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半天功夫，那扇被她一脚踹成废铁的精金大门就恢复如初——不，是远超从前。
新的大门不知用何种黑曜石锻造而成，通体漆黑，却泛着深邃的暗紫色光泽，仿佛凝结了整个深渊的夜空。门扉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镶嵌着两排细小的、流淌着幽蓝火焰的魔纹，那是比莱恩之前的防御结界强韧数倍的天然禁制。门框周围的墙壁也被彻底翻新，换成了一种泛着金属质感的灰色岩石，坚硬度堪比巨龙的鳞片。
莱恩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魔法雪茄，靠在露台栏杆上，看着那扇气派得过分的新门，嘴角抽了抽。
这哪是修门？这是把他家大门直接升级成了深渊堡垒的城门吧？路过的旅人怕是得以为这里是什么新崛起的黑暗势力据点。
“怎么样？”少女站在门旁，仰着头看他，红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带着肃杀之气的黑色裙甲，而是一件样式简洁的白色长裙，衬得她银发雪肤，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若不是那双标志性的红瞳，任谁都会以为她是某个贵族家的小姐。
莱恩吐了个烟圈，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还行。就是……太招摇了。”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没理解“招摇”是什么意思，但见莱恩没说不好，便默认了这个评价，微微点头：“您喜欢就好。”
“我没说喜欢。”莱恩哼了一声，转身回露台，“进来吧，杵在门口当门神吗？”
少女乖巧地跟了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莱恩重新陷进躺椅里，看着他用魔力卷过酒杯给自己倒酒，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莱恩被她看得不自在，咂了咂嘴：“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少女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酒杯的手上，“只是觉得……父亲……您现在的样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哦？”莱恩挑眉，“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少女认真地想了想，点头：“差不多。魔域的古籍里说，您当年挥手间就能撕裂星辰，发怒时会让深渊血流成河。”
莱恩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扯犊子！我什么时候有那闲工夫撕星辰？还血流成河？清理起来不要钱啊？”
少女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只是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确实和古籍描述的“威严可怖”沾不上边。眼前的莱恩，穿着宽松的睡袍，懒洋洋地喝酒，身上一点上位者的气势都没有，反而像个……嗯，她从人类城镇见闻里学到的词——“邻家老爷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赶紧压了下去。对父亲大人不敬，是不对的。
“您……好像很喜欢喝酒。”少女找了个话题，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瓶快空了的酒上。
“不然呢？”莱恩灌了一口，“退休生活三大乐事：喝酒，晒太阳，睡觉。少一样都不完整。”
少女默默记下这三个词，又问：“那您不修炼吗？您的力量虽然回来了，但不巩固的话，可能会……”
“巩固个屁。”莱恩打断她，“三百年了，天天打打杀杀，好不容易能歇着，你还让我修炼？小姑娘，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记住了，在我这儿，‘摆烂’才是第一要务。变强？拯救世界？那是年轻人该干的事。”
少女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父亲大人说的，应该是对的。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多了个安静的身影。
少女似乎没什么事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默默地待在莱恩附近。他晒太阳，她就坐在露台的角落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封面都快掉了的游记看；他喝酒，她就安静地看着，偶尔会提醒一句“喝太多对身体不好”，虽然莱恩从来不听；他睡觉，她就守在门口，像个最尽职的守卫，把所有试图靠近的生物——不管是迷路的魔兽还是好奇的冒险者——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莱恩一开始还觉得别扭，总觉得身边多了个“监控”，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丫头虽然来历诡异，性子却意外地省心，不吵不闹，不添麻烦，还能顺便解决点上门的“垃圾”，比那些只会卖萌要吃的魔法宠物靠谱多了。
只是……
“我说，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这天下午，莱恩看着又在角落里看书的少女，忍不住问道，“比如回你的魔域看看？那里不是刚塌了吗？不用去收拾收拾？”
少女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不用。有长老们在处理。”
“长老？”
“嗯，跟着父亲大人您很久的老臣。”少女语气平淡，“他们知道您回来了，很……高兴。”
莱恩嘴角抽了抽，他可一点不想见到那些“老臣”。鬼知道那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那你总该有个名字吧？”莱恩换了个话题，“总不能一直‘喂’‘你’地叫吧？”
少女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红瞳看着他，似乎有点惊讶：“您……不知道我的名字吗？”
莱恩：“……” 他该知道吗？
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少女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轻声道：“我叫莉莉丝。”
“莉莉丝？”莱恩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挺顺口的，“行，莉莉丝就莉莉丝。”
他没注意到，听到他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莉莉丝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露台。莱恩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睡觉。莉莉丝也合上书本，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到卧室门口，莱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跟着我干嘛？”
莉莉丝指了指他卧室旁边的一间客房：“我睡那里。”
莱恩挑眉：“那间房？我记得里面堆了不少杂物……”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那间客房的门自动打开，里面原本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锃亮，床上铺着崭新的黑色天鹅绒被褥，连窗户上都挂上了和莉莉丝裙子同色系的白色窗帘。
显然，人家早就准备好的。
莱恩：“……” 行吧，这效率，他服。
“晚安，莱恩。”莉莉丝站在客房门口，对他微微点头，红瞳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晚安。”莱恩摆摆手，推门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莱恩盯着天花板，却没什么睡意。这几天的平静让他有点恍惚，仿佛之前三百年的厮杀都只是一场梦。身边多了个叫莉莉丝的“女儿”，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甩了甩头，把这危险的想法赶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破空声，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莱恩眼神一凛，刚想动手，就听到隔壁客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紧接着是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几秒钟后，莉莉丝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依旧是平淡的语调，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睡吧，莱恩。有我在，没人能打扰你。”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退休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