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月站在舞蹈工作室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大腿外侧。透过玻璃门，她能看到桑月正在指导一群舞者排练。即使穿着宽松的练功服，桑月的每个动作依然流畅得像水银泻地。
"你可以进去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祁月转身，看到艺术中心的林教授微笑着站在那里，"桑月说过你今天会来。"
祁月点点头，推门而入。排练室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桑月转过身，脸上绽放出笑容："你来了！"
"我打扰到你们了？"祁月低声问。
"正好休息。"桑月拍拍手，对舞者们说，"大家休息二十分钟。"她小跑向祁月，额头上闪着细密的汗珠，"没想到你这么准时。"
祁月递过一个纸袋："你说想尝尝城东那家甜品店的拿破仑，我顺路..."
"你专程跑去城东？"桑月睁大眼睛，接过纸袋，"那可不顺路。"她打开袋子，浓郁的奶油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天啊，还热着呢！"
祁月看着桑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的样子，突然觉得这趟四十分钟的车程很值得。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舞团。"桑月拉着祁月的手腕走向其他舞者。祁月能感觉到桑月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粗糙的茧，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这位是钢琴家祁月，我们的新合作伙伴。"桑月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李岩，我们的技术指导；这是王萌，群舞领队..."
祁月机械地点头致意，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徐璐靠在把杆上，红唇抿成一条线。
"徐璐你已经见过了。"桑月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祁月："钢琴家也对我们的小排练室感兴趣？"她转向桑月，"总监找你讨论下周演出的事。"
桑月皱眉："现在？"
"他说很急。"徐璐耸肩，目光却盯着祁月。
桑月歉意地看向祁月："我得去一下，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或者..."
"我等你。"祁月说，然后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
桑月笑着点头，匆匆离开了排练室。祁月顿时感到十几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自己。
"所以，你真的要和桑月合作？"徐璐靠在钢琴上——排练室角落立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
"是的。"祁月简短地回答。
"你知道她有多挑剔吗？"徐璐轻笑，"去年我和她合作双人舞，改了二十七遍编舞。"
祁月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黑色高领毛衣在一群穿着紧身练功服的舞者中显得格格不入："艺术需要完美。"
"完美？"徐璐挑眉，"桑月追求的是感觉，不是你们古典乐那套死板的完美。"她突然靠近，香水味扑面而来，"听着，我不知道你对桑月有什么想法，但她不需要另一个控制狂。"
祁月的手指攥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徐璐直起身，朝门口看了一眼，"她回来了。"
桑月匆匆走回来，额头上的汗更多了："抱歉，总监想调整节目单..."她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了？"
"没什么。"徐璐甜甜地说，"我和祁月正在...交流艺术理念。"她走向其他舞者，"休息时间结束了！"
桑月疑惑地看向祁月，后者只是摇摇头："你想让我看什么？"
"对了！"桑月眼睛一亮，"跟我来。"她拉着祁月的手腕走向钢琴，"我有个想法。"
祁月任由桑月把自己按在琴凳上。桑月站在钢琴旁，兴奋地说："我想用舒曼的《梦幻曲》作为新编舞的基础，但需要重新编排，更现代一些..."
祁月的手指自动找到起始音符："像这样？"她弹了一段改编版本。
桑月摇头："不，更...破碎一些。"她做了一个突然停顿的动作。
祁月尝试加入不规则的休止，旋律变得支离破碎却又奇异连贯。桑月随着音乐起舞，身体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每一个停顿都精确落在祁月制造的空白处。
排练室里其他声音渐渐消失，所有舞者都停下来观看这场即兴合作。徐璐站在角落，脸色阴沉。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掌声响起。祁月这才意识到他们有了观众，耳根发热。
"太棒了！"桑月气喘吁吁地蹲在钢琴旁，"你完全懂我想要的感觉！"
祁月看着桑月发亮的眼睛，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满胸腔："这只是雏形，还需要完善。"
"当然，"桑月站起身，"对了，这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来我家，我们可以更安静地工作。"
祁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家？"
"嗯，我爸爸去北京参加评审，家里就我一个人。"桑月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的暧昧，急忙补充，"我是说...家里有钢琴，而且比排练室安静..."
"好。"祁月说，过于迅速的回答让她自己都感到尴尬。
离开艺术中心时，祁月在停车场遇到了徐璐。对方靠在她的车旁，显然是在等她。
"省省吧，"徐璐直截了当地说，"桑月不会喜欢你的类型的。"
祁月冷静地解锁车门："这与工作无关。"
"哈！"徐璐冷笑，"那你为什么脸红当她邀请你去她家？"
祁月的手在车门把手上收紧："请让开。"
徐璐凑近，声音压低："桑月的前女友也是艺术家——画家，感情用事的那种。她们分手是因为对方太粘人。"她上下打量祁月，"而你，祁月，你冷得像块冰。你觉得热情似火的桑月会对你这种人有兴趣？"
祁月猛地拉开车门，差点撞到徐璐："我对桑月的私生活不感兴趣。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最好如此。"徐璐后退一步，"因为如果你伤害她，我会让你在艺术圈混不下去。我舅舅是《艺术评论》的主编。"
祁月没有回答，驾车离去。后视镜里，徐璐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她的警告却在祁月脑海中不断回响。
周六早晨，祁月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桑月家。她站在门前，犹豫着是否该按门铃，门却突然开了。
"我听到车声了。"桑月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进来吧。"
桑月的家宽敞明亮，充满艺术气息。墙上挂着现代画作，架子上摆满各种雕塑和小物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整面墙的奖杯和照片——桑月从小到大的舞蹈比赛获奖记录。
"那是我爸爸的'功勋墙'。"桑月注意到祁月的目光，"他把我的每一个奖杯都当作战利品展示。"
祁月走近细看，照片中的桑月从孩童到少女，永远穿着舞蹈服，永远在领奖台上微笑。只有最近几张照片里，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钢琴在那边。"桑月指向客厅一角，那里放着一架保养良好的立式钢琴，"音准可能不如你的施坦威。"
祁月试了几个音："很不错。"她放下乐谱，"你想从哪里开始？"
"先喝点茶吧。"桑月走向厨房，"我刚煮了菊花茶，对嗓子好。"
祁月跟着进入厨房，注意到料理台上摆着两份早餐。"你在等别人？"
"啊，不，"桑月耳根微红，"我想你可能没吃早餐...如果你吃过了就算了..."
祁月看着盘子里精心摆盘的水果沙拉和全麦三明治，胸口泛起一阵暖意："我确实没吃。"
桑月的笑容明亮起来："太好了！我按照自己平时吃的做的，希望合你口味。"
两人坐在阳光充足的餐厅里吃早餐。祁月得知桑月母亲早逝，父亲桑铭是著名古典舞大师，从小对她严格要求。
"我五岁开始学舞，每天四小时，雷打不动。"桑月用叉子戳着水果，"放假时加倍。"
祁月点头："我六岁开始学琴，情况类似。"
"但你喜欢钢琴，对吧？"桑月问，"我有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跳舞，还是只是习惯了。"
祁月思考了一会儿："我喜欢音乐，但不喜欢表演。每次音乐会前我都会焦虑。"
桑月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你看上去总是那么冷静。"
"那是训练的结果。"祁月轻声说，"我导师说，观众花钱看的是完美，不是真实。"
桑月若有所思："而舞蹈恰恰相反——观众要看到真实的情感，哪怕技术不够完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思考这种根本差异如何影响他们的合作。
"那么..."桑月突然站起来，"我们开始工作？"
在钢琴前，两人很快找回了默契。祁月弹奏，桑月即兴舞蹈，然后两人讨论哪些部分需要调整。到了中午，他们已经完成了作品的三分之一框架。
"你的音乐太精确了，"桑月擦着汗说，"我需要更多...呼吸的空间。"
祁月皱眉："但节奏必须保持一致，否则舞者会..."
"看，"桑月打断她，站到祁月身后，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抬手。"
祁月僵住了。桑月的胸膛轻轻贴着她的后背，双手引导她的手臂做出波浪般的动作。
"舞蹈不是机械的，"桑月在祁月耳边轻声说，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它是流动的，像水一样。"
祁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桑月似乎也意识到姿势的亲密，迅速退开，脸颊泛红。
"抱歉，我太投入了。"她低头整理并不凌乱的衣服，"我是说...你可以试着把这段节奏放松一点..."
"我明白。"祁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她清清嗓子，"我试试看。"
下午，桑月提议教祁月一些基本舞蹈动作，帮助她理解身体语言如何表达音乐。
"你太僵硬了。"桑月看着祁月笨拙地尝试一个简单的旋转，"放松膝盖。"
祁月再次尝试，结果差点绊倒自己。桑月及时扶住她的腰："小心！"
两人近距离对视了一秒，同时像触电般分开。
"也许...今天就到这里。"祁月提议，耳朵红得透明。
"好。"桑月迅速同意，"不过...你下周还来吗？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继续工作的话..."
"当然。"祁月收拾乐谱，避免与桑月对视，"下周六？"
桑月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做饭给你吃，我拿手的红烧排骨。"
离开桑月家后，祁月在车里坐了很久，试图理解自己混乱的心跳。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周雯发来消息：「《艺术生活》杂志想采访你和那位舞者的合作，有兴趣吗？」
祁月正要拒绝，突然想起徐璐的威胁。她回复：「可以，但主要谈艺术创新。」
周日晚上，祁月接到桑月电话："你同意《艺术生活》的采访了？"
"是的，"祁月紧张地问，"你不愿意？"
"不，我很高兴！"桑月的声音充满喜悦，"只是没想到你会对媒体感兴趣。我爸爸也看到了报道，他想见见你。"
祁月握紧手机："你父亲？"
"嗯，他下周回来。"桑月停顿了一下，"别担心，他只是...有点保护过度。"
挂断电话后，祁月站在琴房中央，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不仅仅期待与桑月的下一次工作会面，她期待的是见到桑月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