落的花瓣,森林中草木疯狂的生长起来。身边的夹竹桃摇晃着它的枝叶,突然,我听见每一朵花,都发出了尖利的怪笑,夹竹桃伸出一条条带刺的枝条,缠住了孙梦梵的胳膊,小腿,脖颈,锋利的刺划破她白皙的皮肤,撕破了她的衣裙。我疯狂的叫喊着,要冲向她,双脚却被疯长的野草紧紧缠住。我绝望的扭动着身体,却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孙梦梵的身体,被一点一点拖进花丛中,消失的毫无影踪。
我从梦中惊醒,身上满是汗水,喉咙中还泛着丝丝血腥。
三点四十二分,黑暗独霸的夜,没有一丝月光。
是一场梦,我掀开被子,再次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母亲在一遍遍的催我起床吃早饭,叮嘱我午饭一定要微波炉热过才能吃,然后同父亲一起出门去了。
一个人的星期天,我切着热腾腾的煎蛋,昨晚的梦境,再次浮现眼前。莫名的担心,我拨响孙梦梵家的电话。铃声响过五遍,电话中传来自动答录机的声音,“对不起,主人不在家,有事请留言。”
这家伙,又跑去哪里了,难道还没醒么。睡了一觉,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心中对孙梦梵的埋怨已经荡然无存。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我穿上衣服,出门向她家赶去。
电梯稳稳的爬上灵隐阁53层,快步走过回廊,我来到孙梦梵家门前,正要伸手去按门铃。这时,才发现,门没锁,开着一条小缝。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孙梦梵,你在家么?我进来了。”我推开门,脱下鞋,悄悄走进客厅。
“孙梦梵?你在么?”我四下看看,屋中空无一人。
幽幽的,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我猛然转身,身后的沙发缓缓转向我,说话的人整个身体深深陷在沙发之中,他伸手拖了拖黑框眼镜。
是曹靖!
“怎么是你?孙梦梵呢?”
他挺了挺瘫在沙发中的身子,平静的说,“她不在家,我也不确定她在哪里,你不是昨天同她一起去鬼屋了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
“没错,我们是去鬼屋了,后来我们分手了,然后她就回家了啊。可是为什么在她家里的人是你,而不是她?”我的神经再次紧张起来,脑中飞快的搜寻着各种可能。
“哦,那这么说来,她应该还在鬼屋吧。”
“什么!”一瞬间,我明白了很多。
“难道说,孙梦梵,她根本就没有回过家?”
“是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回答。
“难道说,昨晚打电话时,我所听到的孙梦梵的声音都是伪造的?而那个伪造这一切的人,就是你!”我震惊于自己的猜测。
“没错。”更震惊于他的答案。
“不愧是被选作预言之子的人啊,聪明。”他抬起头端详着我,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不让警察涉足这件事情啊,要骗过他们,有些时候耍点手段还是必须的。只可惜,还是晚了半步,好在你的口供里并没有提及鬼屋,否则,又要麻烦了。”
“好的,好的。”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要怎么跟警察玩,我没兴趣。我问你,孙梦梵,她现在在哪里?她到底怎么样了?”
“她应该就在鬼屋里吧。”
“鬼屋?你不要骗我了,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鬼屋。”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难道说,那份记忆备忘也是你捏造的?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设计好的局?”
曹靖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记忆是真的,你会相信我么?”
沉默。
“好吧,那我告诉你吧,我是对你们撒过慌,那份记忆备忘,不是我从古董店中无意找到的。但是,它确实是真实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并且,鬼屋也是真实存在的。难道你忘记了么?昨天,你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动答录机中云云的留言了么?”
“呵呵,”我冷笑一声,“你既然能伪装孙梦梵的声音,为什么不能伪装云云的声音呢?”
“我当然不能,因为那个自动答录机,没有联网。”
“好吧,姑且信你,那孙梦梵又为什么会在鬼屋中呢?那个鬼屋到底在哪?”
“好,第一个问题,孙梦梵为什么会在鬼屋中。其实,她在鬼屋中也是我的推测,不过可能性极高,虽然昨天有人跟踪你们,但是她绝对没有被那人绑架,而且也没有回家,这两种可能都已经排除了。至于她为什么会在鬼屋中,我只能说,这是她命中注定会这样的。只可惜有些事情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你不要问我是什么事情,我现在还没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你。”他的语气起了微微的波澜,显得不容质疑,“第二个问题,鬼屋在哪里?答案是,鬼屋就在你找过的地方,也就是孙梦梵消失的地方。只不过,她看到鬼屋了,而你,则没有。”
“这不可能,那么大的建筑,就算被树丛掩埋,我也会留意到的。孙梦梵消失的地方,真的什么都没有。”
“哦?那如果,是鬼屋它故意不想被你看到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恐怕现在解释了,你也理解不了。我还是简单说说吧,什么叫看到?光线射入你的瞳孔,照射视网膜中的感光细胞,产生刺激,传导到你脑中的视觉中枢,然后形成视觉,再经过识别分析,形成高层意识这才叫看到。而如果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个我明白,那为什么会看不到鬼屋呢?按照你的说法,是我的视觉被阻断了?还是视觉中枢被麻痹了?”
“都不是,”曹靖摇摇头,“是你看到了,但是你的意识排斥了它,欺骗了你,让你认为你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我的意识,对我自己撒了谎。”
曹靖犹豫了一下,“你就暂且先这么理解吧。其实,这是一种叫做‘咒’的东西。”
“咒?”我无心听曹靖讲这些玄妙的概念,“好吧,就让我再信你一回,那么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找到鬼屋,救出孙梦梵。”
“呵呵,”曹靖竟然笑了,“救出孙梦梵?她很安全,不需要任何人去救。”
“什么?你不是说她在鬼屋中么?”
“正因为此,我才说她安全啊。”他看着我,“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这样吧,我给你个地址,你找到这个人,让他带你一起去鬼屋,我想,你们就可以看到鬼屋了。或许,”他又笑了,“还能把孙梦梵救出来呢。”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地址,“你早就打算让我这样做了,不是么?”
“是,也不是。”他站起身子,“我还有事,这件事情,就只能交给你了,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起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他停下脚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
我看着纸片上的地址和名字,“穆尚苍,你让我去找的这个人是谁?”
“阿若。”他没有回头,径自走向门外,“记得帮孙梦梵关好门。”
我犹豫一下追出门去,电梯,已经降到了52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