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轰鸣渐渐被废墟崩塌的呻吟取代。第七分部上层彻底化为扭曲的金属坟场,断裂的管线垂死嘶鸣,烟尘混合着刺鼻的臭氧与某种烧灼过的圣洁气息,沉沉弥漫。空间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缓缓自我修复。
那团毁灭性的金色光团,如同燃尽的恒星,光芒急速黯淡、收缩。核心处,林默悬浮的力量消失,身体如同断翅的鸟,从半空无力坠落。
“咳…咳咳!”雷坤挣扎着从一堆扭曲的金属板下拱出来,满脸血污和灰尘,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另一只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坠落的身影。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踉跄着就想冲过去。
“别…别过去!”王局虚弱的声音从一堆文件柜废墟后传来。他半个身子被埋着,嘴角淌血,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林默落下的方向。“能量场…还没完全稳定…危险!”
林默重重摔在相对还算平整的一小块合金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身上的预备队制服早已在能量爆发中化为飞灰,只有几缕焦黑的布条挂在苍白的、布满细密金色裂痕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蜷缩着,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皮肤下那些黯淡却依旧危险的金色纹路,发出细微的、如同瓷器即将碎裂前的呻吟。右臂的痉挛尤为明显,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仿佛随时会崩解。
远处,圣裁者投影那模糊的金色轮廓,在湮灭洪流的冲击和林默自身能量暴走的双重打击下,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明灭。构成形体的光焰极度稀薄、溃散。它那双冰冷的炽白“眼睛”,最后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蜷缩在地的林默,那目光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愕和一种难以解析的冰冷审视。随即,投影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信号不稳的嗡鸣,金色光芒猛地向内坍缩,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彻底消失在弥漫的烟尘和次元乱流的微光中。
威胁解除,代价惨重。
“陈郁!艾莉!”王局艰难地呼喊着,声音沙哑。
角落的阴影一阵蠕动,陈郁的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艰难地重新凝聚。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焦黑的地面,帽檐歪斜,露出毫无血色的脸,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身体都随之颤抖,脚下那片影子黯淡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堆倒塌的文件柜。
雷坤骂骂咧咧地冲过去,用蛮力掀开沉重的柜体。艾莉蜷缩在下面,小脸煞白,额角有块明显的淤青,但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被震晕了。
“妈的…都还活着…”雷坤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废墟上,扯开破烂的制服领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片末日般的景象,眼神复杂地扫过蜷缩在地的林默。“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儿……”
一周后。江城远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这里成了第七分部的临时安置点。分部主体结构严重损毁,修复遥遥无期,核心成员只能暂时蛰伏于此。小院被王局用特殊手段屏蔽了能量波动,外表看起来与普通农家无异。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简陋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散着泥土、青草和灶火的气息,取代了硝烟与臭氧。
林默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旁。她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深蓝色棉布衣裤,是艾莉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衣服,尺码偏大,套在她纤细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及腰的黑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橡皮筋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一周的静养,皮肤下那些骇人的金色裂痕已经淡化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极其细微的纹路。右臂也不再痉挛,安静地放在腿上。
她的面前,摆着一套极其粗糙的茶具:一个磕了边的粗陶茶壶,一个厚重的白瓷杯,一小包最廉价的茉莉花茶末。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茶”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小心翼翼的专注。纤细的手指提起一个老旧的铝制烧水壶,壶身坑坑洼洼。水很重。她双手并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才勉强将滚水注入粗陶茶壶。水线不稳,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桌面上,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盖上壶盖,等待。简陋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和远处雷坤修理什么东西的叮当声——他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一堆废弃零件,试图拼凑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嘴里不时骂骂咧咧。
艾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林默在泡茶,大眼睛弯了弯:“林默姐,先喝点粥暖暖胃吧?王叔熬的。”她把粥放在林默手边,好奇地看着她笨拙地摆弄茶具,“这茶……能喝吗?”
“嗯。”林默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茶壶上。她小心地端起粗陶壶,往那个厚实的白瓷杯里倾倒。茶水带着浑浊的淡黄色,廉价的茉莉花香混合着粗陶的土腥味弥漫开。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
很烫。很涩。香气廉价而刺鼻。和她记忆里那清冽悠长的龙井天差地别。
她小口地啜饮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品尝的是琼浆玉液。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一周前的惊天动地、身体破碎、能量暴走,仿佛都成了褪色的噩梦。此刻,只有手中这杯粗劣的茶,和窗外平凡到有些琐碎的农家声响,是真实的。
“喂!死丫头!过来搭把手!这破齿轮卡死了!”雷坤暴躁的吼声从院子角落传来,伴随着金属敲打的噪音。
“来啦来啦!雷大叔你轻点!”艾莉吐了吐舌头,像只小鹿般蹦跳着跑了出去。
林默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就在这一瞬间——
嗡……
极其细微的、熟悉的震颤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从她指尖接触杯壁的地方传来,顺着指骨,极其微弱地蔓延至整条手臂,深入骨髓深处。
那震颤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微弱得仿佛错觉。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看起来平静无波、骨节纤细的手上。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她指尖细微的纹路。
茶杯里,浑浊的茶水表面,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悄然荡开,又迅速平复。
她静静地注视着那圈消失的涟漪,如同注视着深渊下刚刚显露的一丝微光
有 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