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上的手指倏然停住,悬在半空。祁月皱了皱眉,将那段旋律又弹了一遍,还是不满意。她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又来了。"她自言自语,轻轻合上钢琴盖。这架施坦威D-274是她巡演回来后给自己买的礼物,乌黑发亮的琴身上倒映出她疲惫的脸庞。欧洲三个月的巡演榨干了她的灵感,现在她连一段简单的过渡旋律都编不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经纪人周雯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的采访别忘了,之后你可以直接去艺术中心看演出。林教授说这次现代舞很不错,说不定能给你些灵感。」
祁月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周雯总是这样,把她的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连"寻找灵感"都要列进行程表。她走到落地窗前,这座海滨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离开家乡五年,以"天才钢琴少女"之名闯荡国际乐坛,如今二十四岁的她已是古典乐界炙手可热的新星。
可掌声越热烈,她内心越空荡。
次日下午,祁月机械地完成了一家音乐杂志的采访,驱车前往城市艺术中心。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刻意避开那些可能被认出的装扮。
艺术中心的穹顶大厅灯火通明,观众陆续入场。祁月的位置在二楼包厢,能俯瞰整个舞台。灯光渐暗,一束追光落在空荡的舞台上。
音乐响起时,祁月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一个身影从舞台右侧滑入,修长的肢体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那舞者身着暗红色舞衣,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爆发力却又收放自如。祁月认出了领舞者——节目单上写着"桑月",城市现代舞团的首席。
桑月的舞蹈像一团火,燃烧着某种祁月无法名状的情感。当其他舞者加入时,祁月的目光仍追随着那个红色身影。音乐从激昂转为哀婉,桑月的动作也随之变化,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故事。
祁月不自觉地用手指在大腿上敲打节奏,脑海中浮现出新的旋律。她突然有了冲动,想把刚才那段小提琴独奏改编成钢琴曲,加入更复杂的变奏……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祁月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演员谢幕时,桑月站在中央,灯光下的她比实际看起来更加娇小,但谢幕的姿势却充满力量。祁月注意到她鞠躬时脖颈与肩膀形成的优美线条,像天鹅的曲线。
人群散去后,祁月鬼使神差地走向后台。她当然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某种冲动驱使着她。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推着道具车穿梭,祁月退到一旁,靠墙而立。
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刚才演出中的一段旋律。祁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它转化为钢琴的音色,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弹奏。她完全沉浸其中,甚至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这段如果用降E小调会更有张力。"
祁月猛地睁开眼。面前站着刚才舞台上的红衣舞者,此刻已经卸了妆,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冲过澡。近距离看,桑月的五官比舞台上更加精致,眼睛大而明亮,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你是……祁月?"桑月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看过你在巴黎的演出录像。"
祁月感到耳根发热,她站直身体,笨拙地点点头:"你的舞蹈…很出色。"
桑月笑了,眼角的小痣随之微微上扬:"谢谢。你刚才的即兴改编很有意思,第三小节的转调很特别。"
祁月惊讶于她对音乐的敏感:"你懂钢琴?"
"小时候学过,后来发现更喜欢用身体表达音乐。"桑月耸耸肩,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舞台上年轻许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来寻找灵感。"祁月实话实说,随即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做作。
但桑月似乎并不介意:"找到了吗?"
祁月看着桑月明亮的眼睛,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心底某处被轻轻拨动:"也许吧。"
走廊尽头有人喊桑月的名字,她回头应了一声,转向祁月:"我得走了。很高兴认识你,祁月。"
"我也是。"祁月想说些什么挽留,却只能笨拙地站在原地。
桑月走出几步,突然转身:"下周我们还有演出,如果你有兴趣……"
"我会来的。"祁月回答得太快,几乎像抢答。
桑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挥挥手,转身离去。祁月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段全新的旋律已经在脑海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