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南京连着阴了快十天,终于在这一日放晴。
我早上六点就起了床,把那件褶皱的蓝色毛衣轻轻展平,装进亚克力画框里,封好。然后穿上一套干净利落的黑色西装裙,戴上耳钉,提着电脑包出门。地铁里挤满了通勤的人群,车厢内空气沉闷,我靠着车门闭目休息,耳机里放着顾也剪好的展览配音稿。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不快不慢。
“我曾经把所有时间、耐心和温柔都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但现在,我知道,情感不是牺牲,是选择。爱是并肩,不是附属。”
听到那一段,我忽然有些想笑。原来我也能把那些痛过的句子,说得这么平静。
展览在江边旧仓库举办,门口没有鲜花和红毯,只有一块手绘的木牌:
“她们曾被忽视,但她们都站了起来。”
顾也提前到了,一身白衬衫,正和布展团队调整灯光。他看到我时笑了笑,把手上咖啡递过来:“喝口热的,暖手。”
“现场怎么样?”我接过咖啡问。
“比预计人多,媒体也来了几个。你待会儿要不要接受个短采访?五分钟那种。”
“可以。”
他点头,没说什么,只轻声道:“今天,你就是这场展的主心骨。”
我走进展区,展板、灯光、音响、装置一切就绪。那件蓝色毛衣被悬挂在展览中央,灯光从顶部垂直落下,阴影恰到好处。旁边是一行字:
“每一针每一线,都曾是她用力去爱的证明。如今,它属于自己。”
我站在毛衣前,看了一会儿,心里竟没什么波澜。那份曾经藏着心碎的布料,现在更像一段完成的旅程,静静躺在时间的玻璃下。
十一点半,观众开始陆续进场。有人在我语音展厅驻足,有人在留言板写下自己的故事。留言板上第一行字是:
“你让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读到这里时,鼻尖发酸。
我记得曾经也以为,自己为了感情付出的一切是天真,是愚蠢,是被耍弄的笑话。但现在我知道,那些努力、那些哭泣、那些咬牙撑住的瞬间,不是笑话,是我们活着、深爱过的证据。
中午休息时,沈然提着蛋糕走进展区,她说:“你成了这周最火的女性故事讲述人。”
我挑眉看她:“有热度也有骂声吧?”
“骂声再大,也挡不住共鸣。你知道吗?那天你那期访谈上线后后台留言数量是平台平常的五倍。有人说她看着你的视频,从头哭到尾。”
我低头吃蛋糕,语气轻松:“原来我还有这么大杀伤力。”
“你不止是‘她们’,你是‘我们’。”沈然看着我,眼神认真,“你终于变成了那个曾经想成为的人了。”
那天下午,顾也领着一个拍摄团队来记录现场素材。我本不想出镜,但在他诚恳的眼神下还是答应了。摄影师让我站在毛衣展品前,说点想留给观众的话。
我犹豫了两秒,看向镜头,缓缓开口:
“如果你曾爱错、信错、低过头、伤过心,没关系。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还没遇到真正能接得住你的那个人。别怕爱,但请先爱自己。”
摄影师冲我竖起大拇指:“很有画面感。”
顾也站在旁边,目光始终没离开我。
我转头看他:“你还要拍多久?”
“快了,今天拍你比较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角。”
他这一句说得不轻不重,却恰好戳中我心口柔软的那块。过去我习惯了退居幕后一角,为别人打光布景,从没想过,自己也能站在正中间,被认真地照亮。
黄昏时,展览渐渐接近尾声。江面起风,仓库门口的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我站在窗边,看着余晖一点点沉入江面,脑中像被什么轻轻搅动。
有人走近,是顾也。他站在我身侧,声音很低:
“语迟,我知道你现在不急着开始一段关系。但我想告诉你,我会一直在这。”
我转头看他,他神情平静,眼里却没有一点犹豫。
“你愿意等多久?”我问。
“多久都行。”他顿了顿,“但如果你哪天觉得累了,想找个人搭把手,我会伸手。”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那个瞬间我知道,我终于遇到了一个,不逼我、不压我、不夺我选择权的人。
晚上散场前,我最后绕了一圈展区,把每一张留言板上的字都认真读了一遍。
有一张写着:“我已经离婚一年了,带着孩子,一个人活得也不错。”
还有一张:“我还没勇气离开他,但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孤立无援。”
我把它们一一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
那晚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仓库二楼的阳台,吹着江风,听着展区里最后一段语音回放。
“我叫林语迟。
我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胜利者。
我只是一个曾经不懂爱自己的人,终于走回了自己这边。”
我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夜色里漫天星点。
没有哪个夜晚比这更安静。
而我的人生,也终于在一场并不惊天动地的展览中,完成了一个清清楚楚的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