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影像渐渐变得清晰,可以看到围绕着石室的中心,坐着一圈身披袈裟的僧侣,每人都是左手托着一柱香烛,右手在胸前合十,双目紧闭,口中吟诵着经文。僧侣们恰围坐成一椭圆,圆内有着一男一女两人,男人也是盘腿打坐于地,手中捧着一个白玉质地的坛子,坛口半开,不知里面装有什么,女人则笔直的躺在男人面前,面色苍白,双手交叉平放胸前,身上盖着一块袈裟。烛光闪烁,人影斑驳,看不清两人的面容。
“这里,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人?”孙梦梵踮起脚小心的走入圈中,虽然心理早有准备,但是当烛光照亮两人容貌的时候,她还是不禁骇然。
“是爸爸。”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再次仔细的确认了一下,“是爸爸,难道这不是我的记忆,而是爸爸把他的记忆留给了我。”
我扭头向身边的穆尚苍确认,他默默点头,表示有这种可能。
“那个躺在正中的女人,你认识么?”
孙梦梵摇摇头。
虽然明知是在记忆之中,但是石室内诡异的气息,还是让我觉得无处躲藏。
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我仔细的聆听起记忆中和尚诵读的经文。渐渐的,当自己适应了吟咏的节奏与腔调时,经文的内容浮上心头,“却后过一百七十劫,当得成佛,号曰无相如来……”好熟悉的经文,记得曾经常听人念起过,我不敢多想,赶忙专心听下去,“地藏,是大鬼王,其事如是,不可思议。所度天人,亦不可限量。”
地藏菩萨本愿经。
我不禁为自己的答案感到震惊,这分明是超度亡魂时才会念的经文。可是圈中的女人,虽神色憔悴,却也只是平静的安睡着。
“是地藏经,难道他们要超度生者?”我大胆的说出自己的猜想。
无人作答,忽听孙梦梵的父亲念道,“嗡缚日啰啰多那吽。”,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坛子,缓缓揭开。
像是有一股清风吹过,屋内的烛火抖动起来,女人的身体陡然颤了一下,嘴巴和眼睛缓缓张开。方才那股清风此时仿佛盘旋在女人的身体上方,久久不能散去,将袈裟吹得沙沙作响。我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只见那股清风越刮越盛,而屋中的烛火也是越燃越旺。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整幢石室在烛火的照应下,恍若白昼。
这时,女人身上的袈裟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东西在女人体内来回窜动,而后汇入下田单,经由中丹田至重楼,最终汇聚在鹊桥和上丹田处。女人的嘴巴张开,两眼圆睁,扑朔的烛光下,依稀可见某种半透明的物体从她七窍钻出,袅袅升入半空,汇聚成一团如烟似雾,却又形状规则的气团。
是灵魂,我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女人的灵魂,正从体内溢出。
那团气息,在空中越聚越大,盘旋片刻之后,幽幽飞入孙梦梵父亲手中的白玉圆坛中。
他们是在采集女人的灵魂么,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然而令我惊愕的还远不止这些。
就在女人的灵魂缓缓流入坛中时,石室的墙壁,噼噼啪啪发出碎裂般的声音。
我惊恐的向四壁望去,突然,伴随着一声石头破碎的闷响,几片碎石溅落下来。破裂开的石缝中,悠然飘出一缕缕白色烟状物,色相极似女人体内涌出的灵魂,白色的烟状物在墙角渐渐汇集,竟形成一飘忽不定的人形。
“又是游魂么,没想到,这里也被发现了。”孙梦梵父亲对面的高僧,猛的睁开双眼,“诸位莫慌,我来用明咒降它。”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方才聚合的游魂卷起一阵尘土,跃入空中,像是它头部的位置,一双空空的眼眶贪婪的扫视着屋内,最终死死的停在了女人飘在半空的灵魂上。它张开延伸至耳部的大嘴,发出一声鬼啸,向圈中冲来,势要吞噬掉浮在空中的魂灵。
“唵缚悉波罗摩尼莎诃。”高僧猛击地面,登时,在众僧围坐的圈外生起一束束金光,直入房顶,金色的光柱排成一道屏障,将众人保护其中。
方才冲向众僧的游魂被挡在了光幕之外,触到光柱的部分,被金光烧灼,化作缕缕青烟,消逝在空中。它疯狂的发出一声哀嚎,伴随着这长久的叫声,耳边又是啪啪几声闷响,石壁纷纷破裂,一时间,数不尽的白烟渗透墙壁,从石缝中挣扎着钻出。
一时间,凄厉的鬼叫充斥着石室,刺痛着我的耳膜。数不清的游魂,从各个方向向圈中冲来。游魂飘忽的身形被光柱炙烤,伴随着阵阵鬼哭,化作烟尘,飘散空中。然而更多的游魂穿越弥漫的烟尘,再次向圈中涌来,融化不尽的白色游魂,把金光都遮盖。
“寂空大师,怕是挡不住了。”圈内不知是谁低声说道。
高僧缓缓摇了摇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啊……”忽听一声惨烈的叫声,不知何时,一只游魂冲破光幕,煞白的利齿刺入僧人的袈裟,咬住他右臂的地方,撕咬着他的灵魂,向外拖出。僧人抬手驱赶,游魂浮在半空,拼命晃动着身形,反而撕咬的更加猛烈。情急之下,僧人默念一句咒语,举起左手中的烛火,烧灼着游魂,在烛火的炙烤下,游魂的身体真慢慢化作缕缕青烟,它猛然用尖利的牙齿切断僧人的灵魂,再次窜入空中。破碎的灵魂再次缩回僧人体内,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便倒在了地上,一盏烛火,幽幽熄灭。还来不及惊呼,又闻一声惨叫,伴随着灵魂破裂的声音,又一盏烛火,抖动了一下,旋即熄灭。
见此情景,我们三人皆是目瞪口呆,远远躲在圈外,我留心看去,孙梦梵的父亲两眼紧闭,死死抱住怀中的坛子,女人的灵魂,已经快要盛满。
就在此时,方才冲入圈中的游魂,拖动着残破的身形,紧贴着房顶,缓缓挪动到圆圈正中,突然再次张开大口,亮出獠牙,伴随着一声尖叫,冲向女人的灵魂,一口咬住。原本缓缓流入坛中的灵魂顿时猛烈的震颤起来,抽动着,仿佛要甩掉咬在身上的游魂。越来越多的游魂突破了光圈,发狂的撕咬着浮在空中的灵魂,女人撕心裂肺般的叫声在石室中炸裂。
残破的烛光中,寂空大师高声颂着经,退下袈裟,撒满烛油,只听轰的一声,烈火布满了袈裟,他驱使着燃有熊熊的火焰袈裟扑向游魂,一时间,满目之中,唯有火光与烟尘,升腾,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满屋的尘埃才渐渐落定。破碎的石室内,仅剩几盏残烛,发出幽幽的光。
孙梦梵的父亲缓缓盖上坛盖,挣扎着站起来。一位僧人将神龛上雕像的头部转动了一下,伴随着石头摩擦的刺耳声响,神龛背后,出现了一条黝黑的甬道。
“施主切记,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一众生是灭读者。”僧人双手合十,目送着孙梦梵父亲蹒跚的背影,将神龛缓缓关闭。
石室内,焦糊的气味,让人窒息。
孙梦梵的记忆,到此便结束了。
我屏住呼吸,摘下额前的脑电传感器,终于得以再次张开鼻息,畅快的呼吸着空气。
孙梦梵站在石室中,神情怅然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这才是它现在的模样吧。”寂静的石室中,只有回声在回荡。她信步走向神龛,伸手触摸着雕像,良久闭目不语。
“你又回忆起什么了么?”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摇摇头,“爸爸走进神龛之后的事情,这里并没有任何影像,我只是很简单的回忆起,这座神龛背后的密道,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向鬼屋内的花园,另一个是紧急逃生用的,直接通到鬼屋外面。”她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微弱。
“孙梦梵,你还好吧?”我关切的问道。
她勉强点点头,一手撑在神龛上,身体一晃,脚跟没有站稳,向后倒去。我赶忙上前抱住她,将她轻盈的身体,揽入怀中。她身体微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胸口伴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穆尚苍号完脉轻轻放下孙梦梵的手臂,“不要紧的,只是有些虚弱,她应该一天一夜在这里没吃没睡了,又受了那么多刺激,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行为,强迫即将崩断的神经放松下来。回家休息一下,就会好了。”说罢,他帮我将孙梦梵背在身后,转动了神龛上的雕像。
一阵石壁摩擦的闷响过后,一条狭长的密道,再次展现于眼前。我们辨识着方向,在密道分叉的地方,沿着远离鬼屋的道路走去。不多时,一阵清风迎面而来,推开一扇残破的木门之后,再次来到了地面上,回望鬼屋的方向,只见郁郁葱葱的树林。
借助自动导航系统,我们很快回到大路上,将孙梦梵放入车中,驱车返回市区。半路上,孙梦梵曾醒来一次,叫嚷着要吃蟹粉豆腐羹,还有盐焗大虾,随后便倒头再次睡去。
我问起穆尚苍如果人的灵魂被吃掉一部分会怎么样。
“这就好比,你的意识损失掉一部分,其实对肉体本身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对精神的破坏就很大,轻者失忆,重者临床表现类似精神分裂,最严重的还可能完全失去判断能力,导致失去个人行为能力。”
“这样啊。”
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他问道,“你问我这个,应该不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吧?”
又被看穿了,真是不甘心,“是啊是啊,我在想,这次来鬼屋,非但没能解开你记忆中的谜团,反而又多了这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呢。”
“你是指,孙梦梵记忆中的灵魂抽取仪式吧。”
“对啊,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我总感觉抽取出的灵魂,肯定与鬼屋表现出的神秘现象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不无道理的猜测,其实,自从我小时候经历了鬼屋事件之后,我就一直想解开我们可以在鬼屋内飞翔的谜题。我起初一直猜想,在鬼屋下面有一个类似反重力引擎之类的东西,然后人可以通过意识控制它,从而漂浮于空中。”
“就好比,通过意识来控制一辆空浮车辆?”
“没错,我是这样猜测的,况且我们能在鬼屋中飞到的高度极限,跟空浮车辆的最高升限也是相仿的。所以,后来我就将调查的重点放到意识如何与反重力引擎沟通上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现在才会来到长空大学做人工意识的研究吧。不过,鬼屋却始终像是一个死结,纠缠在心头,总也解不开。”
“好执着的追求呢,难怪羽罹会说你,是妄想尝试用自己的知识解释一切的阿若哥呢。”
听到羽罹的名字,穆尚苍神色黯淡下来,“没想到,在别人眼中,自己一直是这个样子呢。”
“那羽罹和云云他们,后来都还好么?”
穆尚苍苦笑一声,“云云自从那次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我一直以来也没有收到她的邮件。也曾拜托住在要塞都市的朋友打听过,他告诉我,早在云云去要塞都市前,她的父母就因为感情问题离异了,她之所以一直住在外婆家,或许也有这一层关系吧。可是当把云云接回要塞都市之后,这一切就再也无法隐瞒了,当时的云云承受着鬼屋与父母离婚的双重打击,想必那段时光一定很过的很艰难吧。至于羽罹么,”穆尚苍回忆起苦涩的过去,“云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什么?难道说,自从那起恐怖的鬼屋事件发生后,羽罹就失踪了。”
“是啊,高中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见到了羽翔,两人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鬼屋。他说,他最后一次见羽罹就是在医院见到他跟云云在一起,当时家人都在忙着照顾自己,将羽罹训斥一番之后,就没再关心他。可是,几天之后,不论大家怎么寻找,都再也没有找到羽罹。后来家人就报了案,可是很多年过去了,羽罹就像是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我不禁感叹,谁曾料想,一个小小的鬼屋,竟然完全改变了四个孩子人生的轨迹。
沉默片刻之后,我问穆尚苍,“关于鬼屋,有件事情想拜托你调查下可以么?”
“哦?”他坏笑着说,“如果我不答应,你一定又会再编出一堆拙劣的谎言来哄我去调查吧。”
“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那样的。”我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没问题,你说说看要调查什么,鬼屋的谜底,我可是比你还想要知道呢。”
我也不再跟他客气,径自说道,“我想拜托你调查下,二十年前,就是灵魂抽取仪式后那段时间,有没有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罹患精神分裂住院的女性。”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的医院,对病患的病史信息可是层层保护的,生怕闹出个泄密丑闻。除非是曹靖那种该死的角色,其他人要想拿到住院资料,恐怕比登天还难。
“我只是随便一说,我也知道,这不太现实。”见穆尚苍没有作答,我赶忙补充道。
“是么?我刚才只是在想,或许这会是条不错的线索呢。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去帮你找找看吧。”
“真的么?”见穆尚苍答应的如此轻松,我很是诧异。
“当然是真的咯,成思危,这件事你来找我帮忙,可真是找对人了。”
“哦?真的?”
“对啊,别忘了,我是从事认知科学研究的呢。”
“那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般来说,要想了解人类如何感知这个世界,就必须想尽办法设计各种实验,来观察人类的意识。但是正常人的意识一般都相当复杂,要从如此复杂的意识中剥离出哪一部分才是针对某一特定刺激所作出的反应,是相当难的。所以,某些先天或后天意识缺失的人,就成为了我们的理想观察对象,利用他们天然的意识不健全,能够帮助我们在研究上清晰的排除掉很多干扰呢。正因为此,我们与医院有着良好的信息共享关系,这使得我们可以方便的从病患中搜寻理想的研究对象,医院也自然可以第一时间拿到我们的研究成果。”
“原来如此啊,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有结果我会立马通知你的。”
半小时后,穆尚苍将车稳稳停靠在孙梦梵所住的灵隐阁,我们借助孙梦梵的指纹进入她家后。穆尚苍就借口实验室还有事情,先离去了。
我抱着孙梦梵柔软的身躯放到床上,帮她脱下外套与鞋子,盖好毯子。熟睡中的她,娇艳欲滴的朱唇微微张开,让我有种忍不住亲吻的冲动。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将她房门轻轻关上,回到客厅。
见我离去,装睡中的孙梦梵张开微眯的双眼,笑道,“成思危大笨蛋。”随后脱去身上的脏衣服,转身再次睡去。
距离晚饭时间尚早,我瘫坐在沙发中,奔波一天,深感困倦,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朦胧中一觉醒来,天色已渐渐变暗,身边的移动终端闪着荧光,有一条新信息。是穆尚苍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你还在孙梦梵家么?我带了晚饭来,一起吃吧。”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呢。
孙梦梵应该还在睡觉,我悄悄起身,伸个懒腰,门铃突然响起。
打开门,便闻一阵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穆尚苍提着各种包装的食物走入客厅,见屋内没有开灯,说道,“盐焗大虾来了,我们睡美人还没醒么?”
我张开惺忪的睡眼,正要开口回答。忽听屋内一声尖叫,我们赶忙奔向孙梦梵的卧室,不知是被吵醒的,还是闻到了香味,孙梦梵正抱着毯子,蜷缩在床上,见我冲进来,劈头叫道,“成思危大色鬼!”
我无辜的愣在床前,只见孙梦梵的外衣,裤子被随意丢弃在地板上,毛毯下,露出白皙的大腿。穆尚苍见状,吹起一声口哨,耸耸肩,“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哦。”说罢退出房间,准备晚餐去了。
“成思危,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孙梦梵哀怨的眼神烤的我脸颊发烫,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一时只觉有口难辨,傻站在原地,努力想着自己睡前的景象。
见我这般表情,此时的孙梦梵,用毛毯遮住半边脸,正忍不住咯咯坏笑着。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作为补偿,从今开始,你正式沦为本小姐的专属男宠,本小姐吩咐的事情,不得有任何异议,要坚决执行。否则,叫你身败名裂哦。OK,契约成立啦。”
“喂,等一下,我还没……”
不等我说完,一个枕头飞了过来,“还不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盐焗大虾在召唤我呢。”
我满脸苦涩走出屋中,不过比起鬼屋中郁郁不安的孙梦梵,我还是更喜欢她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