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之夜,一轮娇吟的圆月高悬空中,藐视着苍生大地。
孙梦梵和我走出空浮车站,旋即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为了避开咒的影响,同时做到悄然潜入,我们没有直奔鬼屋,而是寻着地下逃生密道,小心的向甬道深处挪去。不多时,借着手电昏暗的灯光,密道在前方出现了分叉。料想要穿越石室,开启机关,直入鬼屋大厅定是困难重重,我们选择了通向鬼屋花园的甬道分支。
一切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如同孙梦梵记忆中一样,经过分叉口步行不远,我们就来到了一扇黑漆漆的铁门前,门上有些地方烤漆已经脱离,露出斑驳的锈色,一把沉重的铜锁将两扇铁门紧紧扣住。我端起铜锁,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方才看清,这是一把六位密码锁,常年无人使用,滚动起密码盘尚且有些吃力。
“4-2-5-0-0-0,是我生日的倒序排列。”孙梦梵轻声将密码告诉我。
我使劲搓动起密码盘,待数字到位之后,按动锁上的按钮,伴随着一声轻响,铜锁轻松弹开。我将它轻轻取下,放在地上,微微拉开铁门,蹲下身子,孙梦梵趴在我身上,两双眼睛悄悄的透过门缝中向院内窥视。
令我大为震惊的是,眼前的景象与想象中全然不同。
月光如流水,渗透云层倾泻而下,打湿了中式雕龙的房檐,浸透了庭院内的静谧。院子正中的地面上,阿若记忆中的裂痕全无影踪,园中的花草也是错落有致,像是刚被人精心修剪过,看不到一丝阿若记忆中应有的恐怖与荒芜。
我抬头疑惑的看着孙梦梵,正欲开口却见她撇了我一眼,一只手捂在了我嘴上,另一只手翘起食指,挡在嘴边,示意我不要说话。她对我使了个眼色,挡在嘴边的手微微指向铁门对面的屋檐。我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朦胧的夜色下,对面的屋檐上隐约飘荡着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无奈天色太暗,看不真切。我拽了拽孙梦梵的衣袖,从裤兜中掏出便携终端,将摄像头对准那两个影子,调整着放大的倍数,光圈也放到最大,渐渐的两个清晰的人影呈现在了便携终端的屏幕上。确切的说,映入我们眼中的,应该是一人一鬼才对。正对镜头的黑色人影,看身材感觉是个小男孩的样子,两腿自然垂下,手臂撑住身体坐在鬼屋三层的屋檐上,在他的对面,是一个通体半透明,身着一袭白裙的长发女子,背对着我们,看不到面貌。寂静的庭院中,隐约回响起一男一女交谈的声音。
莫非是他们在说话,我从便携终端上拉出一副耳机,将一头递给孙梦梵,逐渐提高声音输入增益。
“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男孩如是称呼起对面的女鬼。
“什么问题?”女鬼的声音宁静的像是超脱了尘世一般。
“我在问,姐姐你是不是趁我睡觉的功夫,把溜进家里的那个小美人给放走了?”
听到这里,我看了看孙梦梵,难道那个小美人指的就是她?莫非在我们来前,她曾独自在鬼屋中经历过一些从未对我提起的经历?
“没有。”
“不可能,鬼屋中这么多咒,如果不是姐姐在帮她,她怎么可能自己逃出去呢。”
“说过了没有,就是没有。要是照你的说法,你在鬼屋中施了那么多隐形咒,不是还照样被她发现了么?”
男孩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算她运气好,我本想好好在这里作弄她一下呢。”男孩说话的口吻和声调,让我莫名的联想起一个人。他托起腮,沉思片刻,接着问道,“姐姐,你觉得那小美人,怎么会发现这里呢,难不成她把我们的咒语破解了?”
“不知道。”女鬼幽幽的转过身体背对着男孩,像是不打算再回答这个问题。
便携终端的屏幕上,显现出一张轮廓清晰的面容,孙梦梵猛然握紧我的手,没错,那张脸正是陈帆。看来,她残破的灵魂,果然还徘徊在这里。
“喂,”男孩有些恼火的站起身子,“为什么每次我问到这个问题,你总是这样避而不答呢。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哦?你刚才是说,每次问到这个问题么?”女鬼的声音依旧平静,脸上却明显浮现出厌恶的表情。“那你倒是要说明白,你还曾经在什么时候问起过这个问题么?”
男孩被这句话逼的向后退了半步,“还在什么时候问起过,这个我不记得,反正我感觉就是已经问过你很多次了。”
“感觉么?感觉这东西要想完全消除,还真是困难呢。”女鬼陈帆再次转身面对着少年,她的声音冷冷的,透着杀气。
“你在说什么呢!别忘了,在这里我可是老大,要不是我帮你把离散的魂魄组合起来,你现在还不知道飘在哪里呢?”
“看来这一点,你倒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样子,”女鬼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自大的小孩哦,对吧,羽罹。”
羽罹,那个男孩竟然是羽罹,虽然脑中早就浮现过这个答案,不过按照常理,他应该是和穆尚苍相仿的年龄才对啊,怎么还会是十岁左右的样子呢。我面带质疑的看着孙梦梵,她蹙着眉头,默默点点头,那意思像是在说,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失踪已久的羽罹,至于他没长大这件事情,定然有其原因。
“我是小孩?呵呵,”他笑着飞离屋顶,飘在院中,“就算我是小孩,但是我有力量啊,在这里我就是神,你区区一个被救赎的游魂,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女鬼陈帆只是冷笑两声,摇摇头。
男孩的右手渐渐握紧,红色的电弧从他的拳心处散开,他用威胁般的口吻问道,“好了,快告诉我,她为什么能发现鬼屋,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如果你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我又何苦为此大费周折呢,真是恶劣的性格。”女鬼全然不畏男孩的威胁,径直飘向他,“看来我当时见你喜欢那小美人,可怜你为你保存了她的记忆,真是一件错误的决定。”
“你说什么!”男孩一挥手,一道深红的电弧刺穿女鬼的身体,在鬼屋的墙壁上炸出一个坑,幽幽冒着浓烟。
“这种招数对我没用的,我没对你说起过么?”眨眼之间,女鬼已飘至男孩眼前,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扣住男孩的额头,“那么,就让我来帮你忘却她吧。”
“住手!”身边的铁门被孙梦梵一脚踢开,我还来不及拉住她,她已经只身冲进院中,对着浮在空中的一人一鬼喊道,“陈帆,你给我住手!”
我踉跄的追着她跑到院中,为时已晚,两人彻底暴露在空旷的庭院中。
“哦?看来好事的人,还真不少呢。”女鬼松开手,冷笑着,“羽罹,你的期待游戏开始了哦。”说罢,一闪身,幽然消失在半空中。
“怎么是你?”羽罹茫然的望着站在院中的我们,“你,还没有离开么?”然而只是一瞬,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无法遏制的张狂,“不管那么多了,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尽情的玩耍吧。”话音未落,只见他手腕一抖,一道电光在我们面前炸出一个冒着浓烟的小坑。
孙梦梵像是没有察觉眼前的危险,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蹙紧眉头凝望着羽罹。
“怎么了?还不跑么?刚才是给你们一次逃生的机会,下次我可不会失手了哦。”
听闻这话,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把拉起孙梦梵,向铁门冲去。
又是一道电弧在身后炸开,我伸手拉住铁门的把手,然而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铁门脱开我的手,重重关上,用尽气力也无法撼动。庭院中回响起羽罹狰狞的笑声,鬼屋的门窗伴随着他的笑声一张一合,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我喘着粗气,靠在墙角,果然,这里是他的世界,而我们已经无路可逃。
“去那边。”孙梦梵目光紧盯着回字形建筑的一角,那里有一个三角状探出的屋檐,“那是他攻击的死角。”
我们绕着院中的花坛,借助树木躲避着羽罹的攻击,向他攻击的死角跑去。
“不是说实验室失败的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气喘吁吁的问孙梦梵。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咒造成的幻想而已。”
“你确定?”我在爆炸声中大声嚷道。
“确定。”犹豫片刻,孙梦梵坚定的说道。
一道电弧在眼前猛烈的炸开,被激起的泥土溅到身上,看来羽罹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我一把推开孙梦梵,“你快过去,我们分开,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说罢,我向着反方向跑去。
“成思危,小心啊。”
我冲到开阔的院中,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羽罹的攻击范围之中。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新的战术么?要牺牲自我保全他人么?哈哈。”他厉声笑道,“那么就只好从你下手咯。”
已经无处闪避,我停下脚步,直面羽罹,他见我此番举动,笑的更加放肆,“这么快放弃了?真是无趣啊,要来致命一击咯,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言罢,他手腕一转,一束深红的电弧,划破空气,向我袭来。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我紧闭双眼,默念道。回忆着咒语十讲中所教授的破咒方法,我将脑中的血液散向周身,经过方才的剧烈运动,浑身的血脉皆已经张开,很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上心头。就是现在,我猛然睁开眼,只见一道深红的弧光正飞至眼前,径直从我脑中穿过,击中身后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成思危。”孙梦梵喊着我的名字。
“不用担心,我没事,果然如你所言,这只不过是一个骗人的咒语。”我紧盯着浮在空中的羽罹,院中的幻象渐渐退去,嵌入地面的弹坑渐渐消失,而羽罹的身体开始变的透明,手中的光晕也不复存在,原来你也不过是一只游魂而已。
“什么!骗人,这怎么可能。”半空中的羽罹不断挥舞着手腕,或许在他眼中,无数的电弧正刺穿着我的身体,可是在我看来,他不过只是一只被吊在空中,摆弄姿势的小丑而已。
“成思危,快把你看到的景象传给我。”孙梦梵跑到我身边,迅速开启便携终端,将脑电感应器吸在了我额头。
“这不可能,不可能。”近乎癫狂的羽罹,拖动着他飘渺的魂魄在空中游移,那飞翔的姿势与速度,远不像幻象中那般潇洒。或许,他还仍旧迷失在自己给自己的谎言中吧。不对,如果这样的话,我对孙梦梵说道,“这样说来,这个咒不是羽罹做的,他也不过是被蒙骗的人之一,而施咒者,另有其人。”
“没错。”孙梦梵干脆的应道,“应该就是陈帆才对,她才是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陈帆?”我回忆起方才陈帆与羽罹的对话,要消除羽罹记忆的人也正是她。
“游戏该结束了,陈帆,你出来吧。”孙梦梵对着鬼屋喊道。
“是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呢,不愧是老师的千金啊。”陈帆的话中,明显带着嫉妒,却又暗藏着淡淡的忧伤。伴随着她的声音,女鬼的魂魄从鬼屋三层的一扇窗户中钻出。
孙梦梵摘下吸在额前的脑电感应器,看来,陈帆已经将咒语解除了。羽罹眼中的幻象也一并消失,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半透明的身体,脸上溢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姐姐,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烦死了!”陈帆伸出一根手指,刺入羽罹脑中,轻轻拨弄一下,随后扬起手,一把将羽罹的魂魄甩到一边。羽罹像是失去了意识,魂魄的形状渐渐扭曲,化作一团灰白的烟尘,飘落在房檐。
“你说的老师,是爸爸么?”孙梦梵问道。
“当然,你是老师的女儿,早在你进入鬼屋时,我就察觉这一点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对于所有与父亲相关的信息,孙梦梵总是会毫不犹豫的追问。
“这很简单,因为我发觉你拥有老师的记忆,能够进行这种深层记忆移植的受体,必须是原记忆宿主一代以内的直系血亲,否则,由于意识结构上的差异,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即使记忆被强制植入,也会被当做记忆垃圾封存处理,不存在被再次唤醒的可能。”
“这么说来,你真的是爸爸曾经的助手了?”
“只是,助手么?”陈帆仰头望向苍天,神情怅然。
片刻之后,她问孙梦梵,“老师他现在还好么?”
孙梦梵默不作声。
“老师他现在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这里?”陈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切的问道,“他把自己的记忆植入你脑中,难道说,老师他……”
“他死了。”不知是担心陈帆听不明白,还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孙梦梵直白的说道。
死这个字,像是一把利剑,直刺陈帆胸口,“你说什么?老师他已经……”
“我想我说的很明白了,据说是一次实验事故造成的,具体细节从未有人对我说起过,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妈妈也在那一次事故中受到精神感染,疯了。”
“是这样啊,看来大家最终还是都逃不过这一劫啊。不过,没想到连梁蔓颖这个女人也,也是这种下场呢。呵呵。”陈帆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不准你这样叫妈妈。”孙梦梵有些生气的说道。
“奥,我都忘记了,没错,她是你妈妈呢。有那样的妈妈,一定不是件幸福的事情吧?”陈帆嘲讽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连发发怒时可爱的表情,都跟那个女人如出一辙呢。”
孙梦梵强忍着愤怒,“妈妈,就这么令你讨厌么?”
“讨厌?我对她的感情,是远远超越讨厌的恨。”陈帆看着自己透明的身形,“都是那个女人,都是她才害我变成这番模样。”
“胡说,你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的灵魂被抽离了么,这与妈妈有什么关系?”
陈帆的笑收敛了许多,“知道的蛮清楚么,想必老师的记忆中都记的很详细吧。只是,想必他没有将全部的记忆都传给你吧。比如,为什么我会成为那次实验的被试,为什么我明知是那么危险的事情,还会忍不住牺牲自己。”
“其实,你是那次实验的被试,也是我从爸爸的实验手记中读到的。”
“是啊,作为一个父亲,想来不论如何,也不会把自己与妻子之外的另一个女人的记忆留给女儿吧。”陈帆轻轻叹了口气,“又或许,他本来就对我没有什么爱恋,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把他对任何人都会有的那份温柔,自作多情的认为是只针对我自己的。不过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呢,这一切,还不是随着他的离去,烟消云散了么。”
“你与爸爸之间……”孙梦梵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我是爱着他的,虽然这种感情,我从来没有直接对他说起过,而他也一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陈帆的声音中多了些许黯然,“我知道,他是深爱着你妈妈的,早在我见到他之前。梁蔓颖是个漂亮的女人,又出身名门,在我们研究最困难的时候,也是她慷慨相助,方才帮我们度过了困境,在整个组织中,她都是饱受大家推崇的。而你的爸爸,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几乎在所有人眼中,他们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时的我,刚走出校门,只是实验室一个小小的助研,负责协助老师完成各种研究,我明知自己没有梁蔓颖的美貌,也不及她的智慧。可是,”说到这里,陈帆自嘲的笑了笑,“感情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越是得不到的,就越美好,就越是会不顾一切,甚至歇斯底里的想要得到。而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老师他每一次看着我的那种温柔的眼神,都只会把我更进一步的推向命运的悬崖。直到那一天,有同事告诉我,他们要结婚了。”
我静静的听着陈帆的自白,身边的孙梦梵无声的垂下了头。
陈帆仰望着苍穹,声音继续幽幽的飘来,“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天,我没有去实验室,独自一人躲在家中,我无法容忍这个世界,连一个让我继续欺骗自己,暗恋他的机会都不给。就那样过了好几天,终于,老师来了,他送来了婚礼请柬,我却再也忍不住在他面前第一次放声大哭。我想,那一刻,他明白了我对他的一切。他安慰我说,这个世界上比他好的男人多得是,说我还年轻,应该有比他更好的男子来爱我。多么拙劣的理由啊,呵呵。他还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命运的玩笑,如果他真的会放弃梁蔓颖,或者三心二意的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想必我也不会再这样爱他了吧。然而任何的劝慰,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都完全听不进。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已经暗下决心,既然自己今生都无法得到他,那就让我用自己的灵魂,来祭奠这份感情吧。”
“所以,你就自愿成为了实验的被试?”
“没错,那个时候我们的研究刚好遇到了瓶颈,因为这种人体实验有着极高的风险,又无法用其它生物代替,所以研究一度搁浅。而我,便自愿成为了实验的被试。这件事情自我决定之后,一直没有对老师说起,我也要求组织中的所有人对他保密,直到实验开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个有着家族精神病史的实验对象,其实就是我。”陈帆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至今,我都无法忘却,他看到我时,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哀婉,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后来,想必你也知道,实验失败了,虽然我分离出的灵魂可以附着在鬼屋上,与第三者的意识形成沟通,然而,我却无法操纵或者影响这个物质世界,我只是一具可以听到人想法的游魂,最多也不过是做出个咒,欺骗别人的意识而已。而自那之后,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爸爸的笔记上记载着,实验结束后,你就被送进了医院治疗了。”
“哈哈,”陈帆突然癫狂的笑起来,“我吗?是我啊?这才是我所说的万劫不复啊。到底是哪个我?残留在鬼屋上的我,还是残留在那肉体中的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发疯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不论是梦中还是清醒,你都会无时不刻的感觉到自己同时处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两个不同的时空之中。这种感觉,比身首异处不知还要难受多少倍!”
竟然会这样,这就是灵魂分裂的感受么。
“从那之后,虽然老师,还有梁蔓颖,他们都会来看望我,想尽办法治疗我的创伤,然而,我唯一想得到的,唯有一死。所有的同情,怜悯,甚至是关心,在我看来都不过是一种令人作恶的施舍,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心中对她的怨恨,一天天的加深,起初我还能意识到那是毫无理由的无端嫉妒,可是,到了后来,疯狂将我仅存的理性都吞噬,填充在我心中的,只有无尽的怨恨。”
我看着身边的孙梦梵,陈帆的自白,我像是可以感同身受一般,内心涌起一种无端的难过。
“后来,利用一次家人探视的机会,我掏出了疯人院。我回到了这里,尝试着与自己被剥离的灵魂融合,也通过努力,使自己的灵魂更多的挣脱出这身臭皮囊,然而那种身首异处的感觉,却没有半点缓解。这期间,我见到了几个小孩,羽罹就是他们中的一个。我把他们吓跑了,我不想见任何人,然后,在某一天黎明到来之前,我亲手将那个残留在肉体中的自己,杀死在了贯云山的山崖下。”
说到这里,陈帆再次怪笑起来,“我曾以为这是一切的救赎,多么天真的想法啊,然而,残酷的现实再次把我推向万丈深渊。虽然当我的一部分灵魂死去后,我是不必再承受身首异处的痛苦,然而那种彷佛心被掏空的感觉,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就像是一个生长在自己身体中的黑洞,每时每刻吸噬我残存的灵魂,那种感觉,像是把极度的饥饿与无尽的孤独紧密糅合在了一起。”
我下意识的按住自己的小腹,不知为何,我像是可以感知到她的痛楚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这个孩子。”陈帆飘到屋檐,看着羽罹的魂魄,眼神中透出一丝怜爱,“我知道,他会留下来陪我,慰藉这份孤独。”
“所以,你为了自己的孤独,把羽罹的灵魂,强制留在了鬼屋中陪伴你?”孙梦梵问道。
“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是你自愿留下来陪我的,对吧。”她贴着羽罹的耳朵说道,羽罹的魂魄,仍旧一动不动。
“可是,我分明看到你用各种方式欺骗着他,强迫他忘记过去,你甚至还想抹杀掉他的感情。”
“呵呵,你错了。是他要求我这样做的。”陈帆回忆片刻,继续说道,“在我把那几个小孩吓跑之后,我看到那对双胞胎兄弟中,有一个人脚伤了,我当时虽然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有些后悔,但是想到他们应该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也便渐渐原谅了自己。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就在第二天,那对双胞胎兄弟中的弟弟,居然又回到了这里。那时我残留的全部意识,已经与鬼屋中机械服从命令的意识完全融合,我不会再随便按照第三者的想法,制造出他们想要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羽罹他们之所以能够飞,其实都是你的残留灵魂制造出的假象?”
“没错,我附着在鬼屋中的意识虽然无法影响物质世界,却可以不断的按照第三者的要求,制造出他们想要看到的假象,就像是咒一样。这才是那次实验的真实结果。”
“那后来呢?羽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呵呵,还不都是因为这种执拗的让人讨厌的脾气。他不相信自己能够飞翔只是一种幻觉,他固执的认为,那是他独有的,超越他人的能力。为此,他再次回到了这里,不顾我的恐吓,一次次的爬上屋檐,然后重重跌下。我本应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最终放弃所有的努力,然而他却在我心中激起一种莫名的感动,看着他明知会摔死却仍要尝试飞翔的那份执着。我仿佛再次看到了曾经为了爱,情愿粉身碎骨的我,那个已经破碎的我。我忍不住侵入他的记忆,却看到了一颗与我一样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孤独的心。一颗妄想着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变得与众不同,却被现实的残酷不断蹂躏的心。所以,当他托着受伤的身体,再次从屋檐上跳下时,我拉住了他的灵魂,我问他,如果我给你一个可以自由飞翔的世界,你愿意忘记过去,留下来陪我么?”
“他同意了?”
陈帆点点头,抚摸着羽罹的魂魄,“他称我是他的天使姐姐,并且表示愿意为此忘却过去,于是,在他的肉体凋零之前,我拉出了他的灵魂。后来,他便与我一直活在这片鬼屋中,我们不能飘的太远,那样魂魄会破碎的,最终游离于三界之间,永世不得超生。然而,他毕竟还是个孩子,终于有一天,他厌倦了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他想要寻求更多的新鲜与刺激,而这些,却不是我能够给予的。所以,我才一次次的抹去他的记忆,只保留下那些新鲜的事情,让他错以为,他才与我在一起不久,就这样,一过就是十七年。”
没想到,鬼屋的背后,竟隐藏着这样的故事,我与孙梦梵皆是沉默不语。
良久,羽罹瘫软的身形,再次流动起来,形成了他的样子,他躺在陈帆怀中,伸手抚摸着陈帆虚无的脸颊。“姐姐,这样的事情,我还要再忘却多少次?”
听到这话,陈帆大惊失色,“羽罹?难道,刚才我所说的一切,你都听到了么?”
羽罹坐起身来,缓缓点点头,不知何时,他已经醒来,只是装作昏迷,默默听着自己的故事。他回头望着庭院,看着我们,眼神中透着陌生,“姐姐,这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吧。”他收回眼神,打量着自己半透明的身形,“原来,我只是一具残破的游魂。”
“羽罹,够了,不要再说了。”陈帆痛苦的摇着头,将手伏在他额前,“来吧,让我们忘记这些吧。”
“不要,不要。”羽罹从她怀中挣脱,“骗人,这一切都是你为我制造的幻觉,我再也不要回到那样的世界中了。”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不要紧,这一切只是一场善意的谎言。那个世界中你是唯一的神,你可以为所欲为,你会喜欢的。”
“我不要!”羽罹的魂魄中蒸腾起细细的烟尘,“难道你真的以为我可以什么都遗忘么,就算你把它们都从我的记忆中抹杀,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的感受,它们是不会随着记忆一同消失的。那种分明真切的感觉发生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的痛苦,你体会过么?那种感觉自己脑中被划出无数条鸿沟,不能自由思考的痛苦,你感受过么?”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陈帆抱歉的说道。
“没有想到?不要再为自己找多余的理由了。我只是你为了抚慰孤独的而制造道具不是么?”
“请不要这样说。”
羽罹转身凝望着站在院中的我们,“我本来应该是一个完整的人的,完整的活着,完整的死去。”他的眼中突然冒出凶光,“是你,都是你,你自私的欺骗了我,把我留在了这里。”
“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帆无力的辩解着。
“是么?”他突然异常平静的看着陈帆,“那么,来陪我一起甜蜜的死去吧。”
“什么?你在说什么?”
羽罹缓缓靠向陈帆,“这样的世界,不要再留恋了。”说罢他迅速扑到陈帆身上,张开嘴,撕咬起她的灵魂。
“啊……”尖利的叫声,再次刺破长空。
陈帆的魂魄,在羽罹的撕咬下,挣扎着,模糊了人形,那股刺耳的吼声,再也听不出半点人气。她也露出锋利的獠牙,深深刺入羽罹魂中。
惨淡的月光下,两个魂魄疯狂的撕咬,吞噬着彼此,每一次撕裂,都飘散出丝丝惨白的烟尘,消逝在风中。渐渐的,他们再也分不出彼此,破碎的魂魄发出幽幽的荧光,升腾着,飞向我再也看不到的空中。
夜风,变得冰冷刺骨。
我跟在孙梦梵身后,默默走出鬼屋。
寂静的深夜,我轻声问道,“他们,应该会再次转世轮回吧。”
孙梦梵停住脚步,许久,她说道,“我想,应该会的。”
身后,鬼屋历经沧桑的墙壁上,一道裂痕,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