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闹钟刚响，我却在震动前一秒睁开了眼。窗外天色灰白，像一张尚未落笔的宣纸。
桌上的手机静静躺着，昨夜那条“对不起，我们能不能谈谈？”仍停在对话框底部。我没有点开，也没有拉黑。有人说，真正的放下不是删除，而是让对方的声音从此对你失效。
我换好衣服去厨房煮粥，米香冒起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顾也。
“十点媒体连线，九点半前到公司彩排，别迟到。”
我回复：“收到。”
粥煮好后，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慢吃。昨晚没睡多久，却并不困倦，脑子像被冷风洗过，异常清醒。
准备出门时，雨又开始下。南京的冬雨没什么气势，却有种纤细的冷意，像一根根玻璃丝划过皮肤。我撑伞站在路边，想起去年这个季节，林奕说雨里等车麻烦，让我改坐打车软件，为此我一个月多花了大半工资。现在想来，那些自以为的体贴，只是把自己越推越低的跪姿。
九点二十，我到达顾也的公司。前台小姐姐给我贴了嘉宾胸卡，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黑体字干净利落，看着竟有点陌生。
会议室里，灯光、摄像机、远程连线屏幕都已就位。编导给我递麦的时候轻声说：“等会儿主持人可能会抛一些尖锐问题，比如‘你真的完全走出来了吗’，你不用勉强自己，真情实感即可。”
我点头，其实并不紧张。心里早已排练过千百遍，尖锐的问题反倒让我有机会把压在胸口的东西剜出来。
十点整，红灯亮，连线开始。主持人先介绍选题，再请我讲述经历。我把故事精简成三个段落：相识的甜，失衡的苦，断裂后的醒。说到林奕多线暧昧的部分，主持人插话：“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可能有责任？比如缺乏关怀、沟通不到位？”
现场气氛微微一滞。顾也在监控屏幕后冲我做了个“慢慢说”的口型。
我抬眼望向镜头，声音不高，却稳得自己都意外：“感情出问题，双方确实都有原因。但劈腿和欺骗是选择，不是被动后果。我可以反思自己，却不承担他人的背叛。”
主持人愣了两秒，点头示意继续。我看到后台弹出的实时弹幕刷过屏幕：
“她说的对，背叛是选择。”
“终于有人把责任归到做错事的人身上了。”
也有质疑：
“这女的也太会立人设了吧？”
我没有分心。镜头前一分钟的专注比千条弹幕更珍贵。
访谈尾声，主持人道谢，我松了口气。等灯灭，编导冲上来：“干得漂亮！”
顾也随后进来，递给我一瓶温水：“这里面只有同行，没有评委。你过得去的，外面也都过得去。”
我笑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公司旧同事发来链接——林奕所在的部门正式发布声明，称近期网传的不实言论已对公司形象造成严重影响，涉事员工将接受内部调查。
我点开评论区，骂声一片。有人贴出更多聊天记录，指向林奕长期骚扰女下属。那里面出现的时间线，比我和他刚在一起时还早。
胃里升起一阵恶心。我曾用四年的青春笃定一个人，原来只是笃定了他的虚伪。
“你还好吧？”顾也察觉到我脸色。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其实挺轻松的，好像终于把不愿面对的垃圾袋丢进了垃圾车。”
他沉默片刻：“你晚上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傍晚六点，雨停，风却更冷。顾也把车停在江边旧仓库前，灯光昏黄，仓门半掩。
“这是我们新租的创意工作室。”他推门进去。
里面尚在改造，水泥地、裸露钢梁、未拆封的展板，像一幅等待上色的草图。
“下个月我们准备办线下展，主题就是女性故事。想把你的访谈稿整理成声音装置，让观众坐在暗室里听。”
我环顾四周，破碎砖墙上挂着一盏工业吊灯，灯芯闪着微光。那光线落在地面，像一束独有的聚焦。
“你愿意加入策展吗？”他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仓库顶漏下一滴水，滴在我脚边，激起一点碎声。
这一刻，我忽然想到自己从前那么怕站到光里，怕被评价，被挑刺，被质疑。可光不是刀，它只是让你看清自己。
我抬头对顾也说：“愿意。但我要用真名。”
他笑了，灯光把那笑容照得很亮。
当天夜里，我给沈然发语音，让她帮我把那件蓝色毛衣的照片当作工作室招募海报的背景——破损、褶皱，却真实。
她秒回：“有分量，明天给你初稿。”
我关掉手机，倚在床头读展览方案。窗外街灯透进来，落在被单上，像铺了一层薄银。
快十二点时，手机再次震动，是陌生号码。我迟疑两秒接起，没说话。
那端传来熟悉的吸气声：“语迟，我被停职了，他们都骂我，我……我怕了。能不能见你一面？”
我握着手机，没有作声。楼下的风吹过树枝，啪地敲在窗框上，像催促回答。
“就一次，好吗？我想把事情说清楚。”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抱歉，我明天很忙，需要布展。”
“你就这么绝情？”
“绝情是你给我的机会。”我轻轻呼气，“晚安。”
挂断后，我把号码存为“过去”，随即标记为静音。
深夜的南京安静下来，远处轮渡汽笛低沉。我闭上眼，心里有个声音缓缓升起——
原来放下一个人，只需要一次不再心软的坚定，而我已经拥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