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月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仍在琴键上轻轻敲打着节奏。"周雯,我说了不需要新的巡演安排...是的,我知道合同的事...不,不是灵感问题..."
电话那头经纪人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欧洲那边开价多少吗?那可是维也纳金色大厅!"
琴键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维也纳,每个古典音乐家的梦想舞台。祁月闭上眼睛,那晚舞台上如火焰般跃动的红色身影却浮现在眼前。
"帮我推掉吧。"她听见自己说。
"什么?"
"推掉。至少...推迟。"祁月放下手,一段未完成的旋律在脑海中盘旋,"我需要时间创作新作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那天的舞蹈?"周雯的声音带着怀疑,"祁月,你从大学毕业后就没写过原创曲目了。"
祁月没有回答。她拿起茶几上的邀请函——城市艺术中心林教授亲笔书写的典雅字体,邀请她参与一个"跨艺术形式的创新合作项目"。
"帮我联系艺术中心的林教授。"她最终说道,"就说我对他的项目有兴趣。"
挂断电话后,祁月走到窗前。五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木地板上,她赤脚踩上去,温暖从脚底蔓延。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桑月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三天后,祁月站在艺术中心会议室门口,罕见地感到一丝紧张。她今天特意穿了藏青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丝质衬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比平时观看演出时正式得多。
"祁小姐!欢迎你。"满头银发的林教授迎上来,亲切地握住她的手,"真高兴你能来参与这个项目。"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祁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桑月。她今天将黑发扎成高马尾,穿着宽松的黑色练功服,脖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当祁月走进来时,桑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各位,这位是国际知名的钢琴家祁月女士。"林教授向大家介绍,"她将参与我们'声音与形体的对话'项目,与在座各位共同创作全新的跨界作品。"
祁月点头致意,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桑月。对方正托着腮看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会议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离开。祁月假装研究手中的项目资料,直到脚步声靠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桑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上次你说来寻找灵感,结果直接找到我们项目里来了?"
祁月抬头,发现桑月比自己记忆中要高,或许是舞蹈演员特有的挺拔姿态造成的错觉。"林教授邀请我的。"她干巴巴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推脱,"我是说...我确实对你的舞蹈印象深刻。"
桑月笑了,眼角的小痣随之移动:"那我们算是互相欣赏?"她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桑月,城市现代舞团首席舞者兼编舞。"
祁月握住那只手,触感温暖而略带粗糙——舞者长期练习留下的茧。"祁月。"她说完才意识到这介绍多么简陋。
"我知道。"桑月眨眨眼,"会议室里不是刚介绍过吗?国际知名的钢琴家?"
祁月的耳根发热。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调侃,尤其是来自一个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人。
"说真的,"桑月语气认真起来,"我很期待我们的合作。我一直觉得音乐和舞蹈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面是听觉,一面是视觉。"祁月不由自主地接上。
"不,"桑月摇头,"一面是理性,一面是感性。但它们都在表达同一种东西——人类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
祁月怔住了。很少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描述她对音乐的理解。正当她想回应时,一个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
"桑月,排练要开始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过来,浓妆下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祁月,"这位是?"
"徐璐,我们团的副首席。"桑月介绍道,"这是祁月,钢琴家,林教授新项目的合作者。"
徐璐敷衍地点点头:"哦,那位'天才少女'。"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转向桑月,"走吧,大家都等着呢。别忘了上次你说要修改第三段群舞的。"
桑月向祁月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我们改天再聊?"
"嗯。"祁月点头,看着桑月被徐璐拉走。徐璐临走前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让祁月想起护食的猫。
一周后,祁月在自家工作室准备了茶点。她很少邀请客人来这个私人空间——宽敞的房间里除了中央的三角钢琴,四周摆满了音响设备、乐谱架和各种乐器。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金色。
门铃响起时,祁月正神经质地调整茶壶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桑月站在门外,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身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肩上挎着一个大包。"打扰了。"她笑着说,目光好奇地越过祁月肩膀打量室内,"哇,这就是钢琴家的巢穴吗?"
"请进。"祁月侧身让路,突然对自己的工作室感到不自在——这里太整洁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像她演奏的乐谱一样精确。
桑月像走进糖果店的孩子,眼睛发亮地环视四周。"这些都是你的收藏?"她指着一整面墙的黑胶唱片。
"嗯,大部分是古典乐,也有一些爵士。"祁月回答,惊讶于桑月对一张伯恩斯坦指挥的马勒交响曲表现出兴趣,"你喜欢马勒?"
"第五交响曲的小柔板,"桑月轻声说,"像一场没有终点的坠落。"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仿佛在模拟下落的轨迹。
祁月胸口微微发紧。很少有人能准确说出这首曲子的感受,更别说用身体语言表达出来。
"我带了些东西给你看。"桑月放下肩上的包,取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我过去的编舞作品,或许能给你些灵感。"
屏幕上,桑月的独舞像一阵风,时而狂暴时而温柔。祁月注意到她的编舞风格非常依赖音乐的呼吸感——这正是自己最近创作中缺失的东西。
"这支舞...音乐是谁的?"祁月问。
"一个不知名作曲家,我在网上偶然听到的。"桑月靠在钢琴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一直没在正式演出中使用。"
祁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如果...把中段的速度放慢,加入一些不规则的停顿呢?"
"像这样?"桑月突然随着祁月的话音起舞,身体在夕阳中舒展开来,一个旋转后骤然停住,手臂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祁月屏住呼吸。那一刻的桑月像一尊活的雕塑,充满动感的静止。她不由自主地弹出一段旋律,恰好配合桑月刚才的动作。
"对!就是这种感觉!"桑月兴奋地转身,"你明白我想表达的!"
祁月感到一阵奇异的喜悦,比她在任何一场音乐会结束后都要强烈。她继续弹奏,桑月随之起舞,两人仿佛在进行一场即兴的二重奏。
直到一个不和谐音出现。
"等等,"祁月停下手指,"刚才那个转调不对。"她重新弹了一遍,"应该是升F,不是F自然。"
桑月皱眉:"但我觉得刚才那样很好啊,有种意外的感觉。"
"可这和声进行不符合音乐理论。"祁月坚持道,"升F才能引出后面的属七和弦。"
"但艺术不一定要遵循理论,不是吗?"桑月歪着头,"有时候错误反而能产生最美的效果。"
祁月的手指僵在琴键上。她的导师——那位严厉的俄罗斯钢琴家——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完美,祁月,音乐只承认完美。一个错音就能毁掉整场演出。"
"我认为...精确很重要。"她最终说道,声音比预想的要生硬。
桑月的表情微微变化:"舞蹈也是精确的艺术,但我们追求的是情感的真实,不是理论的正确。"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祁月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了对方,却不知如何挽回。她习惯性地用音乐表达,弹了一段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如水般流淌在两人之间。桑月的肩膀渐渐放松,她轻叹一口气:"好吧,也许我们可以同时兼顾情感和精确?"
"折中方案?"祁月提议,心里松了一口气。
"合作的真谛。"桑月微笑,眼角的泪痣在夕阳下像一颗小星星。
她们开始正式讨论合作作品的框架。祁月惊讶于桑月对音乐结构的理解——尽管不是科班出身,但她对节奏和情绪变化的把握极为精准。而桑月则被祁月即兴创作的能力震撼,那些从她指尖流出的音符仿佛有生命一般。
"我带了几个初步构思。"祁月拿出几张手写乐谱,"这段可能适合开场..."
桑月凑近看谱子,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祁月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错按了一个音。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你还有客人?"桑月问。
祁月摇头,困惑地去开门。徐璐站在门外,妆容精致,红唇紧抿。
"桑月在这吧?"她直接问道,目光越过祁月肩头,"团里临时通知,明天早上的排练提前了,总监要检查新编舞。"
桑月走过来:"徐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室友告诉我的。"徐璐的目光在祁月和桑月之间游移,"打扰你们...创作了?"
那语气让祁月后背发紧。徐璐走进工作室,故意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钢琴上的乐谱上。"古典钢琴家和现代舞者...有趣的组合。"她轻声说,手指拂过琴键,弹出一串刺耳的不和谐音。
桑月皱眉:"徐璐,别这样。"
"怎样?"徐璐无辜地眨眼,"我只是好奇,这位大名鼎鼎的钢琴家为什么突然对我们的项目这么感兴趣。"她转向祁月,"你不会是巡演票房下滑,想靠跨界合作博眼球吧?"
祁月感到一阵怒火上涌,但她习惯性地用冷漠掩饰:"我对艺术创新一直有兴趣。"
"是吗?"徐璐冷笑,"那你知道桑月为了这个项目推掉了柏林舞蹈节的邀请吗?"
"徐璐!"桑月厉声打断,"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与祁月无关。"
祁月震惊地看向桑月:"我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这不重要。"桑月坚决地说,抓起自己的包,"我们走吧,徐璐。正好我也该回去了。"
徐璐露出胜利的微笑,跟着桑月走向门口。桑月回头看了祁月一眼,眼神复杂:"谢谢今天的分享,我们...改天再继续。"
门关上后,祁月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徐璐的话。她走到钢琴前,机械地弹奏起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手指越来越用力,直到一个错误的强音让她戛然而止。
寂静中,她想起桑月跳舞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投入,想起她谈论音乐时发亮的眼睛。祁月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个远比艺术合作复杂的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