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还是林默。
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并未因这句宣告而流动起来。相反，一种更加微妙、更加粘稠的张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林默（她必须习惯这个新的存在方式，至少在生理层面）撑着地板，缓慢而艰难地坐起身。每一次动作都带着生涩的试探，仿佛这具身体是借来的精密仪器，需要重新校准每一个关节的扭矩和肌肉的反馈。她无视了身上滑落的制服和赤裸带来的尴尬——那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漠然的冷静所覆盖。她只是专注地、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态度，开始与那套深灰色的作战服搏斗。
纤细的手指摸索着内衬的纽扣，动作笨拙得令人心焦。扣眼似乎总在躲闪，布料陌生的触感和弹性让她屡屡失手。套上裤子时，一条腿的平衡感失控，她踉跄了一下，单膝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只是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沉默地继续，仿佛那疼痛只是需要忽略的系统误差。
艾莉终于忍不住，红着脸小声说：“林默……姐？呃……那个……需要帮忙吗？”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伸出手又犹豫地缩回。
“不用。”回答是清冽而平静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林默终于扣上了最后一颗上衣纽扣，将略显宽大的制服外套拉紧。崭新的布料摩擦着新生的、异常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感。她站起身，身形纤细，深灰色的制服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及腰的黑发如同流淌的墨瀑垂在背后。站起来的身高，似乎比原先的林默矮了小半个头。她尝试着走了两步，步伐有些虚浮，带着初学步者的谨慎，但腰背挺得很直，如同一杆新铸的、尚未开锋的剑。
她无视了雷坤那依旧复杂的、仿佛要把她烧出两个洞的瞪视，也忽略了陈郁帽檐下愈发深沉的阴影和那似乎凝固得更厉害、边缘却透出不安的影子。她的目光径直投向那张靠窗的办公桌——她的桌子桌上，白瓷盖碗安然静立，旁边是那片焦黑的仪器碎片，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她走过去，脚步还有些不稳，但目标明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试图找回某种节奏的熟悉感，但细微之处——比如坐下的角度、手臂摆放的位置——都透着生疏。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只素净的白瓷盖碗上。温润的釉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出她模糊的、属于女性的轮廓倒影。那双冷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她伸出手，那只纤细、骨节不再像男性时那般分明的手，探向桌角那个装着龙井茶叶的锡罐。
办公室里的另外四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雷坤保持着别扭的坐姿，眼神却死死锁在她身上；艾莉紧张地绞着手指，大气不敢出；陈郁帽檐下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王局则站在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而凝重，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她那双平静得异常的眼睛。
林默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锡罐。动作很轻。她打开盖子，熟悉而清冽的干茶香气飘散出来。她用小茶则舀出适量的茶叶，动作依旧带着林默标志性的精确。茶叶落入温热的盖碗底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常”的轨道。
直到她拿起旁边的电水壶。
水壶是雷坤工位旁那种大功率不锈钢款，为了满足他随时爆炸性提神的需求，容量大，注满水后颇为沉重。以前的林默单手提起、稳稳注水，如同呼吸般自然。
此刻，那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冰凉的不锈钢把手。她尝试提起。
手臂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水壶只是微微离地，随即猛地一沉！手腕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内一折！
“咣当！”
水壶重重地砸回桌面，壶嘴磕在盖碗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滚烫的热水从壶嘴和盖子缝隙中猛地溅射出来！
“啊！”艾莉短促地惊叫一声。
林默的反应极快。在手腕失控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地缩手！身体也因为反作用力而向后一仰，椅背发出吱呀的呻吟。飞溅的热水大部分落在了桌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一小片白汽。只有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了她来不及完全撤回的手背上。
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几个刺眼的红点。
她没有去看手背，也没有发出任何痛呼。那双冷静的眸子只是定定地看着砸在桌上的水壶，看着旁边被震得歪斜、幸而没有碎裂的盖碗，看着桌面上蔓延开的水渍和袅袅上升的白汽。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狼狈的一幕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有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空气一篇死寂。
雷坤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想骂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神里那点别扭似乎更深了。他猛地别开脸，抓起桌上那个凹陷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也不管里面是什么，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
艾莉捂住了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后怕。
陈郁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更深沉了，他脚下那片一直凝固的影子，边缘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如同某种生物不安地调整着姿态。
王局向前走了两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默：“林默，我需要一个解释。关于老城区幸福花园401事件，关于你的……状态。”他刻意避开了“身体”这个词，但指向性无比明确。
林默缓缓抬起视线，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局。她将被烫红的手背自然地垂落在身侧，用另一只手，稳定而缓慢地，将歪斜的盖碗扶正。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重新校准般的专注。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清冽的女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
“目标坐标点并非普通能量泄露，是高位存在尝试建立临时通道的锚点。能量层级远超预估，性质为……规则性神性。初步接触，仪器失效。核心不稳定，有湮灭性爆发前兆。尝试使用粒子抑制器进行中和阻断。”
她的叙述简洁、精准，剔除了所有主观感受，如同在复述一份标准的任务报告。提到“湮灭性爆发前兆”时，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湮灭性爆发？”王局眉头紧锁，“现场没有检测到大规模能量爆发的残留痕迹，只有彻底的……重构。”
“通道未完全开启，核心爆发被导向了……内部。”林默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焦黑的碎片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湮灭光束……击中了我的物质形态。感知中断。”
她省略了被光束洞穿胸口那冰冷虚无的瞬间。那属于无需报告的冗余信息。
“然后？”王局追问，目光如炬。
林默沉默了片刻。那双冷静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难以解析的流光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感知恢复。重组完成。位置……偏移。”她最终给出了一个近乎物理学的描述，“过程……不可控。信息缺失。”
“重组？”雷坤猛地转回头，声音粗嘎，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谁他妈重组了你？上帝吗？还是哪个吃饱了撑的鸟人？把你搞成……”他憋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重重地“操！”了一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艾莉小声补充：“林默哥……姐？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是谁……怎么……把你变成这样的？”她眼里充满了好奇和不安。
陈郁帽檐下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答案。
林默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坦诚。
“未知。”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重组过程包含高位信息流，但来源和目的……无法解析。无附加指令。无额外感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又似乎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现有形态，具备完整生理功能及原有认知模块。任务执行权限……自检通过。”
言下之意：身体换了，但脑子还是林默，能继续干活。
这过于冷静、过于“机械化”的解释，让办公室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王局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飞速思考这超出常理、甚至超出“界碑”数据库记载范畴的事件。雷坤脸色铁青，喘着粗气，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度不满，却又不知从何质问起。艾莉似懂非懂，小脸上满是困惑。
就在这时，林默再次动了。她似乎完全无视了这沉重的气氛和众人复杂的目光，也仿佛刚才差点被热水壶砸到、被烫伤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只白瓷盖碗上。
桌上水渍未干，电水壶歪在一边。她平静地伸出手，这次没有再去碰那个沉重的不锈钢壶，而是拿起了旁边一个备用的、容量小得多的玻璃凉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隔夜的凉白开。
她提起小巧的玻璃壶，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但比起刚才稳了许多。纤细的手指稳稳握住壶柄，小心地将凉水注入盖碗。水流平稳，没有溅出。温热的盖碗遇到凉水，发出细微的“滋”响。
注水，合盖。她安静地等待着，目光低垂，落在盖碗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仿佛泡茶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一边是关乎生死、形态转换、高位存在的惊天谜团；另一边，是这个刚刚经历了这一切、变成了女性的“林默”，旁若无人地、安静地……泡着一杯注定不会好喝的凉水茶。
凉水泡龙井，茶香根本无法激发，寡淡无味。
片刻后，她端起盖碗。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新生的谨慎。纤细的手指稳稳托住碗底和碗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将盖碗凑到唇边，微微低头。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拂过白瓷的碗壁。
然后，她轻轻啜饮了一口。
凉水浸泡的茶叶，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生青气的涩味，寡淡得如同白水。没有清香，没有回甘。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品尝的是顶级的明前龙井。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什么？是失望？是怀念？还是对这副身体味觉系统生涩反馈的确认？无人能知。
她只是安静地，小口地，将那杯凉而涩的茶水喝了下去。
就在她放下盖碗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抬起手。
只见那只素净的白瓷盖碗，在她刚刚放下的位置，碗壁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从碗口边缘向下延伸，如同一条冰冷的白线，横亘在温润的釉面上。
而她那只托过盖碗的右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幅度很小，频率却很高，如同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高频的震动！那震颤并非源于肌肉，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失控地嗡鸣！
林默的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冰冷的审视。那不是惊慌，而是如同工程师发现精密仪器出现不明故障时的、纯粹的探究与警惕。
她缓缓收拢手指，试图压制那诡异的震颤。
然而，指尖的颤抖并未停止，反而顺着纤细的手臂，如同微弱的电流般向上蔓延。手腕、小臂……细微的肌肉群在薄薄的皮肤下不受控制地跳动、痉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陈郁，帽檐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抽气声。
“wum……
与此同时，他脚下那片凝固了许久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扭曲、翻腾起来！如同被投入滚烫石块的墨池，边缘疯狂地波动、拉伸、收缩！影子中心甚至隐隐浮现出几道不规则的、如同空间裂缝般的深黑色纹路！一股阴冷、混乱、带着强烈排斥感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猛地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雷坤和艾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转头看向陈郁！
王局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林默也抬起视线，那双因身体震颤而不再绝对平稳、却依旧冷静的眸子，越过微微颤抖的指尖，精准地投向了角落那片狂乱蠕动的阴影，以及阴影深处，帽檐下那双骤然亮起的、带着惊疑和某种……强烈不适感的幽深眼睛。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