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又一步。
玛莉雅只觉得两只脚像灌了铅水那样沉重。
视线两侧,是无穷尽的树木,灰暗,枯败。
她怀中死死抱住的圣剑,光明使者,在胸口散发着炽热的能量,如同盛夏的太阳,狂妄,暴戾。
玛莉雅的步伐一瘸一拐,翅膀因为中箭而耷落在两侧,像是枯萎的树叶。
“我不行了……”玛莉雅从嘴角里吐出几句话。
至少,大家都安全了吧?
玛莉雅不由得胡思乱想,为自己的逃离找借口。
那个朝她射箭的精灵游侠,应该是琥珀的族人,还有独角兽……
沃洛科夫,很抱歉我骗了你,我只是个魅魔,是个被光明女神惩罚,无法施展神术,协助你治疗伤员的骗子。我还用魅魔吸食情绪的方法欺诈伤员,所以遭到了更加严酷的惩罚……但至少,珂洛蒂哀之花,有着落了——琥珀,独角兽,还有精灵族……他们都可以取代我,成为卡斯克人最好的朋友和助力。
而我,还要去白树镇,完成自己最后的任务。
“咳咳!”玛莉雅忽然胸口一疼,闷声咳嗽,扑倒在地——很快便有一摊油腻腥臭的深红色淤血泼洒在了森林大地上,如同衰败亵渎的油画。
神啊,你为何如此残酷!
光明使者,这柄由女神祝福的宝剑,魑魅魍魉,一切邪恶无法近身,否则便有被光明与烈火惩戒的苦难。
这也包括了,彻底觉醒了魅魔血统的玛莉雅本人,第二代光明使者持有人。
刚才的吐血几乎是要把玛莉雅的体力全部耗尽似的,魅魔修女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走动,只能一手抱着剑,余下的一只手配合两腿,如同瘸腿的狼一样在地上缓慢爬行。
圣剑的重量越发沉重,玛莉雅无力继续支撑。
“算了,在树干下小小的休息一下吧。”玛莉雅心想,艰难爬到了一棵还算宽大的枯木下。
她好累,圣剑释放的力量,似乎在迫使她睡去。
但她有些害怕。
视线边缘,是无穷尽的灰暗。
如果我在此睡下,会不会永远没法醒来?
玛莉雅试图用牙齿咬住嘴唇,逼迫自己清醒。
嗯?
玛莉雅迷迷糊糊,好像发觉自己后背没有那么沉。
背后的恶魔双翼,正在消失……
“这样吗?”玛莉雅苦笑,原来上一次在教堂里莫名觉醒魅魔又莫名消去特征,并不是不摄入情绪导致魅魔形态无法维持,而是圣剑本身的驱散效果,包括了取消玛莉雅自己的血统觉醒……
只可惜自己了解得太晚了。
玛莉雅还想试着握住圣剑翻盘,但那股比先前更加刺挠的痛苦迫使她放手。
“是咒语!”玛莉雅无奈。
母亲莉莉丝和她的魔族旧部们已经在东方维斯瓦王国的土地上设计了天罗地网,自己……很难和她们抗衡。
对不起,母亲大人。
玛莉雅估计自己是没法抵达白树镇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忏悔。
如果自己当初选择站在母亲这边,虽然投奔魔界是背叛人类,但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狼狈地死在一颗枯树下。
但这样,自己绝对愧对父亲。
对不起,父亲大人。
我一直向您学习,希望成为优秀的讴明教会成员,无论是布道诵经,还是圣徒应该掌握的格斗术,以及光明使者这把圣剑的掌握技巧……当然,我绝不能忘记,知道为什么挥舞宝剑,比如何挥舞宝剑更重要。
所以,那天我无法对母亲动手。
但我可以陪父亲您一起赴死。
对不起,盖乌斯叔叔。
我让您失望了。我没法活着抵达白树镇,父亲亚索尔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裁判所。
泪水盈盈,浸满了少女的眼眶。
与此同时,在九天之上。
克洛斯和手底下的乌鸦群携带着战败者梭罗,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东方草原的深处,在一片风吹草地见绿皮的地方,伫立着一座用不知名巨兽毛皮和猛犸象牙齿建造的大帐,拥有它的毫无疑问,是众兽人中最强大的的领袖。
兽人王汗,波尔格。
“克洛斯,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梭罗迟疑地用八条蜘蛛腿踩在草地上,“我可不喜欢草原,脏兮兮的泥巴和湿漉漉的水坑只会弄脏我的腿。兽人们最引以为傲的黄金之城萨莱,对我来说只是个臭烘烘的猪圈。”
“做生意的好事,我可不会忘了你。”克洛斯隐藏在乌鸦面具下的神秘面容不苟言笑,解释道,“波尔格对你的产品很满意,想要支付尾款。”
“还有这种好事?”梭罗搓手,“要是这笔钱能清偿我在精灵之森经营的实验室损耗费,蜘蛛卵培育费,亡灵巫术转化费……脏就一点吧。”
“足够的。”克洛斯耸肩。指了指前方,兽人战士们拱卫的大帐门口,“请!”
相比于克洛斯和梭罗这样效忠莉莉丝的魔族残党,波尔格的加入反而更像是一场合作。毕竟,这位兽人军阀一直与维斯瓦王国勾心斗角,生性自由,时常出动打击他的奴隶贸易生意的卡斯克人,是波尔格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没有卡斯克人阻挠,波尔格的兽人大军足以开拨维斯瓦王国腹地,让维斯瓦王国上下无论男女老幼,息为奴隶!
梭罗摩拳擦掌,准备踏入波尔格的大帐,但克洛斯不打算进去。
“按照黑羽商行的规矩,尾款的分红三日前我已经收到了——我只是捎你一脚,这笔钱的大头归你。”克洛斯嘿嘿一笑,“毕竟,前黑暗精灵刺杀者,现在的巫术与毒药学大师梭罗,水平可不能小视啊。”
“臭乌鸦,你就会在这种地方拍我马屁!”梭罗不屑,“那我祝你好运——你这个家伙又有什么鬼点子?”
克洛斯不语,只是伴随着乌鸦群的护驾,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天色渐晚,但兽人的视力并不会因此而减弱,见到来者身份后,便掀开帘子,用着叽哩哇啦,粗俗的语调高喊梭罗的到来。
梭罗轻车熟路,波尔格是个浑身发臭的典型兽人军阀,大帐内部的审美,完全是对品味独特的黑暗精灵双眼的,一种践踏。
果然,账内什么都没有,不过是几根充作照明的火把柱子,一张没有上色的地毯,从门口通往王汗的御座。
说是御座,其实就是个享乐的垫子——一个身躯庞大,肌肉饱满的兽人一手握着角杯,大口享用马奶酒,另外一只手则抱着妖媚的女**隶,她或许是维斯瓦人,但脸上涂着奴隶刺青,脖子上挂着黄金铸造的项圈,或许是宠爱的情妇也说不定。
“哈!梭罗,你这瘦蜘蛛,可算来了!”兽人一见如故,“最近在哪里发财啊?没发财也和我说下,我波尔格从来不亏待弟兄!”
波尔格伸出粗短的五指,上面都带满了黄金戒指,彰显着兽人特有的暴发审美——抢得越多,可炫耀的也越多。
在王汗的示意下,一只地位卑微,带着锈铁项圈的哥布林扛着一袋黄金,哆嗦着双脚,走到了梭罗的面前。
“数数看,这是一万枚金币的尾款,不够再和我要几个奴隶来扛回家!”波尔格倒是热情,口水四溅,“你先前提供给我的那个毒药是真好用,涂在箭矢上,那帮想着偷袭的卡斯克臭虫有一个说一个全都趴地上了——就是那个头头走运,被身边的老头子救下来,骑着马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梭罗舔舌,细长的指头摸过金币,像是食蚁兽贪婪地和蚁穴相抱那样:“波尔格,你真是个能处的好哥们!”
“都是兄弟,没必要说这么多。”波尔格大手一挥,“倒是莉莉丝大人布置的任务……俺还没有完成,该死的卡斯克人截胡!不知道大人会有什么安排……”
“她也在我手上溜走了……”梭罗抱怨,“那个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总不能逼卡斯克人主动交出她来吧?“
“俺觉得可以啊。”波尔格咧嘴,“这就是我对你提供的毒药,感到满意的原因——卡斯克臭虫不过几万只,你提供的毒药足够灭掉他们了,我这次请你来,是想花钱深入合作……这毒药,足够折磨得他们求死不得!”
梭罗没说什么,只想数钱。
鸦群狂飙,再度归来。
克洛斯的目光在下方的森林里扫了又扫,虽然没有找到魔界公主玛莉雅大人,但目光很快看到了另外一个目标。
是骑着白色独角兽的精灵少女,金色的发丝随着疾风飞扬,手上持有一条熟悉的圣杖。
这便是一直在苦苦寻找玛莉雅的琥珀,以及独角兽西尔维娅女士了。
“真麻烦。”克洛斯摇头,身影朝着地面俯冲而去。
琥珀抱紧了西尔维娅的脖颈,示意她停下。
“玛莉雅就在那里!”琥珀眼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截白色树干旁,瘫倒的玛莉雅——先前的魅魔特征荡然无存,但浑身上下衣衫不整,完全是碎裂开来的布条。
琥珀匆忙下马,把玛莉雅身旁的一支弓箭捡起:“没错,这就是之前枫叶大姐朝着玛莉雅大人发射的箭。”
所以,玛莉雅,就是之前的魅魔?
琥珀曾经一度怀疑小独角兽菲莉丝在胡说八道。
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抱着圣剑光明使者昏睡不醒的玛莉雅,就是魅魔。
可琥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敢去触碰对方。
西尔维娅恢复为人形态,试图为琥珀排忧解难:“孩子,让我来试试吧——独角兽一族通晓生命的秘密。依我看,玛莉雅她,只是暂时耗尽了生命力,睡着了而已。”
“说得好啊。”克洛斯这才缓缓降落,朝着琥珀和西尔维娅的方向鼓掌,“我还以为梭罗那个家伙意气用事会害死公主,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是?!”琥珀不解,但下意识握紧了手上的圣杖。
对方,不是什么软柿子。
西尔维娅把琥珀护在身后,盯着克洛斯,开口。
“阁下便是当年的魔族旧部,莉莉丝的心腹,谎言与欺诈之魔,克洛斯?”这位久经沙场的女士开口。
克洛斯不解:“独角兽,你和我很熟吗?”
“不熟,也没有必要熟悉。”西尔维娅的眼中忽然燃起了怒火,“但我可不会忘记,二十年前的战争,是谁散播了谣言,迫使人类帝国中的野心家入侵精灵族的家园,创造了一幕幕的悲剧。我的丈夫便是死在了野心家的屠刀下。”
“所以,你这只满嘴谎话的臭乌鸦,给我去死吧!”
西尔维娅的眼瞳里散发着魔法的辉光,嘴角呢喃着古老的咒语,像是呼唤着远古最野性的力量。
克洛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不属于面具上的汗,说:“真倒霉,看来带走玛莉雅的计划要推迟了。”
“你可别想逃!”西尔维娅怒吼!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独角兽。”克洛斯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