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部的办公室,空气不再是凝固的琥珀,而是变成了冰冷的、沉重的铅块。中央空调早已停止了它徒劳的喘息,但没人觉得热。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每一个角落,连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似乎也识趣地遁入了虚空。
艾莉蜷缩在角落一张空置的办公椅上,粉色的双马尾无力地耷拉着,往日里总是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尚未干涸的恐惧和茫然。她身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暗褐色污迹,手臂上贴着几块醒目的纱布。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冒过黑烟的章鱼探测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有关的实体。她不再说话,只是偶尔肩膀会控制不住地抽动一下,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陈郁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连帽衫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要与墙角那片最深的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参与猜拳游戏,甚至没有动。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种比平时更加阴郁、更加冰冷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仿佛连光线经过他身边都会被冻结、扭曲。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异常长,边缘模糊不清,微微地、不规则地蠕动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雷坤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他那堆满零件的工位前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咚、咚”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他脸上虬结的肌肉紧绷着,额角青筋暴跳,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不再是单纯的怒火,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挫败和一种深沉的、被强行压抑的……恐惧?他那标志性的巨大保温杯被随意丢弃在桌上,杯口边缘残留着冷却的咖啡渍,杯身凹陷了一大块,显然遭受过某种暴力蹂躏。
“废物!一群废物!”他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文件柜上。“砰!”一声巨响,柜门肉眼可见地凹进去一个深坑,整个柜子都在呻吟摇晃。“连个破水管都搞不定!他妈的!林默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胖子呢?!给老子滚出来说清楚!”他的咆哮在空旷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
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王局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夹克,但那张总是带着点睡不醒神情的圆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里没有文件袋,只有一片薄薄的、边缘焦黑卷曲的银灰色金属碎片。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疲惫。
雷坤的咆哮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艾莉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局,带着绝望的希冀。陈郁帽檐下的视线,第一次清晰地抬起,如同冰冷的探针,聚焦在王局和他手中的碎片上。
王局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雷坤砸出的那个凹坑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走到林默那张靠窗、此刻却显得无比空荡的办公桌前,动作有些迟滞地将那片焦黑的金属碎片轻轻放在桌面上,就在那只素净的白瓷盖碗旁边。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烧灼融化的痕迹,隐约能看出一点仪器外壳的轮廓。
“现场……”王局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死寂,“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净化’了。厨房连带半个客厅,物质结构在微观层面被分解、重组。没有爆炸痕迹,没有能量残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然后重新塑造了一遍。王老太被冲击波震晕,轻微脑震荡,记忆似乎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干扰,只记得有‘金光’和‘巨响’,细节模糊不清。”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小小的碎片上:“技术组在废墟最边缘的缝隙里,找到了这个。能量分析显示……它承受过超出我们认知极限的神性力量冲击,材质本身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变。这……是林默随身携带的‘界碑’制式能量探测仪上的一部分,也是现场唯一能确认与他有关的……痕迹。”
“痕迹?!”雷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蹿到桌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片焦黑的碎片,巨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他妈一片破铁皮?!人呢?!那么大个人呢?!被那狗屁金光吃了?!蒸发啦?!放屁!老子不信!”他一把抓起碎片,似乎想把它捏碎,但碎片上残留的、冰冷而坚固的异质感让他动作僵住。
艾莉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怀里的章鱼探测器上。陈郁帽檐下的阴影更深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他那拉长的影子,边缘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更加不安。
王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场的能量层级……超出了我们所有仪器的探测上限。那种力量……纯粹、高等、带着绝对的‘规则’属性。初步研判,并非恶魔或异维度生物作祟,更像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或‘存在’,尝试建立连接点,过程中发生了无法控制的泄露和……湮灭。林默……很可能是在阻止通道完全开启或试图关闭不稳定核心时,被那种力量……直接作用于物质形态。”
“湮灭……”雷坤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他盯着手中那片冰冷坚硬的碎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烧灼的纹路,仿佛想从中感受到一丝残存的温度。暴怒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无力感。他猛地将碎片拍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颓然地、重重地跌坐回自己的椅子,双手抱头,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第一次没有因为愤怒而砸东西。
艾莉的哭声更大了,充满了无助和悲伤。
陈郁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脚下那片蠕动的影子,似乎也凝固了一瞬。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艾莉压抑的哭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车流声。林默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那只安静的白瓷盖碗,还有桌面上那片焦黑的碎片,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总是用一杯清茶隔绝喧嚣、冷静处理一切的人,消失了。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方式,彻底地消失了。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王局沉默地站着,仿佛也成了这沉重背景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最细小的琴弦被拨动的震颤,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办公室中心。
这震颤并非来自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作用于在场每个人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它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悸动的熟悉感!
雷坤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震颤传来的方向——办公室中央那片空旷的区域。
艾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
陈郁的身体骤然绷紧,帽檐下的阴影中,两点幽光一闪而逝。
王局浑浊的眼睛里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紧接着,那片空气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如同高温下蒸腾的热浪,光线被弯曲、折叠,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无数细微到极致的金色光点凭空浮现,它们并非光源,更像是……某种纯粹信息的具象化,带着难以言喻的秩序感和神圣感。光点如同受到无形磁场的牵引,疯狂地旋转、汇聚!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扭曲的光影和金点的漩涡中,以惊人的速度勾勒、凝聚!
那过程并非血肉生长,更像是无数细微的粒子在遵循着某种至高无上的蓝图,精确无比地堆叠、组合、构建!骨骼的线条、肌肉的纹理、皮肤的质感……都在亿万光点的跃动中飞速成形!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新生血肉的微腥与某种清冽圣洁气息的味道。
这诡异而神圣的一幕,让办公室里的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光点的漩涡骤然向内收缩、消散!
扭曲的空间如同被抚平的绸缎,瞬间恢复了平静。
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办公室中央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一个……女人。
她侧卧着,身体蜷缩,如同初生的婴儿。及腰的、如同最上等丝绸般的乌黑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光洁的背脊和地板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脆弱感。身体的曲线流畅而优美,肩颈的线条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双腿修长,每一个弧度都透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女性的柔美。空气中残留的神圣气息尚未散尽,与她这具突兀出现的、赤身裸体的女性身躯形成一种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呃……”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和茫然的呻吟从她口中逸出。长而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眼型似乎比记忆中更圆润了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增添了几分柔美的弧度。但那双眸子里沉淀的,却是一种雷坤、艾莉、陈郁甚至王局都无比熟悉的……冷静。
一种历经剧变、穿透生死、却依旧保持着内核清醒的、冰封般的冷静。如同万年寒潭的深处,即使经历山崩地裂,水面之下依旧保持着恒定的低温与秩序。
只是此刻,这冷静的深潭表面,不可避免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初醒的茫然和生理性的痛楚。
她似乎想撑起身体,但手臂刚一用力,就牵动了不知存在于何处的伤痛,让她眉头紧蹙,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艾莉张大了嘴巴,粉色的马尾辫都忘了甩动,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像是离水的鱼,彻底傻掉了。
雷坤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像,保持着抱头的姿势,但脖子僵硬地梗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赤裸的身影,脸上交织着见了鬼似的惊骇、荒谬绝伦的错愕,以及一种看到某种绝对不可能之事的、世界观崩塌的茫然。他下巴上的肌肉在无意识地抽搐。
陈郁依旧隐在阴影里,但帽檐下那两点幽光,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剧烈地闪烁、摇曳不定。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手背上青筋毕露。他脚下那片一直不安蠕动的影子,此刻却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彻底凝固,纹丝不动。一种更深的、近乎实质化的阴郁和惊疑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王局脸上的凝重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属于林默的眼睛——此刻却镶嵌在一张陌生的、年轻女性的脸上。
地上的“她”似乎终于从初醒的混乱中理清了一丝头绪。那双冷静的眸子扫过自己赤裸的身体,扫过铺散在地板上的、不属于自己记忆的长发。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只有瞳孔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收缩,如同精密仪器检测到参数异常时的瞬间反应。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尝试着屈了屈膝盖,动作带着明显的生涩和不协调感,仿佛在适应一具全新的、完全陌生的躯壳。
然后,她的目光抬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地,逐一扫过办公室里四张表情各异、但都写满了惊涛骇浪的脸。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雷坤身上。那个曾经并肩作战、脾气火爆却值得信赖的队友,此刻正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瞪着自己。
短暂的沉默。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似乎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她皱了皱眉,尝试着清了清嗓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现在这具身体上做出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吸引力。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
音色变了。不再是林默那种清朗平和的男声,而是变成了清冽、微冷、带着一丝玉石敲击般质感的女声。但这声音的语调、节奏,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平静感,却如同烙印般熟悉。
她看着雷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有……制服吗?”
声音里听不出尴尬,听不出羞怯,只有一种近乎事务性的询问,仿佛在索要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工作用具。
雷坤像是被这声音烫了一下,猛地从石化状态中惊醒。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骇、荒谬、迷惑、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吼点什么,又似乎想问个清楚,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个粗暴的动作。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步冲到自己的工位旁,粗暴地拉开一个储物柜,看也不看,从里面胡乱扯出一套崭新的、属于“界碑”预备队员的深灰色作战制服(尺码明显偏小),连同里面的黑色基础内衬,狠狠团成一团,带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暴躁劲儿,朝着地上那个赤身裸体的人影用力扔了过去!
衣服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对方的身上,盖住了部分裸露的肌肤。
“穿上!”雷坤的声音嘶哑咆哮,带着一种恼羞成怒般的凶狠,但仔细听,那凶狠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他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他妈……你……你到底是谁?!别跟老子装神弄鬼!”
艾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惊疑:“林默哥?是……是你吗?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又因为对方赤裸的身体而尴尬地停住脚步,小脸涨得通红。
陈郁的帽檐微微动了一下,阴影中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对方新生的身体和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之间来回扫视。他依旧沉默,但那凝固的影子边缘,又开始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蠕动起来。
王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地上的人。
地上的“她”被衣服砸得微微晃了一下,但身体稳住了。她没有理会雷坤的咆哮和艾莉的疑问,也没有去看王局审视的目光。她只是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带着仓库灰尘味道的崭新制服。
然后,她用那只看起来纤细白皙、此刻却有些笨拙的手,吃力地、带着明显的不适应感,抓住了制服的衣角。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初学步般的谨慎和探索。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雷坤——那个暴躁的队友,此刻正梗着脖子不肯看她。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同无风的湖面。只有那双冷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涟漪,但转瞬即逝。
清冽的女声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清晰地回答着雷坤的问题,也像是在向整个空间宣告:
“代号,还是林默。”
声音落下的瞬间,她试图用那只尚不熟悉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想要穿上那件制服。然而,身体的平衡感似乎还未完全建立,加上动作的生涩,她刚刚抬起一点身体,重心就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向侧面倒去!
“小心!”艾莉惊呼出声。
雷坤猛地转回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动作僵在半空。
陈郁的影子边缘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王局也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林默(或许现在该用“她”)重重地侧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开,盖住了她半边脸颊和身体。那套刚刚盖上去的制服也滑落了大半。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身体的疼痛和不适应。片刻的沉寂后,她才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黑发从脸颊滑落,露出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她看了看自己摔倒的地方,又看了看滑落的制服,脸上没有羞恼,只有一种……如同工程师面对新设备初次运行失败时的、纯粹的审视和思考。
办公室里的其他四人,看着这意外狼狈的一幕,表情更加复杂难言。惊疑、荒谬、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代号,还是林默。
但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好难啊,还要一个一个的检查错字和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