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坐上去往东京的飞机,内心早已澎湃,感觉一切都新奇的很,以至于二等座狭窄的座椅和为了省钱特意选择的零点廉价航班都没能影响我的好心情。
这次旅程我准备了一个月,主要是去参加某个小说大赛的颁奖仪式。我幸运的获得了第四名。虽然离拿金赏和银赏还差一点点,但铜赏对于我这种没有天赋的作家来说,也足够珍贵了。
狭小的飞机窗上,还能依稀看到机场一望无际的跑道,地平线上只有夜的黑色,孤零零的塔台,黄绿色的草地。视线向上看,才能看见几架空客的大飞机降落。今天的机场天气不是很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水滴划在了玻璃上,如同一位后现代艺术家甩出去的,水加多了的油画染料在画布上留下的印记一般。
飞机上的冷气开的很足,现在是夏天,我后悔把长袖衣服留在了托运行李箱里面。
明亮的黄色灯光下,空姐温柔的推着一车棉毯,依次询问乘客是否需要毯子,这刚好解决了我的需求,我找她要来一个棉毯,铺在身上。
零点的飞机基本上没有多少人,大部分人是年老的日企高管,而且都在头等座。二等座坐着的都是少数年轻社畜,倒头就睡,只有我兴奋的趴在窗户边,像个小孩子一样。
起飞前,主控灯熄灭了,只剩下了地板和天花板边缘的蓝色小夜灯管还亮着。我戴上耳机,在飞机座椅上的平板屏幕前思考着,我到底是听真夜中都歌还是radwimps的呢?想了一会,我还是选择听majiko的歌。
飞机起飞了,强烈的推背感让人感觉舒畅,我看着机场慢慢远离我,变小,然后脱离视线,随后映入眼帘的是繁华的天河城市区,再然后能看到的是港口,那无数渔船,货船,甚至还有一艘军舰在一望无际的暗蓝色上漂泊着。随后飞机在一阵气流波动中,穿过了云层。我又把耳机里的歌曲换成了蒸汽波类型的音乐。窗外,是脱离了光污染的天空,无数星星和月亮在空中清晰可见,莫奈的油画相比于此刻,也显得稍微逊色了。
我想起来了夏目漱石的《月色真美》,三岛由纪夫自杀时的华丽美学,太宰治极致的厌世,又想到了唯美至极的宫崎骏的电影。
涩谷,东京塔,高铁,索尼,任天堂,夏日祭,神社,巫女,抹茶,武道馆,live house,京阿尼,轻小说,动漫,东京巨蛋,红白歌会,女高中生,日剧,jpop,jrock,地下偶像,fgo,天气之子……
这些抽象的要素堆积在大脑里,反复发酵,搅拌,然后掏出类似水泥一样的记忆印象,建造出了我理想中的东京,那个庞大的,光鲜亮丽的,高楼林立,满是便利店,咖啡馆,快餐店,唱片店,书店,甜品店,足球场的东京。诞生无数令我喜悦,悲伤,兴奋,沉思,愤怒,恐惧,感动,忧愁,焦虑,向往等情绪的作品的东京。那个有radwimps,椎名林檎,真夜中,majiko,one ok rock,夜鹿,yosaobi的东京。
莫斯科很美,但带着淡淡的忧伤,纽约很热情,但是却只剩下了浅薄的混乱,首尔则充斥着小家子气,在我心目中,只有上港,北都两座城市可以和东京相比。
tokoyo,这个在我热爱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词,东京对于我来说,正如耶路撒冷对于基督徒。
当我看到东京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淡蓝色的天空显得格外温柔,大到令人无法形容的东京高楼群还闪烁着点点灯光。
招待我的人是住在日本的轻小说家,是我网上的朋友,因为我日语不怎么好,所以只能暂住在他那边了,包括这次小说的翻译也是他帮忙的,他的文字温柔而甜美,在当地编辑社里小有名气,我期待和他见面。
飞机降落了,从机舱走出,走在在踏板上的那一刻,一股别样的情感,冒了出来。我真的来到了东京,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我走下飞机,先去取了行李,然后过了海关后,我通过手机找到了那个接我的人。
M先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这个问题我之前想过好多遍,或许会是一个元气满满的学生?又或者是一个老成的中年人,也有可能是美少女,但是我唯独没有想到,他是一个看上去就极其孤僻,身边散发着戾气的人。
很难把那些美好的文字与眼前这个怪异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在大夏天里坚持用黑色的卫衣裹住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重重的黑眼圈和看谁都不友好的眼神更增加了这个消瘦少年的神秘感。
“你好,c先生,久闻其人。”他伸出手,眼神逃避跟我交流,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尽可能礼貌了。
“你好你好。”
“很……很失望吧……没……没想到我是这么一个人。”他说话有些结巴,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本身如此。
“哈,那倒没有。”我尴尬的摇了摇头。
他简单帮我买完地铁票后,就带着我坐地铁,这几天我要暂时住在他的公寓里。
东京有两套轨道交通系统,一套是地上的轻轨,一套是地铁,我们站在轻轨上的站台上,你的目光所至,只剩下了头发,肩膀,后脑勺,和偶尔沾着油腻头皮屑的西装夹克。
人流密度超乎想象的大,也是,毕竟东京的人口有一千四百万。
我看着四周,心底却有些压抑,身边全是黑压压一片的社畜,穿着西装,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有忙碌到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我甚至感觉空气都因为他们的存在而紧张了,让我即使大口大口呼吸,都无法让氧气顺利进入肺部。
走进轻轨车厢,m拉住了我的手,我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他却只是有些麻木的机械重复说着。
“待会人……会很多,小……小心一点,会很拥挤的。”
“人能多成什么样子?”我有些不解。
轻轨门开了,我脑海中还想着泷和三叶在轻轨的相遇,但是随后我感觉我真的来到了《君の名》的世界里面。
我简直成为了系守镇里被陨石砸死的人一般!身后的人流如同炸弹冲击波一样,把我拼命往前挤,好在m拉住了我,不然我早就摔倒了。
我连一寸自己的空间都没有,只是跟一群冷漠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连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都成为了一种奢靡。
下车更是一种折磨,我想起来了小时候玩泥巴时的样子,如果水放少了,泥巴会很硬,很难和开,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和泥的搅拌棒和泥巴角力。
我此刻就是那个搅拌棒,身边的那群冷漠的西装男就是泥巴,就如同一个人在粘稠的树脂里潜泳一般窒息。
终于走出了轻轨,我手中的行李箱的保护膜都已经在拥挤中变得破破烂烂,这里的人出奇冷漠,如果在国内,大家都多少会心照不宣照顾一下要出去的人的。
“感觉……感觉很奇怪吧,那就对了,这里……可……可是tokoyo啊。”m笑了笑,这笑容里大半都是嘲讽吧。
东京大街小巷的美食店都被人流挤满了,少数开着的饭店里面也充斥着狭小的闭塞感,甚至连711都比我居住的城市小不少。只有到了主干商业街时这种不适感才减少。但是东京低的可怜的植被率又让我感觉到了别样的压抑。
在东京,早餐的选择还是挺单调的,不想国内满大街的早点摊位,东京街头干净整洁的不太真实,尤其是街头,能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荒芜感,这股荒芜不是环境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人人都忙碌到一个夸张的地步,忽视了如果去享受。。
我们今天没有什么事情,所以还有机会在麦当劳里悠哉悠哉的喝着汤,吃着汉堡,这个麦当劳的布局令我感到熟悉。
“这……这是……天气之子……里面的那个麦当劳。”m指了指旁边的柜台。
“我在这里待三天会遇到天野阳菜吗?”
“实际……实际上,你待一个半小时就会有店员让你走开了。”他笑了笑。
我看着巨型落地窗外那灰色的燥热的世界,内心竟然出奇想要呐喊——下雨吧!让大雨洗涤这座巨大的熔炉吧!
很可惜,可能我不是雨男吧,我召唤不了大雨,不过此刻我倒是与森岛帆高一样。内心想着的,竟然是那句“东京真是可怕啊!”
结账的时候,我发现这个物价超出了我内心的承受范围,一时间肉疼的很。
m帮着我把行李放到了公寓,然后准备去比赛主办方那边登记领取奖金,并且因为我是海外选手,还有一些特殊奖品可以领取。
m的公寓嘛,怎么说呢,狭小但是干净,朴素,基本没有什么多余装饰物,书架和书桌上只剩下了书,电脑,手办,m很骄傲的对我说。
“这间公寓的租金是每个月四十五万日元!我自己一个人在东京打拼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骄傲,以至于都不结巴了。
而我此刻则被这个数字吓到结巴了。
“四……四十五……四十五万!合计人民币两万多?这个公寓吗?”我看向四周,感觉跟国内快捷酒店没什么区别啊。
“这里可是……可是tokoyo啊!”他笑了笑,展示了外面那如同钢铁森林一般的城市。
在公寓楼下打车,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高楼大厦从飞速掠过我,那些在高空中俯视,感觉万分美好宏伟的建筑,此刻竟然如此刺眼。感觉那些高楼大厦随时会倒塌,砸下来,那些高楼的废墟会堆积成一座困住我的牢笼。
“tokoyo也……也不是那么美好,对吧。”
m坐在我旁边,他打开车窗,让稀有的凉风吹进来。
“之前……日……日本黄金经济时代时,有一群……像你一样的人,他们去巴黎旅游……随后,患上了巴黎综合症……就……就是觉得巴黎……没那么美。”他说话还是有一些结巴,但比刚刚好多了。
“所以啊,我们究竟爱着的……是……是我们所想象的?还是现实世界真正存在着的?”m看着我的眼睛,这次他没有逃避我的目光,反而直视着我。
“我不知道。”我只能这么回答,此刻我对东京的好印象基本上快掉光了,想必m也是如此吧,对东京的所有印象都败光了,因此变得阴郁了?但是……我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出那种真正的沮丧,相反,我感觉他阴郁的皮囊下还藏着什么。
下车后,打车费用再次震撼了我……我如果敢在国内这么花钱,我家长会打死我的。
我对东京的看法复杂了起来,以至于现在又有些讨厌这座城市了。
压抑,痛苦,冷漠,高消费,到处充斥着消费资本主义的包装,那些描述东京美好的文学作品,那些反反复复提到东京的作品,大概是东京人的自吹自擂吧。
来到了领奖登记的地方,颁奖地点没有我想象的大,那是一间狭小的三层小楼,被旁边林立的玻璃大厦夹在缝隙里,也是绿植最多的一片区域,虽然绝大部分都是杂草。
走进那栋小楼,率先闻到的是夹杂着书页发酵气息和茶叶混合的味道,一个白头发的老年人接待的我们,这里虽然很小,但是难得让我感到了一丝温馨吧。
“这里之前也有不少著名作家拿过奖呢,不过你是第一个外国人呢。”m翻译着老人的话在这里,连他都不那么结巴了。
我鞠了一躬,这种殊荣我实在担不起啊。
“你是第一次来东京吗?感觉如何。”
m继续翻译着。
“啊……”
我面露难色,这种情况该如何回答呢?说好的话明显是骗人,说不好的话,则完全不给人家面子啊!
老人似乎看出来了我的窘迫。
“世界上最伟大的不是十全十美,而是不完美中的绽放,同样,东京真正重要的不是水泥与钢筋,而是东京的人。”m翻译这句话时大概带了自己的感情吧。
我点了点头头。
“我会尽我所能,在东京的日子里尽可能去感知东京吧。”
然而,我除了涩谷外,其余的地方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去了。
涩谷的夜,美丽,但此刻我的内心却只是对这美丽抱有深深的迷茫。
我到底爱着东京的什么呢?是建筑吗?但是纽约的建筑也不差啊!是文化吗?东京的文化与京都又如何呢?名古屋与其相比也并没有差到哪里去啊!我究竟爱着他什么呢。
我们在一家位于写字楼高层的711吃着廉价便当,我们刚刚去出版社咨询完关于作品初版的相关事宜,顺路就在这边吃饭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m问我。
“你……你是不是觉得东京糟糕的很。”
“有一点,你刚来东京难得没有觉得很糟糕吗?”
“不……恰恰相反。”此刻,m的语气竟然激动了起来。
我们吃完便当后,坐在观光电梯上,天空被夜的暗染成了深蓝色,太阳的光芒在天空上留下了混乱的橙黄色波纹,白色的云朵如同霉斑一样挂在天空中。
“东京的美好,不在于这座城市,而是这座城市内出现的人。”m罕见的认真看向远处。
“正是这份真实,这份带着鲜血,血淋淋的真实,才显得那些超脱的幻想,如此美好。”远处,那恢宏的大楼在阳光下如此壮丽,下班的人群汇成了一条条大河,流向四面八方,往往四五个人报团在一起。放学的高中生也加入了回家的队伍中。有些人背着吉他和贝斯,他们应该是去排练的乐队,有些少年少女则低着头,青涩地互相挽着手。中年男人为了发泄压力一头撞进了居酒屋,听歌的中二少年骑着车埋着头如同飞隼一般划过人群。
“正是因为不完美,才是最完美的。”m看着远处。
“正如那句名言,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乐观,而是在绝望的现实生活中仍然对生活抱有美好希望。”
观光电梯到达了一楼,我此刻走出门外,那混浊的空气里面带着老旧丰田与日产汽车的尾气味道,传承了数十年的抹茶甜点屋抹茶的味道,咖喱饭店老板精心制作的咖喱的味道,高中男生为了第一次约会特意喷的廉价香水的味道,章鱼小丸子摊位上黄芥末的味道,下班回家的中年男人给女儿买的奶油蛋糕的味道,得知要加班,明明不想但不得不去做只好苦中作乐的社畜给自己买的和乐怡柠檬气泡酒的味道。
这些味道夹杂着开心,喜悦,兴奋,希望,害羞,迷茫,愤怒,失望,忧伤,悲哀,夹杂着脆弱,愚蠢,短视,冷漠,希望,坚强,朴素,和善,乐观,夹杂着的是无数人的一生,是那不值得特意书写,却又对于自己来说无比重要的时间片段。
这座城市并没有因为她的污点而变得龌龊,反而因为这些带有悲哀底色的事情,让我竟然对那些仍然坚持美好信念的人,有了更深的敬意。
“东京……果然还是很美啊!”我喃喃着。
走在大街上,路边的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声音,广告声音,议员宣传声音,女仆咖啡店里的女仆出来迎客的声音,组成了一首庞大的,复杂的史诗序曲,这首歌的名字叫做生活。
我路过城市公园时,看到了几名高中生在公园街演,技术很差,但是他们却出奇享受音乐,认真的演奏着,我从包里掏出一张一千日元,我知道我并不富裕,但此刻我却出奇执着的认为我该给他们一千日元。
把交到他们手上,他们对我说了好几次不同的“谢谢。”,我让m帮我翻译出来,要让他们继续坚持下去,m则告诉我,他们的目标是登上武道馆。
东京的夜即将到来了,我和m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视着美丽的东京。
“你现在爱着的是想象中的东京,还是现实的东京。”m问道。
“我爱的,是明知道处于现实,却仍然追寻想象东京的东京人。”我此刻内心已经无比坚定了。
“回国之后你打算写什么呢?”m问我。
“我可能会写高中生玩乐队的故事吧。”我笑了笑。
东京的夜美丽至极,但同样,整个晚上都是飞机降落与火车进站的高峰期,不知道此刻又有多少年轻人抱着一腔热血撞进这座并不温柔的城市,少数人可能会挣扎着立足,而这群人中那些没有放弃理想的人,或许在几年后会成为传奇,在这座城市留下属于他自己的文化符好,然后……再吸引其他人进入这座城市,周而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